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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

“殿下?”王銀翹一臉好奇,“你是來殺我的嗎?”

曲中暖深吸一口氣:“……還不快把刀收起來!”

一片還刀入鞘聲中,曲中暖輕輕咳嗽了幾聲:“我剛剛身體突然有點不舒服,抱歉,吓到你了。”

七皇子的身子骨一貫不大好,這已是衆所周知的事了,更何況他天生膚色比常人白,又常常穿一身白衣裳,遠遠看去,面無血色,也就他自己威嚴肅穆,叫人不敢輕視,否則一定被人當成可欺弱者。

“你把我吓得夠嗆。”王銀翹笑容一收,冷冷道,“口頭道歉,我可不接受。”

曲中暖矜持的點點頭:“當然,我會送你一樣禮物。”

這會換王銀翹楞了一下,她歪歪頭:“什麽禮物?”

“你想要什麽?”主動權巧妙回到曲中暖手中,他問。

王銀翹低下頭,繡鞋輕輕拍着地,一聲,兩聲,三聲,似戰場上的鼓點,敲擊在曲中暖心頭,讓他忍不住心跳如鼓。

他很緊張,王銀翹又何嘗不是如此。

知道他會來,卻沒想到他會來得這樣快,竟隔天就跑來找她,她還什麽都沒準備好,全靠一點急智,蒙混過關。

為了給自己一點緩沖時間,也給對方一點緩沖時間,繡鞋在地上拍了三聲後,王銀翹擡起頭,對曲中暖道:“三天之後,你再來見我一次,給我一個驚喜。”

“好。”曲中暖內心松了口氣,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還不夠,他需要進一步确定,還需要知道對方究竟是只恢複了前世的記憶,還是連帶着恢複了前世的實力。

只是前者還好說,倘若是後者……

曲中暖頓覺命大,并暗暗決定,下次來,一定要帶上自己最強的侍衛。

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此地,身後,王銀翹關上房門,這才長出一口氣,顯露出一絲虛弱後怕來。

世上有多少人,能夠面不改色的面對一片閃亮的刀尖?她能夠不當場叫出來已經不錯了,換個人,這會兒說不準已經雙手抱頭,跪在地上了。

“你說的就是他?”姜雲尚的聲音在她後頭響起。

“不錯。”王銀翹擦擦額頭上的汗,回頭對他說,“姜叔叔,你可得幫我一個忙。”

曲中暖的表現從頭到尾,都落入姜雲尚眼中,抱着先入為主的觀念,是覺得他有些地方不自然,似乎真的能讀到別人內心的樣子。

“請吩咐。”姜雲尚根本不問她要自己做什麽。

“他心裏一定在猜,我究竟是不是魔君轉世,以及我究竟只是擁有前世的記憶,還是連帶着有前世的功力。”王銀翹說,“三天之後,他一定會試探我,我呢,也正好借着這個機會,确認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有讀心術。”

讀心術麽……

姜雲尚的神色有些恍惚,他實在是太想要弄清楚楊玉容死亡的真相了,這麽多年來,他用盡了所有辦法,卻依然找不出一絲線索。

因為沒有人肯對他說實話,每個人都把他當瘟神一樣,随意幾句打發。

可若是他有讀心術呢?

“是。”想到這裏,他心裏微微有些激動,叩首道,“屆時奴才一定會幫您!”

王銀翹嗯了一聲:“還有一件事。”

她走到姜雲尚身邊,他仍舊跪着,衣襟上還殘留了一些嘔吐的痕跡,地上,則是他剛剛嘔出來的銅板,隐隐帶着一些血絲,也不知是不是割傷了喉嚨。

“倘若他真有讀心術,我會想盡辦法,讓他幫助我們,找出母親死亡的真相。”她極為嚴肅道,“你得答應我,在那之前,你再也不許尋死覓活。”

說到這,她伸出舌頭,将早已捏在手心的銅板放上去,給他看了一眼,然後迅速一卷舌。

“大小姐!”姜雲尚亡魂大冒,駭得從地上跳起來,“快,快吐出來。”

王銀翹捂了一下嘴,銅板重新回到她掌心。

“你這次吐了,我才吐。”她振振有詞道,“下一次,無論你是用繩子還是用刀,我有樣學樣,絕不含糊。”

“您千金之軀,怎可如此?”姜雲尚眼眶都紅了,“您若是出了什麽意外,到了地下,奴才怎麽跟夫人交代?”

奴才?

一幅幅場景從王銀翹眼前一一閃過,母親房門外,她透過門縫正要朝裏面看,身後一只手突然抱住她,另外一只手蒙住她的眼睛,他帶着哭腔:“別看。”

白幡白燭,木魚聲聲,靈堂上,竊竊私語從字面八方傳來,他捂住她的耳朵:“別聽。”

學堂裏,她一如既往早到,坐在自己一貫坐的位置,用心聽課,舉手回答,可是夫子對她視而不見,越過她點了別的孩子回答,她一直舉着手直到放課,放課後,孩子們三兩成群,無論哪一個群體,都對她視而不見。

“我再也不要去學堂了。”她躲在母親的書房裏,擡起頭,對他露出一雙哭紅的眼睛。

“那就不去了。”他總是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謙卑又柔和道,“從今往後,您想學什麽,奴才教您。”

奴才?只有他自己這麽想。

“說!”她一樣紅了眼,大聲道,“你答不答應我?”

姜雲尚無奈至極,只能點頭如搗蒜:“奴才答應,奴才什麽都答應您。”

“這還差不多。”緊繃的肩膀松了下來,王銀翹重新坐回圈椅內,将腿一盤,拿了個蓮蓬剝起來,“也不知道他回去以後,會給我張羅些什麽禮物。”

飛鳳宮。

名傳千古的魚腸劍,大食商人販來的□□,倭國進貢的武士刀……珍藏于宮中的神兵利器,以及各國進貢來的特色兵器,流水似的送到曲中暖房中。

貼身太監李福端來茶水,順帶看了眼他手中的兵器單子,問:“殿下,這些是送給王将軍的?”

曲中暖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李福是同他一塊去的王家,目睹了全程,自以為揣摩到了他的心思,建議道:“王将軍那邊,自然是要送的,至于王姑娘那邊……最近皇上送來了一批東海明珠,一百八十顆,個個一樣大小,珠圓玉潤,華美異常,不如殿下去跟賢妃娘娘讨來,再叫宮中匠人打一套珍珠首飾?”

“首飾?”曲中暖忍不住笑了。

李福看起來有些疑惑,似乎不懂自己哪句話讓他發笑。

畢竟除了他,誰知道她其實個披着女人皮的男人,首飾?他實在難以想象堂堂魔君,對鏡貼花黃的模樣。

“這些由你去準備吧。”曲中暖笑道。

覺得自己被交付了一個極為重要的任務,李福急忙應是,之後匆匆去了庫房,估計今天晚上不會睡覺,也不會讓匠人睡覺,連夜也要打一套首飾來。

曲中暖沒将這些許小事放在心上,是的,小事,首飾什麽的,與其說是送給王銀翹的,倒不如說是送給別人看的,他真正要送的東西,在這裏——長燭下,他輕輕翻動了一下手裏的《謝天令傳》。

此書記錄了謝天令的生平,而他一系列應對方式裏,凸顯了他性格與喜好。

看了一陣,他突然低低笑了一聲,喃喃自語:“這謝天令……居然過得這麽養生。”

叫人難以想象,這位魔君大人,竟是個到點就吃飯的養生人,且每頓飯必須葷素搭配,條件允許最好再來個湯。

誰在這個時候打攪他,他會在剁掉對方腦袋之前,請對方吃這輩子最後一餐。

因為經常請人吃最後一餐,所以他的廚藝很不錯。

而越是手藝精湛的廚子,對食材的要求就越高。

琢磨片刻,曲中暖知道自己三天後,要送她什麽了。

這時被他派去将軍府打探消息的探子回來了,正要下跪,他擺了擺手,免了對方的禮,問:“那邊出了什麽狀況?”

将軍府。

啪的一聲,王玮狠狠抽了王銀翹一記耳光,怒氣沖沖道:“我王玮戎馬一生,怎生出你這麽個不知羞恥的女兒,真是丢盡了我王家臉面!”

正是用膳時間,一張八仙桌上,滿當當坐滿了他的妻妾,見他動手,人人反應都不同,有的撥弄手腕上的佛珠,閉眼念着阿彌陀佛,有的譏諷一笑,眉梢眼角寫滿了幸災樂禍。

王銀翹将這一切盡收眼中,她摸了摸自己紅腫的臉頰:“我做了什麽?”

王玮冷哼一聲:“若不是你在宴上刻意勾引,殿下怎會突然造訪,指名道姓要見你?”

“勾引?”王銀翹眼珠子一轉,在妻妾身上掃了一圈,笑,“這不正合你意?”

王玮楞了:“你說什麽?”

“你早上讓妹妹們打扮的漂漂亮亮去見殿下,心裏什麽打算,不必我說了吧?”王銀翹笑吟吟道。

“胡說八道!”有些事,能做不能說,王玮當即否認,大聲罵道,“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

“人與人當然是不同的。”王銀翹嘆了口氣,“我沒有媽媽,撿妹妹不要的衣服穿,許多年沒有收過生日禮物。”

說到這,她仰面看着王玮,一臉希翼:“對了,爹爹,你還記得我生日是什麽時候嗎?”

王玮頓時語噎。

她有些失落的低下頭:“你忘了是嗎?”

王玮本意是重重發落她,結果被她這麽一問,仿佛自己做錯了事一樣,不自在道:“不就是八月初三嗎?”

“錯了,是八月初五。”王銀翹勉強一笑,別過臉去,似乎在擦拭眼淚,實則對身後的府中妻妾們做了個鬼臉。

“……後院裏這些事,一貫是你周姨娘打理。”王玮不肯承認是自己的錯,立刻将鍋甩給了一名妾室,“你說說,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把別人不要的衣服給她穿了?”

周姨娘便是王應柔之母,二人長得七八分相似,都是楚楚可憐的臉上,一雙精于算計的眼。

被王玮點了名,她手捂心口,一幅受了極大委屈,以至于心絞痛的樣子:“我怎可能做這種事?衣服是應柔的不錯,可她一次也沒穿過,心裏惦記着她銀翹姐姐,說顏色襯她,要送給她穿。”

王應柔極上道,立刻在一旁默默垂淚,似一片真心喂了狗,唯有淚千行。

被這二人一忽悠,王玮立刻又将矛頭調了回來:“別人對你好,你一點也不知感恩,只知道惹是生非。”

“是啊。”周姨娘一幅好心幫勸的樣子,“我們官宦人家,說什麽勾引不勾引的,難聽。相得中,是喜事,相不中,難不成京城之大,就沒別的好人家了?可斷斷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行勾引手段,那與下九流的戲子歌女有何區別?沒被人看見還好,若是被人給看見了,全家的臉面都要一起丢盡了。”

王玮這個人最好面子,越聽越惱火,大叫一聲:“管他有沒有人看見,拿我戒尺來,我今天就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小王八蛋……”

他話沒說完,身後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他正在氣頭上,當即轉頭罵道:“又是哪個王八……八月桂花遍地開,哎呀呀,李福,你怎麽來了?”

來者正是李福,他身穿紅衣,臂彎內枕着一杆拂塵,笑得彌勒佛似的:“禦膳房今兒煨了鴿子湯,殿下嘗了覺得好,特地命我送一盅過來,給王姑娘嘗嘗。”

他身後一名藍衣宮人,手托一盅鴿子湯。

“還有,這一位是宮中禦廚,劉師傅。”李福笑眯眯道,“他手藝精湛,尤擅煲湯,從今往後,就留在将軍府內,受王姑娘差遣。”

禮物

窗外雨聲淅瀝,打得竹葉輕響,屋內桌上,揭開砂鍋蓋,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白色煙霧間,鴿子肉如同雪山,在湯汁內若隐若現,些許幾枚鮮紅枸杞,點綴在雪山上。

王銀翹與姜雲尚一人一碗,分食鴿子湯之餘,也分享了之前在飯廳裏發生的事。

“這盅鴿子湯,來得可真是時候啊。”王銀翹調侃一聲,“你說他是不是偷偷派人在盯着我?”

姜雲尚:“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鴿子湯鮮美異常,分量又不多,倆人分食,其中一個還是男人,很快就吃完了。

“正好開了個胃。”王銀翹舔舔嘴,“我去禦廚那再點些東西當晚飯,你要吃什麽?”

因唇上沾了些許湯汁,姜雲尚拿出一塊錦帕,細細擦着嘴,之後,一邊疊着帕子,一邊道:“奴才去就行了,不過大小姐,這個晚飯的單子,我們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姜雲尚此人,在不提及楊玉容,也就是不發瘋的情況下,腦子極為清晰,能透過一件極為微小的事,去揣摩其背後真正的用意。

“怎麽了?”王銀翹眨眨眼,“那個禦廚有問題?”

姜雲尚搖搖頭,起身走進書房,回來時,手裏拿着《謝天令傳》,他翻開書,将其中一頁給王銀翹看。

王銀翹一行一行看下來,最終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笑了:“原來如此,是要試探我。”

“謝天令是土生土長的雲縣人,這地方又潮又熱,不下雨勝似下雨,有些人不吃辣,結果年紀輕輕就得了老寒腿,風濕病。”姜雲尚慢悠悠道,“有鑒于謝天令二十來歲也沒犯過這些病……”

“他一定很能吃辣。”王銀翹順着他的思路往下說,又聳聳肩,有些無奈,“可我不吃,我連粽子都只吃紅豆餡的。”

“您可以不吃,但您必須點。”姜雲尚,“拿回來後,奴才來吃。”

王銀翹斜睨他一眼:“說得好像你能吃辣一樣。”

這屋裏兩個人,都是吃一口辣椒,嘴巴能腫三天的類型,且姜雲尚比她還要不堪,他吃辣椒會不停嘔吐,嘴角長挂白色泡沫,雙眼腫脹到睜不開的樣子,乍一眼看去,仿佛身中劇毒。

“算了算了,拿回來我自己吃。”王銀翹故作堅強,“我堂堂魔君轉世,怎麽可能不會吃辣呢!東西你随便點,反正加了辣椒,吃起來都一個味……”

姜雲尚用看烈士的目光看了她一會,才起身往廚房方向走去。

“等等!”身後,王銀翹又忍不住叫住他,他回過頭,見王銀翹舉起右手,食指掐拇指,中間只漏出肉眼難見的一點點空隙,“凡事講究一個循序漸進,所以……微微辣哦!”

不久,一份夜宵單從将軍府內傳出,傳到了曲中暖手裏。

他将單子給李福,吩咐道:“給我照着單子,原樣上一份。”

單子上的東西很快呈到他面前,最顯眼的是一壇缽缽雞,鮮紅湯面上漂浮着一層辣椒,芝麻,紅油,旁邊還有一只小盤,盤中放着幾串土豆,香菇,牛肉,青菜等。

曲中暖取一串蘑菇,在醬料盤裏唰了一下,放到嘴裏一咬,被嗆的咳嗽一聲。

“殿下。”李福急忙送上茶水。

曲中暖大飲幾口,又吃了幾塊酸棗糕,總算把嘴裏的辣味壓下去,輕輕吐出一口氣:“她一貫這麽會吃辣?”

生為雲縣人,死為雲縣鬼,就算過奈何橋,那一碗孟婆湯裏也是要加辣的——這句話是不是在講,一個人從生到死,有些東西是改不掉的,比如口味。

“這便不知了。”李福嘆了口氣,“那位王姑娘,在将軍府過得實在不怎麽樣。就說吃,一家人吃飯坐着,就她一個人站着。”

“哦?”他話裏有話,曲中暖追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李福便将王銀翹挨訓的事情簡要說了說。

曲中暖聽完,笑起來:“王玮還活着嗎?”

“啊?”李福楞了,“當然活着了。”

“她竟沒反手打死他。”曲中暖吃掉簽上的肉,看着光禿禿的簽子,心想可能嗎?口味沒變,性子卻變了,真正的魔君謝天令能受這份委屈?就他那個睚眦必報的性格,李福看見的,不應該是一群人欺負個小姑娘的場面。

而應該是滅門慘案的現場。

“讓我好好看看吧。”他心想,“你究竟是魔君謝天令,還是個騙子!”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馬車停在将軍府門前,曲中暖如約而至,他将一小盒放在桌上,朝桌對面的王銀翹推去。

“這是?”王銀翹低頭看着那盒子。

“說好的。”曲中暖道,“給你的禮物。”

饒是王銀翹早有準備,打開盒子那一剎,瞳孔也劇烈地震了一下。

“這是天竺商人進貢的辣椒。”曲中暖道,“當地人稱它為鬼椒。”

看着盒子裏那一枚看似平平無奇,卻透着一股殺氣的鮮紅辣椒,王銀翹沉默片刻:“意思是吃一口就會變成鬼?”

“怎麽會?”曲中暖笑,“是說辣味沖鼻,連鬼都能吓跑。”

王銀翹努力控制住自己,才沒有立刻将盒子丢他臉上。

“我一直覺得,并不是最貴的禮物,就是最好的禮物。”曲中暖好整以暇道,“譬如傳說中的魔君謝天令,他曾坐擁天下,什麽樣的寶貝他沒見過?一般的奇珍異寶,能入他的法眼?”

王銀翹挑了一下眉:“……你說得極是。”

“我曾讀到過一個有關他的小故事。”曲中暖笑,“說他曾用夜明珠做彈子,打樹上的桑葚吃,桑葚值多少錢,夜明珠值多少錢?由此可見,東西貴不貴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合乎他的心意。”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王銀翹似乎只能接受這件她最不喜歡的禮物,并且交口稱贊。

“……殿下一片心意,我就收下了。”王銀翹皮笑肉不笑的合上蓋子,“對了,殿下,你吃過午飯沒?”

曲中暖一愣,心中有了一絲不祥預感:“還沒有。”

“那正好。”王銀翹把盒子遞向伺立一旁的姜雲尚,“麻煩拿去廚房,讓禦廚做道好菜,中午我同殿下一起用膳。”

曲中暖:“!!!”

“怎麽?”王銀翹神色一變,“殿下不肯賞臉?”

既然要交好于她,便不能半途而廢,曲中暖此時此刻,也只能答一聲好,甚至親自催了一聲:“還不快去。”

姜雲尚接過盒子,将之送去了廚房,禦廚接過一看:“你送錯地方了。”

姜雲尚:“沒送錯,殿下賞下此物,讓你做道菜送去。”

“……可這是味藥啊。”禦廚為難道,“天竺人用它治胃病,從沒人用它做過菜。”

姜雲尚笑:“我知道,可這是殿下的吩咐。”

禦廚難以違背來自曲中暖的命令,只好咬牙:“那我試試。”

他也不敢多用,用刀子削了些許下來,鍋裏熱油一滑,辣椒下鍋,然後……

“咳咳咳咳!!”

廚子,廚娘,打下手的幫廚,齊齊從廚房裏沖出去,一個個涕淚橫流,噴嚏連連。

“糟了。”其中一個揉了揉紅腫雙眼,環顧四周,“劉禦廚還在裏頭!”

怕他熏死在裏面,幾人只好回頭找他,好不容易進到廚房裏,只見劉禦廚緊閉雙目,眼皮上各貼一片黃瓜冰敷,手持鏟子,對着鍋內一陣盲炒。

衆人:“……”

只能說禦廚就是禦廚,哪怕雙眼不能視物,靠着多年練出來的手感,一盤只需看上一眼,就叫人胃部隐隐作痛的辣椒炒肉,放在了曲中暖與王銀翹中間。

王銀翹舉着筷子,半天半天沒有勇氣夾菜。

“來。”一塊鬼椒放在了她碗裏,曲中暖笑,“趁熱嘗嘗。”

王銀翹夾起那塊鬼椒端詳片刻,突然将之送到曲中暖面前:“這樣好的東西,當然應該殿下先嘗。”

“怎麽?”曲中暖開玩笑的語氣,“你怕辣?”

看似開玩笑,裏面卻藏着試探的刀,王銀翹便也以開玩笑的語氣回他:“我怕你在裏面下藥啦。”

曲中暖一樣不敢将她的話當做玩笑,他仔細琢磨了一下,漸漸回過味來:魔君謝天令縱橫江湖,人人都怕他,人人都想殺他,他怎可能随便吃陌生人送的東西?必定是要對方先吃一口試毒的。

想到這裏,曲中暖微微張嘴,就着她的筷子,吃下了上頭那塊鬼椒。

“咳咳,咳咳。”他立刻以袖掩唇,輕輕咳嗽起來,雖然努力想要裝作沒事,但不消片刻,他的臉就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

李福急忙給他遞水,幾乎半壺水下毒,他才終于緩了過來。

王銀翹早已放下筷子,雙手托腮,望着他一幅微微氣喘,連眼尾都泛着薄紅的模樣:“不能吃辣,就不要吃嘛,你現在這樣,叫人好生懷疑,裏面該不會真下了什麽奇怪的藥吧。”

曲中暖好不容易喘勻了,說話聲卻變得微微有些沙啞,似近在耳邊的呢喃:“就這麽懷疑我?”

“畢竟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嘛。”王銀翹懶洋洋道。

曲中暖盯着她,心裏道了聲糟糕。

自己還是太過着急了,急匆匆來找她,急匆匆送她禮物,快想想,有什麽說得過去的理由?

倉促之間,他也沒別的辦法,他低頭道:“不知為何,第一次在宴會上見到你,就忘不掉你。”

想不到,魔君竟在我身邊。

“我做夢都會想起你。”

夢見你雙手染血,哈哈大笑,身後屍體如山,方圓百裏竟看不見一個活口。

“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曲中暖慢慢擡起眼,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理由。”

石上字

這理由一說出口,先騙過了自己人。

李福震驚看着他,不久,震驚變為寬慰,心道:太好了,原來殿下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沒有碰見喜歡的人,這樣的好事,得盡早告訴娘娘。

反觀王銀翹,雙臂往胸前一抱,瞬間靠在椅背上,這樣充滿戒備的反應,反而叫曲中暖心裏松了口氣。

這樣才對。他心想,對面坐着的,可是個男人,男人被男人表白,可不就是這種反應?

似乎受不了他的注視,王銀翹起身道:“吃熱了,我要去院子裏走走。”

“我同你一起去。”曲中暖起身道。

李福等人遠遠落在後頭,前方倆人并行,所過之處,人人側目。

王銀翹沒什麽好看的,大夥看的都是曲中暖,他還是同往常一樣,一本正經,像尊玉石雕刻的神像,千年萬年過去了,他依舊一點變化也不會有。

……等等,他的唇。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唇上,他一如既往,清冷如一尊冰雪鑄造的神像。

原以為他萬古不化,豈料一眨眼時間,他全身上下依舊一片雪白,唯有唇上一抹胭脂。

是神仙俯首,偷吃了信女唇上的胭脂,還是信女逾矩,以凡人之軀玷污神像?

曲中暖自然将他們的眼色看在眼裏。

“再多走幾圈?”他摸摸自己依舊有些發麻的唇,笑着提議,“讓更多人知道你我在一起,你往後的處境,就能稍微好一些。”

他有些好奇,她會接受他的好意嗎?

倘若只是個普通女孩,定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機會吧?有他在身後支撐,哪怕他不出面,只是替她說幾句話,也能徹底改變她的現狀。

王銀翹好笑的看他一眼:“你這麽為我着想啊?”

“當然,你有什麽需要我為你做的嗎?”他情真意切看着她,仿佛無比希望能從她嘴裏聽到一個請求,他好不惜一切為她實現。

要相信他嗎?

王銀翹笑了起來,怎麽可能。

世上除了姜叔叔,沒有人會真的關心她,幫助她,于是一切按照計劃,她說:“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曲中暖問。

“殿下。”她彎腰折了一枝花,一邊扯着花瓣玩,一邊漫不經心,“你覺得謝天令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一瞬間,花園裏蟲鳴鳥叫,曲中暖卻只覺萬籁俱寂。

這問題無比耳熟,不正是他先前問她的嗎?

為什麽要問他這個問題,她希望從他嘴裏聽見什麽答案?倘若他說出的答案不如她的意呢?

“……還能是什麽?”萬千思緒從心中閃過,最後,曲中暖用她的答案回複她,“當然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惡人咯。”

王銀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那你說說,什麽情況下,他想殺一個人,卻不動手?”

曲中暖:“……讓我想想。”

對魔君謝天令的記錄很多,但是細看下來,千篇一律。

每個人都在寫他的暴虐嗜殺,喜怒無常,好似他生來就是個殺手,殺人對他而言如同喝水吃飯,根本不需要理由。

太多的訊息,最後等于沒有訊息,因為短時間內,他無法從繁多的記錄中提煉出真實有用的情報。

“愛一人的時候?”最後他只能猜。

“錯。”最後一片花瓣扯完時,王銀翹已站在了一面假山前,背對着他,用手輕輕撫摸灰白岩面,“世人都說,謝天令無血無心,他這輩子不懂得愛人,只知道怎麽殺人,他尤其不會放過那些得罪過他的人。”

說到這,她忽然低低一笑:“他們說得沒錯。”

曲中暖的心因她這一笑,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難以控制的瘋狂跳動起來。

因為就在他眼前,王銀翹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

手如柔夷,白如凝脂,仿佛輕輕一折就能折斷的手指,竟一下子按進了堅硬的假山石內。

“只有一種情況,他不會殺人。”王銀翹一邊在石上寫字,一邊平靜道,“那就是他恨透了一個人,他不但不會輕易殺他,甚至還會保護他,只因他要對方衆叛親離,嘗遍世間之大的苦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只能用自己的手,結果自己的性命。”

手指離開假山石,石上留下了一個名字:曲中暖。

曲中暖只覺頭皮發麻,尤其是始作俑者一言不發,慢慢轉過頭來,那一剎,就算她的臉當場融化,變成謝天令的樣子,他都不會覺得奇怪……

“怎麽樣?”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少女的笑臉,明媚如正午陽光,“你的名字是這麽寫的吧?”

曲中暖沐浴在陽光之下,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他忍受刻骨寒意,回答:“……對。”

她笑盈盈朝他走來,他不知不覺後退幾步,直至脊背撞在一棵樹上,樹身一動,灑下落葉,栀子花,以及點點碎光。

遠處的李福跟侍衛看了一眼,非禮勿視,紛紛回過頭去,裝作什麽都沒發現,甚至主動攔下園中掃灑的下人,不讓他們過去打擾二人。

曲中暖眼角餘光見了這一幕,心中氣結,一群沒眼力見的東西!

心中雖氣,不過他也不打算将他們叫過來,畢竟就算他們來了,只怕也打不過一指就能戳穿堅石的魔君。

是的,在他心裏,眼前的少女搖身一變,又變回了魔君。

而且是心機深沉,僞裝技術之高,險些将他都騙過去的魔君!

“我平時沒什麽事情可做。”王銀翹歪頭對他笑,點點碎光透過樹葉與花的間隙,游蕩在她臉上,将那笑容都染上了栀子花的香氣,“就喜歡研究謝天令,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廢話!你就是他!

“雖然說出來,你可能不會信。”她道,“但我覺得,他肯定有一個小本本,記他想要殺的人,每天拿出本子,朱筆勾去上頭的名字,會讓他有一種異樣的滿足感……”

曲中暖沉聲道:“我信。”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他怎麽不信?他錯了,他應該自信一點,或者說對自己的讀心術自信一點……這樣他就不會一時大意,單獨跟此人走在一起!

“但有一個例外。”王銀翹道,“他最想殺的那個人,反而不會記在小本本上,你覺得,他會記在哪裏?”

曲中暖:“……記在自己身上?”

“哦?”王銀翹似乎饒有興致,“說清楚一些。”

“用刀。”曲中暖緩緩道:“把對的名字,一刀一刀刻在自己手心裏,這樣每天一低頭就能看見。”

“哈哈。”王銀翹似乎被他逗樂了,大笑幾聲,“你真有意思。”

笑完,她用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看來你我有共同的愛好。”她為表親昵,用了一個閨中貴女絕不會用,但江湖人士常用的動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過來,我們一起研究研究論謝天令吧。”

她的手拍在他肩上時,曲中暖聽見了她的心聲:“……順便研究研究,這個時代,是如何殺人的。”

……你還敢說你不是謝天令!!

“哎呀,怎麽了?”王銀翹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舉止之自然,似乎心中完全沒有男女之別,“你看起來臉色不大好。”

曲中暖先是眼神右移,烏黑的眼珠看着她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指,之後目光慢慢落下,神色複雜看着她。

“你……”他盯着她,“知道你這樣,別人會怎麽看我們嗎?”

王銀翹:“嗯?”

她預想過千般種反應,卻沒料到他慢慢擡起手,冰冷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心向下一壓,更加緊密的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他們會覺得……”烏黑雙眸由上至下,俯視着她,“我們看起來像一對戀人。”

王銀翹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過了一會,她才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因為用力過猛,以至于倒退了幾步。

“宮中還有事。”曲中暖緩緩放下手,對她笑道,“我先回去,得空再來找你。”

他從王銀翹身邊走過,直到出了府,登上馬車,車簾垂下,将他完全遮掩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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