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随地本為随國都城,毀于戰亂之中,迄今已有百年。
歲月輪轉,歷經風霜雪雨,昔日繁華的城池已成斷壁殘垣。倒塌的建築埋于荒草之中,爬滿藤蔓的夯土牆橫亘數裏,遠遠望去,同起伏的丘陵無異。
百年間,除了走獸飛鳥,廢墟附近罕有人煙。曾有逃犯到過這裏,結果遭到狼群襲擊無一生還。
自那時起,關于随地的傳言不胫而走。
畏懼傳言,再無人遷移至此。人王照顧随侯後裔,也沒将此處再封給他們,而是另外劃出一片土地作為他們的封地。
年複一年,随地日漸荒涼,原本的田地都被野草覆蓋。長出野粟和野麥也無人收割,全都落進了野獸的肚子裏。
這日,荒涼許久的随地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兩隊甲士前後腳抵達,各自率領百名庶人和推着大車的奴隸,在随地中駐紮下來。
甲士們全副武裝,對彼此存有戒備,卻無更大敵意。
雙方相隔百米紮營,抓緊清理地上的枯草和石子,用最快的速度紮下帳篷,建起營盤,同時在營盤周圍立起栅欄。
由黑甲甲士率領的隊伍明顯更快一些。
原因很簡單,幹活的人數量相當,使用的工具卻是天差地別,效率自然不同。
黑甲甲士來自郅地,率領的庶人和奴隸都曾參與新城建設,攜帶的都是改造後的工具,幹起活來得心應手事半功倍。
營盤紮下後,庶人和奴隸都沒有休息,而是分成不同的隊伍,一部分留在營內挖掘地竈,另一部分攜帶捕獵工具外出。
在來時的路上,他們發現了一群鹿,還有不少兔子在草叢中飛蹿。
庶人們禀報過甲士,決定帶人去獵鹿和野兔加餐。若是收獲足夠多,還能充做接下來幾天的口糧,可以節省不少粟米。
甲長調出兩伍甲士負責途中安全,庶人和奴隸準備好工具和繩子,移開栅欄出營,向鹿群出沒的地點飛奔而去。
相比之下,另一座營盤的搭建速度就慢了許多。
來自趙地的甲士眼看着雙方一起動手,自己一方的進度遠遠落後,不免懷疑地看向搭建營盤的庶人。
“為何如此之慢?”甲長問道。
庶人表示委屈。
他們跟随趙颢多年,屢次随趙颢出征,紮營的速度絕對不慢。拉出去比一比,自認不會輸給任何一支諸侯國的軍隊。
問題在于對面的速度實在太快,快到超出常理。
有栅欄阻隔,根本看不清他們是如何動作,只能看到一群人熱火朝天地挖土打下木樁,一頂頂帳篷拔地而起。帳篷不只大小相同,而且整齊有序,連形狀和顏色都一樣,簡直是沒處說理!
甲長仔細回想,對比每次出征,也覺得手下的動作并不慢。
可為什麽會差這麽多?
看到對面移開栅欄,一行人魚貫而出,身上都帶着弓箭木棍和繩子,分明是要去捕獵,甲長和負責營盤的庶人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樣的速度,這樣的做法,人乎?非人也!
“算了,幹活吧。”
事實擺在眼前,拍馬都追不上,甲長也不好繼續責怪手下,只能讓對方盡量加快速度,別等對方開始吃飯,自己這邊營盤都沒搭完。
一樣都是大諸侯國的軍隊,一樣都是嫡公子麾下,要是差別太大,未免臉上不好看。
庶人也明白這個道理,轉身叫來幾個壯漢,鄭重吩咐下去,全都下力氣幹活。
“看看對面,再看看自己,再別吹噓跟随公子颢出戰,臉紅不臉紅!”
趙地庶人被說得滿臉通紅。
他們不服氣,心中委屈。明明幹活的速度已經夠快,可以拍着胸脯保證,在各諸侯**中絕對名列前茅,偏偏對被對面比到泥裏。
若言對面是要速度不要質量,帳篷紮得不好,絕對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可他們為什麽就能幹得那麽快,帳篷紮得那麽漂亮?
活幹完還出去打獵!
憋屈,從沒這樣憋屈!
自己沒實力嗎?
當然不是!
但就是被比成了渣渣!
趙地庶人和奴隸在憋屈中幹活,用更快的速度紮下營盤。越幹越體會到彼此的差距,憋氣程度更上一層樓。
在他們忙着紮帳篷時,對面營盤中忽然變得喧鬧。
捕獵隊伍滿載而歸,獵到三十多頭肥碩的鹿,掏空兩個兔子窩,還發現不少藏着野麥和野粟的地洞。
帶隊的庶人十分有經驗,查看過地形,料定類似的地洞不可能只有一兩個,附近肯定還有。當即讓一部分人回營地送信,自己帶着十多人留下來看守。等帶着工具和推車的援手趕到,立即分片開挖。
這一挖不要緊,竟然挖出一座地下糧倉。
從殘存的痕跡看,這裏原本是一條溝渠,不知何故埋于地下,吸引了大量的野兔和野鼠在附近打洞。
這些小動物都很擅長儲存,尤其是野鼠,為過冬搜集大量食物,大多是在随地生長的野粟野麥,還有數量不少的草籽。
野外生長的糧食顆粒不夠飽滿,自然比不上人工種植。
架不住數量多。
在多數人吃不飽肚子的年代,誰會嫌棄糧食?谷糠都能救命!
兩百多人揮舞着鍬和鋤頭,挖出一個又一個堆滿谷物的地洞,順帶套住沖出來的野兔和野鼠。
不到半個時辰,挖出來的野谷就裝滿了口袋,不得不先送回去一批。
看到運回來的糧食,甲長十分驚訝,同行的下大夫從帳中走出,知曉事情經過,說服甲長和佐官,将這個消息告知對面。
“公子不日将到,我等蒙公子信任,先一步前來清掃立營,需得考慮周全。”
随是無主之地,這裏的東西誰發現就歸誰,沒有任何異議。就是不告訴對面,也沒人能挑出理來。
只不過兩支隊伍都是懷帶使命而來,在紮營時壓對方一頭是為展示實力,如今互通消息是為賣一份人情,也好緩和一下關系。
甲長和佐官斟酌片刻,同意了下大夫的提議。
反正雙方各自劃定區域,對面真有地洞,自己也不能過去挖,不如賣個人情。
“我親自去。”佐官主動請纓。
“也好。”
下大夫和甲長沒有反對,佐官當即點出幾個人,裝上兩袋挖到的野谷,再扛起一頭鹿,出營去對面拜訪。
他們突然造訪,讓趙地隊伍有些措手不及。待聽到他們的來意,看到面前的野谷和鹿,趙颢派來的甲長感激之餘,不免現出羞愧之色。
“天色不早,君當盡快派人在附近搜尋。”
話帶到,佐官沒有停留,抱拳就要離去。
甲長連忙叫住他,命人取來一袋鹽和四條腌制過的豬腿,鄭重送給對方。
佐官沒有推辭,爽快收下這份感謝,其後帶人回營。
他們離開不久,甲長就命人往營地周圍搜尋,果然發現野鼠蹤跡。循着線索找到地洞,挖開之後,洞內堆滿了野谷,黃燦燦奪人眼球。
“這麽多的粟!”
挖開地洞的庶人兩眼發直,因激動臉頰發紅。
帶隊的甲士也不遑多讓。
白白得來這麽多糧食,誰會不高興?
“挖,快挖!”
由于工具不稱手,趙地人挖糧的速度有些慢,卻絲毫不損他們的熱情。
直至深夜,仍陸續有地洞被發現。
“打火把!”
甲長下令連夜挖糧,衆人點燃火把,甲士全副武裝,足以震懾夜間捕食的野獸。
黑夜中,兩座營盤燈火通明,不斷有挖出的糧食送回營內。許多人都是徹夜未睡,卻絲毫不見萎靡,反而愈發地精神。
臨近天明,兩營中的野谷都堆成一座座小山。糧車回來的速度開始減慢,車上的糧食也越來越少,反倒是野兔和野鼠多出許多。
正午時分,以兩座營盤為中心,輻射開的地界都被清理一遍,再找不出一個地洞,雙方這才罷手。
待回到營中,衆人的肚子都開始咕咕叫。
彼此看看,終于意識到從昨日到現在,他們都是粒米未進。
由于發現糧食太過亢奮,幹活時根本不覺得,如今停下來,五髒廟開始叫,饑餓感頓時湧上。
“蒸粟飯,煮肉湯!”
郅地營盤中,收獲的野谷堆積成山。
下大夫和甲長犒勞全營,無論甲士、庶人和奴隸全都得飽飯。
在吃飯這件事上,郅地屬官畫風獨特,和公子玄一樣,從不對手下吝啬。即使之前手緊,有郅玄這樣一個頂頭上司,作風也會逐漸發生改變。
這麽做的好處就是郅地屬民一天比一天忠心,做事積極認真,幹活保質保量,還會主動找出遺漏。如野谷一事,換成秉性苛刻之人,庶人和奴隸發現也不會上報。
如今營中不缺糧,還有大量肉食,作為獎勵也要讓衆人好好吃上一頓。
很快,營中飄出肉香,混合着粟飯的香味,讓衆人的肚子叫得更加厲害。
待到粟飯蒸熟,肉湯在鍋內翻滾,軍中的廚敲着長勺,扯開嗓子讓衆人排隊。
“排隊,不許擠!”
庶人迅速排好隊,碗中粟飯冒尖,再澆一勺肉湯,別提有多香。甲士還能分到一塊肉。奴隸吃不到肉湯,但能飽腹也是相當滿足。
分完粟和肉湯,甲士們自成一圈,用餐時也要注意規矩。
庶人沒那麽多講究,多是端着飯碗聚在一起,一邊吃一邊談論,話裏話外又提到了郅玄。
“聽說兩位公子會面,是公子玄選了随地。”
“果真?”
“我之前幹活,聽下大夫親口和人說的。”庶人得意洋洋,看到幾人的表情,十分痛快地扒了兩口飯。
“難怪大家都說公子玄是天顧之人!”一名年長一些的庶人開口道,“世人都以為随地荒涼,百年沒有一戶遷來,結果怎麽樣?”說到這裏,庶人一拍大腿,激動道,“此處竟有這麽多糧食,挖掘即可,都是白得!”
衆人仔細想想,紛紛點頭同意。
在此之前,随地一直以荒蕪著稱,沒人想到這裏會有糧食。加上地理位置不是那麽重要,連國君會獵都不曾選在此處。
今次兩位公子會面,郅玄提出随地,衆人還曾擔心停留時間長了,糧食會不夠吃。哪裏會想到,剛剛抵達就有意外收獲。
幾人越說越起勁,聲音吸引來更多人加入話題。
很快,“公子玄天顧之人”一說就在營中傳遍。
這股風傳入對面營中,有跟随趙颢會獵的甲士現身說法,進一步證明郅玄的神異之處。
“公子玄着實不凡。”
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數多了呢?
分明就是天顧,得老天恩賜!
正所謂哥不在江湖,江湖照樣有哥的傳說。公子玄又一次被動現身說法。
郅玄尚未啓程,并不知道随地發生之事。
鑒于此次會面十分重要,出行儀仗必須備齊,還要攜帶禮物,準備起來自然需要時間。
此外,府令不顧阻攔,強行命人給他裁制新衣,準備玉飾和彩寶。尋常的配飾不算,連腰帶和發冠都重新鑲嵌。
郅玄試穿新衣,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多麽的“光芒耀眼”。
他有心想減少兩件,府令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嘴裏只有一句話:“不能堕公子威風!”
實在犟不過這位老人家,郅玄只能認命,老老實實當一個珠寶展示架。
距離啓程還有兩日,封地內大小諸事安排妥當,入貢的隊伍派人回來報平安,言很快就要抵達中都。
押送刺客的人也送回消息,隊伍已經抵達西都城,正準備按照計劃大張旗鼓,在城內上演一出好戲。
放下竹簡,想到事成之後密氏将面對的境況,郅玄頓時覺得痛快。
只是痛快歸痛快,為今後考量,他需要盡快和趙颢達成合作,讓自己握住更多籌碼,站到更高的位置。唯有如此才能讓強大的敵人投鼠忌器,在沒有萬全把握的情況下,不敢輕易越雷池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