第4章 (2)
他筆挺的脊背才彎下來,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顯現出一絲後怕來。
但饒是如此,他臉上也無半點後悔之色。
他雖然打小體弱多病,卻從不允許自己表現出半點羸弱,脊背總是挺得比別人直,無論是生病,疲憊,還是害怕,但只要是在人前,就絕對不會塌下來。
他剛剛害怕嗎?他當然害怕,對方可是當着他的面,漫不經心的用手指在石頭上寫字,她要是一不小心,手下沒個輕重,他的臉皮難道能比石頭還厚?
“但越是這個時候,我越不能後退。”他神色堅定,“一步也不可以。”
另一頭,王銀翹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神色微微恍惚。
他到底信沒信?
若說沒信,他節節敗退,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
可若說信了……他怎敢如此輕薄一名魔君轉世?還是說他真對她一見鐘情,不顧她是否兇殘,甚至不顧她是男是女。
“大小姐。”姜雲尚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他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絲疑惑,“你的臉怎麽了?也吃了鬼椒?”
“什麽?”王銀翹一愣,用手背貼了貼臉頰,竟覺得有些燙手,“沒什麽,可能是花粉過敏,起了點疹子吧。”
姜雲尚一聽,臉色立刻變得有些焦急:“我去屋裏幫您拿把傘。”
“不必了。”王銀翹叫住他,轉頭看向身旁那個寫着“曲中暖”三字的假山,“先處理這個。”
說完,她朝他擡起一只手。
姜雲尚會意,立刻從寬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雪白藥丸,落在她向上的掌心裏。
王銀翹用力一握,藥丸在她掌心碾為碎末,她走到假山前,伸手一覆,手心覆于“曲中暖”三字上,片刻之後,五指向下一按,竟如按面團一樣,整只右掌按進石中,抽離時,石上留下一只小小的手印。
“姜叔叔。”王銀翹回過頭,有些好奇的問,“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做這種藥?”
手裏的藥丸叫化石丹,顧名思義,碾碎後灑在石頭上,在一段時間內,石頭會變得比泥土還軟,就算是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也能輕易在上頭寫字。
落在旁人眼裏,可不就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以內力貫穿岩石幺?
“奴才只是個普通人。”姜雲尚謙虛道,“只不過看的書多,雜七雜八學了些沒什麽用的東西。”
“你才不是什麽普通人。”王銀翹笑了,“書房裏那麽多書,全部都是你默下來的,其中九成是市面上尋不到的孤本珍本。”
天文地理,煉丹制藥,書上無所不包,就算他每一本都只學一成,如今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
只可惜外人只能看見他發病的時候,看不見他一夜又一夜,在昏黃燈盞下,默寫萬卷書的時候。
“奴才就只會抄抄書,寫寫字罷了。”姜雲尚嘆了口氣,“倘若奴才真有本事,夫人又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娘去世的時候,我還太小,什麽都記不住,你給我說說,她都跟誰有仇?”王銀翹想了想,“還是說跟誰都有仇?我老聽見別人說,她極難伺候,慣愛折磨人。”
至于怎麽折磨人,人人都有一套說法。
而照着他們的說法,楊玉容就是個欲壑難填,極難滿足的人,她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嫌這嫌那,嫌梳頭娘子力道太大,弄疼她頭皮,嫌廚娘做飯難吃,沒法下咽;嫌衣服太少,不能一個時辰一換。
他們甚至說她嫌棄王銀翹,所以才不親自教養她,全推給了姜雲尚。
“他們胡說八道!”姜雲尚眉頭一皺,斬釘截鐵,“夫人是個極好相處的人,從來不會為難別人。”
同一個人,為什麽會有完全相反的評價,還是說忠心蒙蔽了姜叔叔的眼睛,導致他一提起母親,就只有好,沒有壞?
“是誰在說夫人的壞話?奴才這就,奴才這就……”姜雲尚袖底露出一把匕首,似乎只要王銀翹說出一個名字,他立刻就能沖過去與對方同歸于盡。
“步夫人。”
“是嗎……原來是她,我早料到是她。”姜雲尚低聲喃喃,“奴才這就去找她。”
“我是說,步夫人來了。”王銀翹将沾着化石丹粉末,以及岩石灰塵的手背到身後,輕輕搓着手指頭,白色粉末細細碎碎灑落,她一邊毀屍滅跡,一邊朝來人笑道,“步夫人,好久不見,有何貴幹啊?”
不遠處,一名婦人分花拂柳而來,竹影橫斜,陽光如剪,剪下一片片狹長葉影,影影綽綽照在她臉上,她一身素白,仿佛手持玉淨瓶的菩薩,朝王銀翹嘆了口氣:“癡兒,你與七皇子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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