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獵到的棕熊和鹿帶回營地,引起一片歡騰。
棕熊的個頭太大,幾名熟練的廚和庖分工合作,很快将熊皮剝下,分割肉和骨頭。熊掌單獨烹制,準備獻于兩位公子。
獵到的鹿超過兩百頭,全都是膘肥體壯。
兩頭雄鹿的鹿角超過半米,伸展出的枝丫十分鋒利,上面還帶着暗色的痕跡,不知是競争對手還是獵食者的血。
負責烹煮的廚将切好的肉洗淨,進一步分割,其後投入鍋內。
鍋裏的水已經沸騰,咕嘟咕嘟冒出氣泡。
鹿肉投進去,很快在沸水中變色,加入專門配置的調料,香味逐漸飄出,引得人饞涎欲滴。
完整的鹿腿架在火上,有專人進行烤制。期間要不斷翻動,避免皮肉燒焦。還要刷上調料,讓肉的味道更好。
這是郅地廚的做法。
趙地廚看得新奇,也終于明白,同樣的鹿肉,為何自己烹制的就不如對方美味可口。
按照普遍做法,侍奉國君的廚也只會關注烤肉的火候,确保肉質鮮嫩,根本不會在中途刷上調料。頂多在在鹽之外加兩三種醬,供國君和氏族享用。
郅地廚的烹饪方式讓他們大開眼界,紛紛目不轉睛看着。遇到對方咳嗽兩聲,才不好意思地讪笑,不舍地移開目光。
“無妨,何處不明白,問便是。”郅地廚十分大方,并不打算藏私。
一來公子玄和公子颢定下婚約,大家都是伺候公子的廚,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适當的示好很有必要。
二來,他們侍奉公子玄,對方侍奉公子颢,各有其主,不存在必然的競争關系。也就不在乎是不是要敝帚自珍,手藝不外傳。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如今的郅地,類似的烹饪方法幾乎人人皆知。別說是專門的廚,連老翁和孩童都知道怎麽做才能讓食物更加美味。
如此一來,根本沒有隐瞞的必要。對方想學,教會便是,還能結個善緣,何樂不為。
郅地廚态度大方,趙地廚很是感激。
前者願意教,後者樂意學,準備晚宴的過程竟然變成半個教學現場。禮尚往來,趙地廚也分享不少自己的經驗,雙方友好交流,連幫廚和奴隸都學到不少,受益匪淺。
鹿肉和熊肉按照常規方法烹饪,很快就能送上餐桌。
熊掌雖然也是火烤炖煮,在程序和工藝上則更為精心。
廚們從午後忙到傍晚,再到太陽落山,随着熱氣蒸騰,食物的香氣彌漫四周,吸引來兩營甲士和卒伍,連甲長都忍不住駐足。
實在是太香了。
入夜,營地周圍立起火把。
談判的大帳已經拆除,僅留下土臺,在旁側架起方形火堆。
夜色中,篝火熊熊燃燒,火星爆裂,随夜風盤旋而上,猶如一條火龍。
侍人忙着擺設木桌,奴隸分批鋪設獸皮和草席。
廚指揮仆從掀開鍋蓋,将炖熟的鹿肉和熊肉舀出來,在案板上切成厚片,再分裝到大木盤中,旁邊備上香濃的肉湯和粟飯,準備分發給衆人。
精心烹饪的熊掌盛到鼎中,郅玄趙颢各有完整的一枚,與宴的屬官們各有一塊,浸泡在湯汁中,晶瑩剔透,看起來十分誘人。
腌菜和醬分裝好,由侍人陸續送上案。其後是菜肴,主食,以及加入蜂蜜的飲。
衆人入席,郅玄趙颢同在首位,屬官們依次落座。
甲長和甲士們都有席位,卒伍們次一等,奴隸不被允許參與,但也能分到肉湯,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頓。
宴會正式開始前,巫醫在篝火前祝禱,伴着飛升的焰火,蒼勁有力的聲音響徹夜空。
郅玄看着火焰旁的巫醫,神思又開始飄遠。
火光中,熟悉又陌生的畫面不斷浮現眼前,有前世有今生,摩天大樓和古老的建築互相重疊,都市白領和黑甲甲士交錯而過。
光影扭曲,如水波搖曳。
亦真亦幻,似夢非夢。
真實且虛幻。
終于,巫醫的祝禱結束,郅玄也從飄忽中回轉。
有片刻時間,他似乎聽不到耳邊的聲音。微涼的掌心覆上手腕,感受到另一個人的溫度,他才徹底回神。
轉過頭,趙颢正凝視他,目光中帶着探究。
火光照亮趙颢的面容,映襯赤色長袍,讓他愈發像一尊玉雕。
郅玄試着收回手,握住手腕的力量突然增強,又在下一刻放松。屬于另一個人的溫度消失,郅玄松了一口氣,破天荒的,第一次避開趙颢的目光。
一切發生在瞬間,除了郅玄和趙颢,近處的屬官都沒有察覺兩人的變化。
史官直覺敏銳,擡頭看了一眼,被宗人拍拍肩膀,随即收回目光,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宴會氣氛十分熱烈,即使沒有酒,與宴衆人也異常歡騰。
或許是剛才發生的一切,郅玄的興致不太高。直至兩名甲士離開席位,在衆人的叫好聲中擊劍助興,他才重新打起精神,投入到宴會之中。
宴會持續到後半夜,衆人方才盡興。
篝火即将燃盡,冷風驟起,比以往的夜風都要冷。
郅玄和趙颢起身離席,屬官們也随之離開。甲士和卒伍落後一步。待到衆人全部離開,侍人和奴隸才開始清理場地。
夜風越來越大,郅玄和趙颢各自登車回營。
望見夜色中的公子颢,郅玄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當着衆人的面,将公子颢邀請到自己車上,車門關閉,正色道:“我有一事。”
“請講。”趙颢以為郅玄有要事相商,否則不會突然請自己登車,當即坐正身體,表情嚴肅。
“不能講,只能做。”
郅玄忽然拉近兩人距離,在趙颢詫異的目光中,撚起鑲嵌珍珠的發帶,輕聲道:“如何?”
趙颢沒出聲,表情帶着沉思,凝神打量郅玄。
在郅玄以為他不會答應,準備松開手時,後頸忽然被扣住,冷香逼近,一如當初在怪風中一般。
“婚姻未成,不急。若君心急,颢亦無不可。”
說話時,趙颢靠得更近,一只手扣住郅玄的後頸,另一只手撐在郅玄身側。袖擺鋪展,炫目的紅交疊如夜的黑,鮮明、妖嬈。
呼吸近在咫尺,望進對方雙眼,沒有慌亂、沒有局促、沒有沉迷,只有清明,卻異常地撩人。
郅玄笑了,伸臂環住趙颢的肩,手指擦過對方的耳垂。
他再次确認,眼前的男人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對象,從任何方面。
車廂外,屬官們都是眼觀鼻鼻觀心,無論心中在想什麽,表面上看都是一副鎮定模樣。
終于,車廂門打開,趙颢從車內走出,衣冠整齊,神态自然。
屬官們不着痕跡打量公子颢,又瞅瞅同樣整齊的公子玄,彼此交換眼神,心中有底。随即各自登車回營,一路無話。
史官回到住處後,當即鋪開竹簡,提筆刻下一行字:宴畢,公子玄邀公子颢,會于車。
寫完最後一個字,史官放下筆,合攏竹簡。掃一眼堆在帳篷裏的箱子,對自己這段時間的工作還算滿意。
郅玄尚不知道史官都記下了什麽,否則絕不可能睡得安逸。
趙颢倒是知道,但也不打算幹涉。雖然隐隐察覺史官和剛見面時有些不同,但對方的确是在完成職責,也就忽略了那一絲古怪。
翌日清晨,郅玄走出帳篷,發現昨天還枯黃的草地竟覆上一層銀白。
“下雪了。”
一陣冷風襲來,郅玄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伸手接住幾片雪花,看着雪粒在掌心融化,直至消失無蹤。
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來得有些突然。
好在雙方隊伍都有準備,料定會面時間不會短,帶來的物資中都準備了冬衣,還有不少獸皮,都可用來保暖。
巫醫觀察天色,禀報郅玄,這場雪一時半刻不會停,很可能會越下越大。
“雪大阻路,應盡早出發。”
趙颢營內,屬官也在進言,為防大雪封路,需盡快動身啓程。
所幸婚書已經定下,郅玄和趙颢都無需在随地久留。
屬官們的任務也已經結束,接下來就要将婚書呈送國君,由兩國各派行人,完成聯姻的所有程序。
成婚地點倒是可以提前找一找。
一旦确定合适的地方,盡快禀報兩國國君,公子玄和公子颢才好共同發兵。
用過早膳,郅玄和趙颢再次會面。雙方都有意盡快啓程,趕在大雪落下前出發。
兩人都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既然決定拔營,當日就下達命令,兩座營盤很快變得忙碌起來。
郅地人有趁手的工具,拔營速度比趙地人快上許多。
在趙地人忙着收帳篷時,郅地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所有的物資都裝車捆好,牛馬套上缰繩,之前挖出的糧食和獸皮也分別裝好,蓋上厚實的草席。大車不夠用,獨輪車都被推出來,能為奴隸節省不少力氣。
郅玄沒有忙着離開,而是讓隊伍在原地等待,直至趙颢的營地清理完畢,才按照禮儀互相道別。
“期與君再會!”
兩人在車上告別,身後的屬官也遙相拱手。
黑色和紅色的隊伍在随地分別,向不同方向開拔,在號角聲中踏上歸途。
與此同時,西原侯派出的官員已在郅地停留數日。
來人帶有西原侯旨意,召郅玄前往西都城。
本以為是一趟輕松的差事,只是傳個話,很快就能返還。萬萬沒想到郅玄不在封地,詢問府令和縣大夫,只說率軍往北,其他的一概不知。
“公子玄何時歸來?”
“不知。”
“可有消息傳回?”
“無有。”
停留期間,西都城來的官員每日都要問,得到的答案卻都是一樣。
遲遲沒有郅玄的消息,來人不免焦躁,繼續這樣下去,見不到公子玄的面,無法傳達旨意,他該如何向國君交代?
就在官員煩躁不安時,郅玄終于從随地返回。
聽到門外的嘈雜聲,知曉公子玄的隊伍返回,官員心急之下顧不得其他,拿起國君的旨意,就和衆人一同出城。
道路兩旁早擠滿了人,即使飛雪不斷,也阻擋不了衆人的熱情。
遠遠地,黑色的旗幟在雪中出現,緊接着就是健馬牽引的戰車,以及跟在車後的黑色長龍。
兩匹灰狼在雪中奔馳,先後踏上土丘,發出刺耳的嚎叫聲。
金雕穿過雲層,如利劍劃過長空。
一身黑袍的郅玄站在車上,車欄和擋板被提前放下,風雪迎面,鼓起黑色的袖擺,腰間玉帶晶瑩,鑲嵌在發帶上的彩寶熠熠生輝。
望見郅玄,郅地屬民齊聲歡呼,無懼風雪,歡迎公子玄歸來。
西都城來的官員站在人群中,望見被甲士和屬民簇擁的公子玄,詫異之情溢于言表。
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青年,和記憶中的公子玄果然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