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郅玄的隊伍離開封地,出了西原國境,需要經過一片山谷才能抵達目的地。
山谷中草木茂盛,深秋時節亦不枯萎。
谷內長有大片果樹,成熟的果子已被摘去,樹枝上零星挂着幾顆青果,形狀像梨,只有李子大小,味道十分酸澀,連鳥和蟲子都不會吃。
隊伍經過山谷時,前方的甲士察覺異狀,立即從隊伍中馳出,策馬來到樹下,用繩索套出兩個蓬頭垢面的野人。
野人身上沒有一絲布,年長的在腰間纏着樹葉和樹皮,另一個年紀小的則什麽都沒穿,倒是手裏緊緊抓着一條蛇,蛇頭已經被嚼碎,蛇尾還在左右晃動。
“公子,應是山谷中的野人。”甲士口中道。
“帶上前來。”郅玄心生好奇,命甲士把人帶到近前。
兩個野人似乎不會說話,因懼怕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被按壓在地上,不斷擡頭向郅玄呲牙,一口臭氣順風飄來,郅玄被熏得想要流淚,當即令甲士止步,別再靠得更緊。
他見過逃入荒野的犯人,同樣背負野人之名,卻和眼前這兩位完全不一樣。
從外形看他們的的确确是人,和西原國人沒有任何區別。因長時間隐匿荒野,從未接觸過文明,行為更接近野獸,找不出人類的痕跡。
“公子,要如何處置?”甲士問道。
在國人的觀念中,野人根本不能稱之為人,連奴隸都比不上,同山中野獸無異。
郅玄卻不這樣認為。
野人一樣是人,只是生活環境不同,才導致他們和正常人不同。就像後世偶爾會出現的狼孩豹孩一樣。
郅玄讓甲士把人放掉,只要他們不主動襲擊,無需再管他們。
巫醫對郅玄的決定十分贊成。并非出于仁慈之心,而是此行十分重要,不宜在途中大開殺戒。至于祭祀時的犧牲,那就另當別論。
“諾!”
甲士聽從命令,将抓到的野人帶到遠處,解開他們身上的繩子,其後策馬離開。
兩個野人驚魂未定,目送甲士歸列,龐大的隊伍離開山谷,才轉身向後跑,找到一處隐蔽的山洞,撥開洞口的藤蔓,一前一後鑽了進去。
從外邊看,山洞入口不大,成年人需彎腰才能進入。進到裏面才會發現,這裏實則別有洞天。
兩人走過狹長黝黑的通道,又進到一個洞口,眼前豁然開朗。
高過十米的巨型岩洞鑿空山體,風從洞頂吹入,帶走難聞的氣味和煙氣。一條小河在洞底穿行,順着岩石的裂縫沉入地下。
周圍岩壁上鑿開大大小小不同的山洞。洞內的野人聽到聲響,紛紛探出頭,看向歸來的同伴。
兩個野人走進洞內,順着石梯爬向高處的一個洞口。
洞內坐着一個老人,同樣衣不蔽體,花白的頭發梳成發髻,還佩有一枚木簪。
老人身邊擺着幾個陶罐,樣子十分精美,上面還帶着古老的花紋,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兩個野人趴在洞口,恭敬向老人行禮。
和面對郅玄時不同,此刻的他們不再是一副野獸模樣,竟然能開口說話。
“老,我們看到了氏族的車隊。”
老人睜開雙眼,仔細觀察兩人,道;“沒有被抓?”
“被抓,又被放回。”一人答道。
老人露出詫異神情,示意兩人近前,果然在他們身上發現了繩子的勒痕。除此之外并無其他痕跡。
“未傷?”
兩人一起搖頭。
“能認出是哪國氏族?”
兩人再次搖頭。
他們自出生就生活在山谷,從沒有離開過。除了老人繪出的祖先圖騰,再沒見過其他,自然不可能辨認得出。
老人也想起這一點,轉而讓他們仔細回憶那支隊伍中是否有旗,顏色如何,是什麽樣的圖案。
“黑旗,上面有鳥。”
“大車,大傘,車上人漂亮,穿黑衣。”
兩人盡量回憶,絞盡腦汁組織語言,将看到的一切描述出來。
老人比照腦海中的記憶,最終确認來者應該是西原國公子,而且有很大可能是嫡公子。
“去喚力和芒來。”老人下達命令。
兩個野人退出山洞,很快,另兩個身材高大,體格更為健壯的男人走了進來。
“老!”兩人在洞口行禮。
老人交代兩人馬上出谷,找到那支隊伍後,小心跟上去。
“小心一些,不要被發現。确定那支隊伍去哪裏,立刻回來告知我。”
力和芒牢牢記住,在老人的吩咐下,穿上用藤蔓和樹葉編織的衣服,依舊打着赤腳,沿着通道離開山洞,去追郅玄的隊伍。
老人目送兩人離開,拿起一只放在身邊的陶器,摩挲着上面的花紋,深深嘆息一聲。
自從國家被滅,僅剩的國人逃亡此地,已經過去幾十年。随着老人們逐漸死去,屬于祖先的榮光也逐漸湮滅。
國家鼎盛時期,他們也曾身份尊貴,也曾以財富聞名諸國。他們制出的陶,在中都城都供不應求。他們還掌握鑄造青銅器的手藝,如今供奉在人王殿前的巨鼎就是初代國人鑄造。
奈何國君和氏族不思進取,更犯下大錯,使得人王震怒,發出檄文,命天下諸侯國共同讨伐。
在人王的命令下被滅國,和諸侯國之間的滅國戰截然不同。
這一戰後,國君和氏族血脈不存,國人大部分戰死,庶人全部淪為奴隸,只有一小部分國人逃入山野,成為邊地野人。
回憶起當初,老人不斷嘆息。
年複一年,他們不敢同外人接觸,刻意将自己僞裝成野獸模樣,為的就是不被發現。
時過境遷,當初的人王已經不在,新人王繼位,參與滅國戰的諸侯也多數薨了,再沒人提到當初以鑄造聞名的國家,以及這個國家的一小撮遺民。
老人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陶罐,不确信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
随着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預感到自己大限将至。等他死後,再沒人教授知識和禮儀,生活在山谷中的遺民會淪落為真正的野人。
這是他不能接受的。
與其斷絕所有希望,不如賭上一回。
如果能成功,哪怕成為對方的奴隸,也好過繼續留在這裏,讓子孫後代同野獸為伍。
或許是奢望,但也是希望。
老人捧着陶罐閉上雙眼,面容更顯得蒼老,枯瘦的身體被黑暗籠罩,仿佛随時都可能消逝。
山谷外,郅玄并不知曉自己離開後發生的一切。
隊伍穿過大片枯黃的草地,前方隐約能見到整齊排列的帳篷,以及帳篷附近尚未倒塌的廢墟。
“公子,前方就是随!”
甲士上前禀報,郅玄下令隊伍加快速度。時間已經不早,他希望能在天黑前抵達目的地。
“公子有令,速!”
命令傳達下去,隊伍行進速度開始加快。
甲士策馬在前,卒伍扛旗在後,庶人和奴隸揮舞着鞭子,大車一輛接一輛排成長龍,如潮水湧向随地。
遠處營地中,負責巡視瞭望的卒伍察覺異樣,迅速登上高處。
望見不斷接近的隊伍,看到在風中招展的黑旗,一名卒伍高聲道:“是公子,公子來了!”
聽到卒伍的聲音,下大夫和甲長立即走出帳篷。甲長手裏還捧着吃到一半的粟飯。
“公子來了?”
兩人踩着梯子登上高處,望見奔馳而來的隊伍,同時露出喜色。
“是公子,快集結整隊,開營門!”
因郅玄的到來,郅地營內一片歡騰。
衆人都是喜氣洋洋,三兩口扒完粟飯,鼓着腮幫子套上皮甲。火長和伍長整隊時,不少人嘴邊還帶着油花。
郅玄的速度很快。
營內隊伍剛剛集結完畢,耳邊就傳來號角聲。
數名奴隸一路小跑,在營前合作移開栅欄。
全副武裝的甲士魚貫而出,在營前站定,迎接郅玄的到來。
另一座營盤中,趙颢派來的甲長和屬官聽到號角聲,發現郅地人的動作,立刻知曉是郅玄抵達。
出于禮儀,趙地人同樣打開營門,甲士全副武裝,列隊迎接公子玄。
郅玄的隊伍一路疾馳,戰馬蹄聲如雷,車輪滾滾,黑旗獵獵作響。
隊伍行進間掀起滾滾煙塵,是被碾碎的枯草和沙土,被傍晚的冷風席卷而起,漫天飛舞。
與此同時,又一陣號角聲傳來。
在營地北面,如火龍般的隊伍也在快速接近。
戰車壓過破碎的石路,車頂華蓋張開,一身赤袍的公子颢立于車上,腰間玉帶泛起熒光,耳旁垂下鑲嵌珍珠的冠帶,奢華且尊貴。
雙方隊伍在不同時間出發,卻在同一天抵達,即是巧合,也可稱之為緣分。
太陽逐漸沉入地平線,傍晚的霞光漫天綻放。
號角聲在霞光中碰撞,一黑一紅兩支隊伍在随地交彙,兩位在會獵時結緣的大國公子再次重逢。
郅玄和趙颢均未下車,而是等隊伍全部集結,在左右列成方陣,才命駕車者策馬行出。
意識到兩人要做什麽,巫醫和宗人都想阻止,可已經來不及了。
方陣中亮起火把。
兩部戰車保持相同的速度,在火光中越來越近。
車上戎右立起盾牌,郅玄和趙颢同時拔出佩劍,車輛交錯而過時,劍鋒相抵,碰撞的剎那,綻放清越的金戈之聲。
黑紅交錯,兩人身上的玉飾飛舞,彩寶和珍珠閃爍光芒,一瞬間有光暈生成,炫發五彩,令人目眩神迷。
戰車疾馳而過,沖出數十米遠才相繼調頭。
郅玄和趙颢收回佩劍,第二次擦身而過時互相彼此颔首,其後回營。
“彩!”
雙方甲士發出歡呼,喝彩聲不絕于耳。
趙颢的隊伍中,史官捧着竹簡,再次陷入苦惱。
諸侯國嫡公子會面,駕戰車致禮完全符合禮儀,挑不出任何毛病。問題是公子颢和公子玄此次會面意義不同,為的是聯姻,不是結盟去揍狄戎。
他該怎麽寫?
兩人為商讨婚事在随地會面,剛見面就打了一場?
史官握緊刀筆,看向前方的郅玄和趙颢,考慮再三,選擇遵從自己的職業道德和素養,鄭重刻下一行字:公子聯姻,會随,軍前致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