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郅玄歸來,沒有返回縣城,而是直接去往新城府邸。
和出發時相比,新城變得更加熱鬧。因送糧隊伍離開造成的冷清,在一個多月的時間內一掃而空。
城內各坊都住進屬民,氏族坊、國人坊、庶人坊和奴隸坊均有明顯标識。
此外,城內還有特別建立的商坊,專門供往來商隊停留交易。并有按照郅玄命令建起的市場,供城內居民買賣物品,類似于菜市場,只是模式更為原始。
城內清掃有專人負責,都是按要求挑選出的奴隸。
每日清晨,城門開啓時,這些奴隸都會推着大車出城,車上堆滿特制的木桶,桶裏是屬民傾倒的垃圾。能用作肥料的單獨裝車,其餘放在一起,分別送到不同的地點焚燒掩埋。
城內街道有專人清掃,臨街的坊還會組織起人手,分批清理坊外的水溝和石路。
每隔五日就會有專人進行檢查,一旦發現有人污染水源亂丢垃圾,都會做出相應處罰。
最初,城內居民對這樣的規定很不習慣,沒少出現抱怨的聲音。随着時間一天天過去,衆人逐漸發現其中好處,抵觸的情緒一掃而空。時至今日,衆人都會注重城內衛生,發現有不遵守規則的,必然會上報巡城甲士。
在郅玄出行期間,先後有兩支商隊進到郅地。
他們并非特地前來,而是打算去往另一個氏族封地,中途遇到大雨,道路不通,這才臨時轉道郅地,準備水退後再出發。
結果這一來,商隊上下無不吃驚。
兩名領隊自诩見多識廣,中都城都曾去過,卻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幹淨的城池。
走在街道上,入目的一切都稱得上“整潔”二字。
房屋鱗次栉比,規格相似,都以木頭和石塊打造,帶着郅地獨有的風格。街道部分鋪有條石,部分仍是土路,卻一樣的幹淨整潔,不見其他城內的髒污。
道路兩旁挖有深溝,溝上覆有石板,走近能聽到潺潺流水聲,偶爾還會有小魚。
見有屬民從溝內取水,商隊成員好奇走近,發現石板上開有圓孔,屬民用比尋常略窄的木桶從內取水,再用繩子拖拽,根本無需去往城外。
溝渠內的水十分清澈,口渴的商隊成員想取一碗解渴,卻被路旁的屬民阻止。
“外人不能飲?”商隊成員疑惑道。
“非是如此。”屬民對商人搖頭,随後喚來兩個孩子,讓他們去取燒沸放涼的井水給商隊衆人飲用。
“生水有蟲,不能飲,需燒沸才能喝。”
郅玄當初讓桑醫巫醫配藥分發給屬民,藥效太過震撼,衆人親身體驗之後,都不再喝生水吃生肉。
外來的商隊不明因由,還以為屬民特指郅地內的河流,沒有繼續再問,謝過對方好意,接過開水,傳遞給全部成員飲用。
知曉他們是外來的商隊,屬民十分熱情,特地帶他們去商坊,交代他們去見負責的邑大夫。
商隊一路走來,見到的新奇事委實不少,初時還能保持鎮定。可當邑大夫為他們登記,分給他們代表身份的木簡,将他們帶進商坊後,商隊上下還是大受震撼。
作為第一批來到新城的商人,他們親眼目睹了專門給商人留宿和交易的房屋。
不同于他城的土屋,商坊內的建築和民坊一樣,都是采用木料和石料打造。只是不同于屬民居住的屋舍,這些房屋并不封閉也沒有院落,全部臨街開門,打造出成排的商鋪。
商隊要出售貨物,不用擺到街上,只需要在櫃臺上陳設,過路的人就能一覽無餘。并且有了房屋遮擋,不用擔心風吹雨淋,貨物完全不會損失。
針對出售和購買牲畜的商人,商坊內建有專門的獸欄,分成大小不同的區域。欄杆前懸挂着空白的木簡,可以當場記錄,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交易,十分簡單方便。
“住在這裏需交租金,按人數算,不足五十人者,每五日一結。以糧、布、牲畜可抵,鹽亦可。”
邑大夫算的人數不包括奴隸。在世人的觀念中,奴隸等同于貨物,不能和商隊成員一并計算。
同商隊講明規矩,給出入住商坊的價格,邑大夫還告訴對方,在城內交易要交稅,所得利潤十稅一。
領隊考慮之後,認為可以接受,當日就付了房租,帶領隊伍住進坊內。同時做出決定,改變這次交易的目的地,留在郅地出售貨物。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依照城內的情況,自己帶來的這批貨絕對能賣出好價錢。
郅玄歸來時,兩支商隊均停留十日有餘,帶來的貨物賣得七七八八,還另外購買不少郅地出産,準備帶去別地售賣。
由于不是大商隊,攜帶的貨物數量有限。饒是如此,一來一回,仍能讓他們大賺一筆。
“公子玄智慧!”
停留新城期間,商隊上下沒少在城內打聽。知曉一切變化都是郅玄就封之後出現,當即發出感嘆,盛贊郅玄有智慧,在各諸侯國公子中出類拔萃,并決定将消息傳揚出去,讓更多人知曉公子玄之名。
之所以這麽做,商人們有自己的目的。
公子玄非池中物,日後闖出更大的名聲,登上更高的地位,他們也能與有榮焉,誇贊自己眼光出群。
郅玄的隊伍進到城內,商人們擁擠在路旁,望見手按佩劍站在車上的黑衣公子,意外于他的俊秀和善,受到周圍氣氛感染,和屬民一同振臂歡呼。
西都城來的官員原本去往城外,未想被人群堵住,沒能走到郅玄車前。如今跟到城內,一樣被擁擠的人群攔截,提高聲音揮舞手臂也沒能引來郅玄注意。
比嗓門,郅地人半點不虛。
随行的仆人護衛在官員周圍,鞋子差點被踩掉,真的是苦不堪言。
官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完全不需要和屬民擠,大可以等郅玄回府再去拜見。只能說他這些時日太過心焦,等得十分不耐,才會一時間昏了頭,和衆人擠在一起。
郅玄的戰車穿過城內,沿途都是屬民的歡呼。
等他抵達府邸,衆人仍不肯離開。
原來是随行的卒伍嘴快,将在随地發現糧食以及他和公子颢獵棕熊的事傳出去,衆人的熱情更為高漲,歡呼聲愈發響亮。
見狀,郅玄實在無法,只能當衆宣布,三日後在城外祭祀,為來年開荒祝禱。為祭祀順利完成,大家不要繼續聚集,全都回家,提前做好準備。
“公子仁善!”
發生在郅玄身上的奇事不少,屬民很多都曾親眼目睹。說服力自然是非同小可。
感念公子玄為大家着想,屬民們暗暗下定決心,來年幹活一定更加賣力,一定要有個好收成,不負公子玄的仁愛之心。
好說歹說,終于讓屬民散去,郅玄回到府內,走進寬敞的前廳,很是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府令讓人送上熱湯,還有熱騰騰的糕點。
郅玄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想吃東西。長時間趕路後,他只想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上一覺。
不過出于職責,郅玄還是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問了一句:“我往随地時,城內可有事?”
“回公子,西都城來人,宣國君旨意,召公子前去。”
哈欠打到一半,郅玄忽然間停住。
他合上嘴,輕松的表情迅速消失,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君上召我前去?”
“仆曾派人查看書簡,确是如此。”府令毫不避諱,直言自己派人去偷看過西原侯的旨意,将上面的內容記得清清楚楚。
郅玄沒打算追究,而是認真思考,西原侯為何要召他去西都城。
“上面沒寫緣由?”
“并未。”府令搖頭。
郅玄坐直身體,眼睛微微眯起。
召他去西都城,卻不說明原因?
那就有意思了。
“公子可要見來人?”見郅玄許久不出聲,府令請示道。
“他在城內多久?”郅玄不答反問。
“已有數日。今日公子回城,仆在人群中也見到此人。”府令道。
“既然如此,無妨讓他再多等幾天。”郅玄摩挲兩下手指,笑道,“好生招待他,不要怠慢。如果他要見我,随便找個理由拒絕。”
随便找個理由?
聽出郅玄話中的弦外之意,府令馬上心中有底。看起來,公子不打算再和西都城客氣。
如此也好。
“公子放心,仆一定将事情辦好。”
郅玄滿意點頭,府令退出門外。
府令離開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有侍人在門外禀報,熱水已經準備好,請郅玄移步。
郅玄起身抻了個懶腰,解開颌下的發帶,取下有些重的玉冠,邁步去往隔室。
他要好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才好應對接下來的事情。
西原侯下旨召他前去,躲是躲不開的。搪塞來人不過是拖延時間,趁此時機,可以設法打探事情緣由,也好想出應對辦法。
在離開西都城時,他就打定主意,短期內不打算回去。
這次旨意來得突然,聯系之前派去西都城的隊伍,他有七成把握,應該和密氏脫不開幹系。只是沒想到,密武能拉下臉皮去找西原侯。
“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走進隔室,郅玄無需人伺候,自行除去衣袍,躺入熱水中。
視線被水蒸氣朦胧,郅玄閉上雙眼,枕在青石築成的浴池邊緣,舒服地呼出一口氣。
換成之前,他或許會很傷腦筋。
如今則不然。
有了和公子颢的婚書,別說密氏,西原侯都動他不得。
或許,他可以去西都城走一趟。
郅玄睜開雙眼,撈起一捧水,看着水從指縫間流淌,緩緩牽起嘴角。親眼看一看渣爹臉上的表情,想必會很有趣。
只是為保萬全,他還要仔細謀劃。
全身而退是必須,若是能再設法挖一鏟子,才是真正的不虛此行。
在郅玄考慮應對西原侯的旨意時,一支由兩百人組成的隊伍正向郅地行來。
這支隊伍十分特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獸皮和藤蔓制成的衣服,腳上是樹皮和幹草編成的鞋。
隊伍中的大部分人都背着藤筐和包裹,裏面裝着樣子精美的陶器,還有兩三個小型青銅器,上面覆蓋枯草和野獸的皮毛,僞裝得十分巧妙。
這支隊伍看似野人,卻和野人有很大不同。加上隊伍中大多數人都拿着武器,看起來很不好惹,途中有人遇到他們,都是遠遠避開,沒有上前驅逐捕捉。
在隊伍最前方,兩個強壯的男人擡着木架,架子上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
老人身上包裹着厚實的獸皮,頭發花白,蜷縮成一團。若不是口鼻處有白霧,簡直不像是個活人。
“老,前面就是郅地。我和芒一路跟着,那位公子就在這裏。”一個男人說道。
老人費力地睜開雙眼,望向前方的農田和建築,從獸皮中伸出一只手,遞給說話人一塊破損的玉。
“帶上此物,你和芒先去,遇人就言我等非野人,能制陶,能鑄造,願為公子牛馬,只求公子庇護,得一處栖身之地。”
男人雙手接過玉,和背着藤筐的同伴一起離開隊伍,頂着冷風,先一步向郅地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