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從日正當中到日落,屬官們依舊沒能吵出個結果。
臨到太陽下山,衆人體力消耗太大,加上桌案清空,沒法再抄兵器,只能繼續打嘴仗。饒是如此,七八張嘴一起開火,威力也是不小。
趙颢已經習慣,即使屬官們聲音再高,也能安之若素,沒有太大的反應。
郅玄則不然。最初的新奇消失,不禁被吵得腦仁疼。開始懷念上輩子的公司會議。雖然也是唇槍舌劍,好歹只停留在嘴上,不會在談判桌上動武。剛才場內扔竹簡和刀筆的架勢委實讓他吓了一跳。
時間不斷流逝,帳外起風,天越來越暗。
大帳內外燃起火把。
帳簾掀起,火光跳動,煙氣從帳前飄出,融入夜色中,逐漸消失無蹤。
巫醫帶人在大帳周圍潑灑湯藥,還在帳篷四角放置陶罐,裏面是碾碎後浸泡的草藥根莖,散發出清爽的味道,能有效驅散夜間出沒的蟲群。
随着時間過去,大帳內的争吵聲逐漸減弱,緊接着有侍人走到帳外,傳達公子玄的命令,送膳。
郅玄營內,幾名廚早已準備妥當。侍人傳達命令,當即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遵照禮制準備餐具,再依次備好飯、菜、醬和飲。
郅玄不喜食醬,但在重要場合,該準備的不能少,否則就是不合禮儀。
好在廚十分聰明,針對郅玄的飲食習慣制作出熟醬,将碎肉放在鍋內蒸熟,再添加調料混合成的醬汁,攪拌到一起,看起來不錯,吃起來味道也很好。另有煮熟的蛋,用石杵搗碎後同韭混合,再加入鹽,替代發酵的生肉和蟻卵。
膳食準備完畢,廚用蜂蜜調了飲,色澤誘人,滋味香甜。在蜂蜜極其難得的情況下,只有郅玄才能如此大手筆。
一切準備就緒,幾名廚各自檢查,确定找不出任何差錯,侍人才陸續捧起食器,魚貫送入帳內。
長時間的精神緊繃,腦力和體力一同消耗,屬官們都是饑腸辘辘。食物的香氣飄來,頓時讓饑餓感加倍,五髒廟齊聲轟鳴。
侍人快速整理桌案,将散落在地上的竹簡、刀筆和數件不明物體分別收好,其後回到帳前,一人拍了兩下手,送餐的侍人陸續進到帳內。
侍人們分成兩隊,或擡或捧,送上鼎簋俎豆等食器,裏面盛放飯、馐、飲、醬等。按照每人的身份,食器的數量和菜肴的種類各有區別。
掀開食器的蓋子,食物的香氣更濃,瞬間充斥整座大帳。
一時之間,再沒人顧得之前的争吵,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膳食上,肚子叫得更加響亮。
晚膳是由郅玄營內準備,食物的種類不算出奇,勝在制作方法巧妙,增添數種調料,吃到嘴裏,滋味格外不同。
郅地屬官已經習慣,悶頭享用美食,并未覺得如何。
趙地屬官大多是第一次嘗到,筷子送到嘴裏,不免心生驚訝。只需要一口,就能品嘗出不同。
趙颢曾被郅玄宴請,知曉膳食的味道肯定不錯。讓他沒想到的是,在郅玄就封後,巫醫和桑醫聯手種植出大量藥材,其中一部分既能入藥也能作為調料,讓食物的味道更好。
這次送上的膳食,味道更勝之前。尤其是一道魚湯,沒有半點腥味,只有濃郁的鮮香,令人食指大動。
郅玄也對這道魚湯十分滿意。唯一的遺憾是沒有豆腐。如果能加入豆腐一起炖煮,滋味肯定更妙。
在就封之前,郅玄曾想過做豆腐,還命人搜集大豆。怎奈就封後太過忙碌,封地建設、建造新城、秋收開荒、飼養家禽,諸如此類,樁樁件件都要他耗費心力。
此外,他身邊向來不太平。
心懷不軌的南幽國商隊,密氏派出的刺客,府內婢女下毒,都牽扯他的精力,讓他分身乏術,很難脫出手來專門處理這件事。
最重要的是,即使有時間,事情也未必一蹴而就。
他聽說過鹵水點豆腐,貌似石膏也能用,具體如何操作實在是不清楚。就算清楚,手邊沒這兩樣東西也是白搭。
值得慶幸的是石磨已經做出來,可以考慮一下制作豆漿。還可以嘗試一下生黃豆芽,如果能成功,入冬後就不用天天對着腌菜發愁。
只是有一個問題,大豆為五谷之一,在各國都是主食,是珍貴的口糧。如果他要用來生豆芽磨豆漿,估計會招來大量反對聲音。
畢竟糧食珍貴,就算是國君公子也不能随意浪費。
想着想着,郅玄思緒飄遠,手中的筷子停下,許久沒動一下。
坐在一旁的趙颢看出他在走神,只是什麽都沒說。見屬官們看過來,才輕輕碰了郅玄一下,讓他從沉思中回轉。
用過膳食,時間已到深夜。
繼續争吵也未必能吵出結果,屬官們達成一致,今日暫且休戰,各自回去養精蓄銳,等到明天再戰!
郅玄和趙颢各自起身,出帳後登上戰車,擺儀仗回營。
火光中,戰馬牽引戰車向前。
車輪壓過幹枯的草莖和碎石,發出碎裂聲響。
郅玄坐在車上,回憶屬官們争吵的內容,不由得陷入沉思。
以他的身份和目前處境,嫁娶都是有利有弊。究竟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事實沒有擺到眼前,一切都很難說。但他能夠肯定一點,無論是出嫁還是迎娶,只要婚約定下,就能讓密氏投鼠忌器。
若是運作得當,西原侯再不情願也要考慮立他為世子。
唯一的變數是,如果婚書上寫明他出嫁,西原侯和密氏将有借口拖延反對。理由很好找,一旦他成為世子,日後登上國君位,會不會使西原國低北安國一頭。
畢竟趙颢地位再高實力再強,最終也只能成為北安國的卿和大氏族。有世子瑒在,他不可能成為國君。
換成是趙颢,也将面臨不小的問題。
如今他手握大軍,奉命戍邊,令狄戎聞風喪膽,諸國亦知他的威名。若攜趙地同郅玄成婚,名為出嫁,那麽,這片封地以後屬于北安國還是西原國,他手中的軍隊又将如何歸屬?
北安侯和世子瑒如今支持他,為的是避免國內起争端。等到主要矛盾解決,大氏族不再有和趙颢聯姻的機會,兩人會不會改變想法,全都是未知數。
人心易變,最經不起考驗。
正是清楚這其中的利害,屬官們才會争執不休,彼此寸步不讓。
回到營中後,郅玄躺在榻上,許久無法入睡。腦子裏想着事情,困意湧上也被迅速壓下。
嫁娶都有好處,也都會有麻煩。
幾番衡量,郅玄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有些荒謬,稱得上大膽,但就目前的情況,絕對是一個不錯的解決辦法。
越想越覺得可行,郅玄當即坐了起來。
“來人!”
守在帳外的侍人聽到召喚,立刻掀起帳簾。
“公子有何吩咐?”
“案上掌燈。”
郅玄命侍人點亮銅燈,取來竹簡和刀筆,快速刻下兩行字。檢查無誤,命人立刻送往趙颢營中。
“速去,交于公子颢。”
侍人領命,轉身去見甲長。
夜間開營門需要口令,即使為郅玄遞送書信也是一樣。
甲長問明情況,料定是有急事,否則公子不會讓人夜半送信。當即抽調數名甲士卒伍,護送攜帶郅玄書信的侍人,一同去往對面營中。
趙颢剛剛睡下,就聽帳外有人禀報,公子玄派人送來書信。
“掌燈。”
趙颢起身披上長袍,命人掌燈,其後召送信的侍人入內。
侍人恭敬行禮,頭不敢擡,雙手奉上竹簡。
趙颢心中十分好奇,猜測究竟是什麽急事,才會讓郅玄兩三個時辰都等不了,夜半就派人過營。
借助火光,趙颢解開繩子,展開竹簡。
竹簡上只有兩行字,卻讓他足足看了一刻鐘。
良久,趙颢眉心舒展,從案上另取一冊竹簡,提筆寫下回信,讓甲士回去交給郅玄。
和郅玄的書信一樣,趙颢的回信也只有寥寥數語,除了同意郅玄的提議,僅在末尾寫明:君贈神鳥佩,颢之幸。
侍人歸營之後,匆匆去往大帳。
郅玄看到回信,并無他事吩咐,揮手讓侍人離開。
帳簾放下,郅玄獨自坐在案旁,單手托着下巴,手指一下下摩挲竹簡,嘴角不自覺翹起,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最初是意外,更像是場誤會。如今來看,他的的确确是賺到了,一點沒錯。
翌日,屬官們精神抖擻走進大帳,準備繼續戰鬥。不想郅玄和趙颢攔住衆人,各自遞出竹簡,示意大家傳閱。
竹簡上的內容簡單明了,言明兩人結為婚盟,只定婚姻,不言嫁娶。
确認自己沒看錯,屬官們愣在當場。
只定婚姻,不言嫁娶?
“未有先例,自無不可。”
潛臺詞就是,沒有史料記載不能這麽做,那就自然可以做。
宗人和史官對視一眼,這還是他們當初想出的理由,未料想被兩位公子拿來活學活用。
衆人仔細想一想,事情的确如此。
即使是最古老的婚盟,也只記載諸如婚姻、結盟一類的詞語,并未嚴格規定必須嫁娶。以郅玄和趙颢的身份,這種平等結盟的婚約方式,的确比強行定下嫁娶更為有利。
屬官們各自思考,仔細斟酌一番,和同僚交換意見,都認為此事可行。
“公子智慧!”
屬官們達成一致,沒有任何異議。
解決最難的問題,衆人抓緊時間,開始商議婚姻相關程序。雖然不嫁不娶,聘禮嫁妝仍要準備,還要兩樣一起準備。這樣才能保持絕對的平等,順帶展示本國財力。
宗人和史官都在忙着記錄。
前者是要記下每一個細節,以便傳于族內。今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大家都能有個參考。
後者則是奮筆疾書,對郅玄和趙颢的智慧和決斷大書特書。若非開篇寫下婚盟二字,觀者八成會以為他在給兩位公子合并作傳。
對此,史官表示不用懷疑,他就是故意的。
郅玄和趙颢屢開先河,遇到這兩位,祖輩傳下來的行文格式統統無用,他只能自己摸索。既然沒有參考,那該怎麽寫全由他自己說得算。至于後來者會如何想,會不會頭疼,同他無幹。
自從發現坑人能讓自己舒爽,史官毅然決然釋放出性情,在遵守職業道德的前提下,徹底放飛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