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西都城
郅地來的隊伍穿行鬧市,沿途大聲宣揚密氏門客偷竊之事,引來諸多路人好奇。
等隊伍抵達密氏家族居住的坊前,遇到攔路的家仆,消息已經傳遍城內,引來更多國人和庶人圍觀。
衆人都十分好奇,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雖然密氏驕橫跋扈,在國內的名聲說不上太好,卻是實打實的大氏族,家族實力不容小觑,在四大諸侯國都是名列前茅。
這樣的氏族會招攬品行有虧的門客,還将他們派去郅地,怎麽看都透出奇怪。
不管衆人如何想,郅地隊伍在坊前遇到阻攔,沒有和對方發生沖突,直接停在坊的入口,幾人一同扯開嗓門,大聲宣揚密氏門客偷竊。
“公子玄獵犀,密氏輸糧以求入貢中都,公子玄欣然應允。不料運糧隊中藏有賊,入郅地偷竊玉環。公子玄大度,未在封地懲戒,命我等将人送回。”話說到這裏,郅地人忽然話鋒一轉,道,“我本邊地小民,孤陋寡聞,也知密氏之威,一門雙卿。不想今日一見,堂堂氏族家風至此,實是見面不如聞名!”
郅地人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一個人說累了,同伴繼續接上。
沒過多久,密氏坊前就被看熱鬧的國人和庶人擠滿,裏三層外三層,擁擠得水洩不通。
巡城甲士趕來,都被堵在外面。面對擁擠的人群,無法強行推搡,一時間毫無辦法。
相比郅地衆人的慷慨激昂,攔路的仆人都是臉色鐵青。匆匆趕來的門客見勢不妙,立即上前想要阻止他們再說。
門客不露面且罷,既然出現,郅地衆人情緒更加激動,将之前做背景板的三名刺客推出來,大聲道:“君當面認清,是不是你的同僚?”
門客有心否認,咬死不認識三人,或能挽回局面,還能反咬郅玄污蔑。
不料想一直低頭的三人突然出聲,當着衆人的面涕淚橫流,忏悔自己對不起密氏,對不起家主的看中,不該一時鬼迷心竅犯下錯事。
忏悔時,三人準确叫出門客的名字,讓他想反駁都不行。
若是真不認識,為何知曉姓名?
若他們不是密氏門客,為何做出如此姿态,在坊前痛悔過錯?
門客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郅地衆人趁熱打鐵,高聲宣揚公子玄仁慈且禮敬氏族,不以重刑處置三人,反派人送回西都城,可謂是仁至義盡。反觀密氏所行既無度量又無擔當,怎配以卿位列朝堂,簡直是笑話!
“我為國人,不恥此等行徑!”
連珠炮似地的指責撲面而來,門客雙拳難敵四手,根本沒可能打斷對方,遑論是駁斥。
一方有理有據理直氣壯,另一方臉色鐵青無言以對,單看表現,圍觀者就傾向于郅地人所言。
知曉事情繼續下去肯定不好收場,門客實在無法,只能以袖掩面羞愧地退下去。
攔路的仆人依舊未退,即使被衆口指責仍堅持執行命令,将郅地一行人攔在坊外。
另有一人匆匆去往坊內,将事情禀報密氏兄弟。
這段時間以來,公子康的脾氣日漸暴躁,西原侯也有耳聞。為防止事情變得更糟,密武屢次登門勸說,非但未見成效,反而起到反效果。以至于在朝中被粟虎譏笑,險些被氣病,難免有些精力不濟。
聽到仆人禀報,知曉坊外竟出了這麽大的事,密武頓時臉色難看。
“為何不早來報我?!”密武怒叱一聲。
仆人趴在地上抖如篩糠,張開嘴,抖着聲音道:“是、是……”
“是我吩咐的。”密紀邁步走進室內,同樣臉色難看,一腳踹開仆人,沉聲道,“滾下去!”
仆人不敢不從命,但也不敢馬上就走。見密武沒有阻攔,才膝行退到室外。房門關上的一刻,頓有逃出生天之感。
“大兄,豎子狡猾,行陰毒之事。我未能覺察才使事态至此。”對于自己的誤判,密紀痛快承認,沒有任何借口和遮掩。
密武無心追究他,擺擺手,詳細詢問事情經過,眉心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那三人應是派去行刺之人。不知公子玄用何法,竟讓他們背主投靠。”
“大兄是說?”
“你難道還不明白?”密武沉聲道,“刺殺未成,三人背主,餘者應已殒命。公子玄非怯懦之人,斷定是你我所為,此乃報複!”
密紀臉色變了幾變,猛然握拳砸在案上。
“豎子安敢!”
“為何不敢?”密武看着他,繼續道,“不要以公子康衡量公子玄。此子遠非看似簡單。他不以刺客上禀國君,反以竊賊污蔑,是料定你我不會主動揭穿三人身份,更不能殺人滅口。這個虧不吃也得吃。”
“憑什麽?”密紀怒道。
“憑我們辦事不周密,憑你我選人不仔細,憑如今的公子玄受封三地,遠非昔日可比!”密武聲音嚴厲。
這件事後,密氏注定名聲受損。公子玄或許能量有限,朝中還有粟虎範緒,甚至是羊皓,都樂于在背後推波助瀾,狠狠踩密氏一腳。
驕橫跋扈即是惡名也是威名。如果在朝中沒有勢力,也擔不起這樣的名頭。
西原國立國至今,凡在朝堂上占據一席之地的大氏族,多少都會傳出類似的名聲,密氏并非個例,也不會抵觸這樣的名聲。
縱容門客偷竊公子之物則不然。
別說是大氏族,就連小氏族都沒有過!
這個罪名的殺傷力實在太大,大到密武都感到棘手。
若是處理不好,被人添油加醋傳到各國,密氏的名聲絕對會臭大街,大小氏族都會羞與之為伍。門客不想染上竊賊的名聲,也會陸續離開。
當家族再沒有一個朋友,實力再強又如何?
舉世皆敵,也就離滅族不遠了。
郅玄還是不夠了解氏族。他以為自己僅僅是射出一梭子子彈,絕不會想到,實際上落下的全都是炮彈。
“大兄,該如何解?”密紀也想到事情的嚴重性,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他這才意識到不應該命人阻攔,早在對方沒入城的時候就該下手,将人全部滅掉,事情一了百了。如今一步錯步步錯,說什麽都晚了。
“放開坊門讓人進來。你我摘冠出門,去見國君。”密武道。
“見國君?”
“現如今,唯父子孝道能解此局。”密武取下發冠,聲音低沉,目光透出兇狠,“公子玄仁厚,自然也該十分孝順。若其枉顧孝道,實為兩面小人,其所言又會有幾分真?今日之事自然也是虛假。”
郅玄讓密氏陷入困局,同時也提醒了密武,不要小看這位年輕公子,想要對付他,必要采取雷霆手段。
密紀沉吟片刻,明白了密武的意圖。
西原侯和公子玄所謂的父慈子孝,不過是一層窗紗,早在後者就封時就被扯碎。這對父子間的關系十分微妙,他們正可以利用這一點。說不定也暗合國君的心思。
代價就是暫時向國君低頭,将自己的驕傲扯下,任由粟虎等人取笑。
“走吧。”
見密紀明白了自己意思,密武沒有多言,起身走出內室。
兩人聯袂走出府門,發冠不整的樣子落入衆人眼中,引來衆多引論。
各氏族接連得到消息,知曉兄弟兩人放郅地一行人入坊卻不見,而是以示弱的姿态求見西原侯,少部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同密氏争鬥多年的人卻有猜測,公子玄有麻煩了。
“這一局難解,怕是要不死不休。”羊皓放下竹簡,愈發認定擱置羊夫人的建議是對的。
公子玄固然聰慧,卻太過年輕。
他的手腕不可謂不高明,稱得上直接打七寸。也因太過激進讓密氏破釜沉舟,破天荒向國君靠攏。
“能将密武逼到如此地步,也是難得一見。”
羊皓撫過颌下短須,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西都城掀起風雨時,郅玄正從郅地出發,擺出全副儀仗前往随地。
車廂經過改造,擋板盡數放下,僅在車頂撐起華蓋。拉車的馬全是精挑細選,高大健壯,四腿粗壯。幾匹馬肩高相近,連毛色都一模一樣。
駕車者和戎右都是一身黑甲,頭盔打磨得十分光亮,在陽光下流動暗色光澤。
随行護衛的甲士全副武裝,手持長戟,愈發顯得威武雄壯。
隊伍中的卒伍撐起玄黑旗幟,旗上繪有神鳥,遇風吹過,獵獵作響。
卒伍後是數百名庶人和奴隸,各自揚鞭驅趕馬車牛車。車上都是出行必須的物資,還有兩大車專門為趙颢準備的禮品。
府令留在城內,繼續主持新城的遷移工作。
林場不如之前繁忙,丁豹暫時被調回,随郅玄一同出行。
桑醫留在藥田,巫醫和郅玄同往随地。
馴服的兩匹野狼随車駕奔跑,傷愈的金雕穿過長空,在巫醫吹響木哨後,很快從半空中飛落,收起翅膀落在車轅上。
城頭吹響號角,屬民沿途追随,送郅玄出行。
“公子早去早歸!”
天空碧藍,晴空萬裏,風拂過臉頰,帶來一陣涼意。
郅玄坐在車上,身體伴着車廂微微搖晃。
看向遠處地平線,他的心思漸漸飛遠,想起那位喜佩珍珠的北安國公子,對此行莫名多出幾分期待。
與此同時,趙颢的車駕也從駐地出發。
和郅玄一樣,趙颢出行配全副儀仗。象征嫡公子的車駕,全副武裝的甲士,帶有家族圖騰的旗幟,全都一應俱全。
不同的是,趙颢的隊伍中沒有巫醫,而是多出一名宗人和一名史官。
宗人名辛,三代之前從家族別出。初代家主受封池地,固稱池辛。
史官名為錄,氏為言,自初代人王大封諸侯,家族就已存在。歷代家族成員均為史官,別出的家族子弟分散各國,同樣以史官傳承。
各諸侯國都流傳一句話,惹誰也不要惹言氏本家,更不要妄圖威脅他們,否則,天曉得哪天會跳出一支血脈,将施暴者所做的事記錄下來傳于後世。
宗人池辛和史官言錄是奉北安侯旨意随趙颢出行。
離開北都城時,他們都以為趙颢和郅玄見面是為邊地之事。兩國比鄰,兩位公子皆奉命戍邊,說不定哪天就要一起掃胡,提前見面談一談也是題中之義。
結果到了趙地,卻見到盛裝打扮的公子颢。
即使見多了容貌過人的氏族公子,兩人仍被晃得短暫失神。稍微緩過勁來,就被告知此行是為商定婚事。
婚事?
誰的婚事?
“我與公子玄。”
趙颢說得雲淡風輕,卻如同驚雷在兩人頭頂炸響。
為免節外生枝,北安侯和世子瑒均對趙颢的婚事守口如瓶,等一切塵埃落定才會公布。抵達趙地之前,宗人和史官都被蒙在鼓裏。聽趙颢親口提及,沒有任何準備,一起愣在當場。
等回過神來,兩人認真想想,這樁婚事如能達成,似乎十分不錯?
公子玄和公子颢身份相當,且有不錯的名聲,就封之後,據說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條,令戎人不敢犯,無論怎麽看都是良配。
關于是男人這一點,宗人表示家族禮法中并無相關記載,既無記載就不應阻攔。史官回憶史料,也無相關內容。沒有可追溯的歷史,就沒有反對的理由。
何況以公子颢的身份地位,同郅玄聯姻利大于弊,遠勝迎娶諸侯國的女公子和國內氏族女子。
想清楚之後,宗人和史官也明白了北安侯派他們過來的理由。
兩人一起拱手,承諾一定認真履行職責。
“善。”公子颢十分滿意。
隊伍出發時,宗人用絹寫下相關禮儀,确保沒有任何遺漏。史官也備好大量竹簡,準備詳細記錄整個過程。
車駕行到中途,隊伍短暫休息時,史官打開竹簡,準備寫下開篇。
落筆不到兩行,史官突然停住。
既為婚姻,自然有固定的開篇語句。但兩位公子身份相當,地位對等,嫁娶都有可能。這該如何記錄?
史官拿着刀筆,面對空空的竹簡,生平第一次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