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郅玄的信使抵達趙地,熟門熟路來到趙颢常駐的縣城,不想卻撲了個空。
“公子不在城內。”
相熟的屬官接待了信使,告知他公子颢前兩日離城,前去會見漠侯派來的行人。
信使有心想問,但見對方神情凝重,貌似不是什麽好事,到底壓下好奇,将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住處已安排,君暫且休息。”
屬官明顯不想多說,信使也不再多言,按照對方的安排暫時住下,等公子颢回城再說。
此時,趙颢已率軍進駐一座小城,在城內見到攜帶漠侯國書的幾名行人。
和送嫁時的官員不同,幾人皆面帶怒色,雖舉止有禮,話裏話外卻沒有半分客氣,言辭都有些刺人。
不怪漠國行人如此表現,實在是這次的事情不容輕忽,涉及女公子和陪嫁氏族女,嚴重到關乎性命,無論如何都要向北安國讨個說法。
國家再弱也有尊嚴存在。
如此嚴重的事情,兩國已經傳遍。漠侯不表現出應有的态度,國家顏面必将蕩然無存。
這和茍不茍無關,是身為國君和兄長的底線。
若他不能擺正态度,表現出應有的強硬,無需旁人來滅,漠國國人就會将他掀翻。為了生存可以茍,關乎到國家尊嚴絕不能繼續縮脖子,被發兵攻打也要讨個說法。何況他們是受害者,道理在他們一方。事情繼續發酵下去,待傳遍諸侯國,受損最大的該是北安國!
“女公子出嫁不過幾月,竟在家中遭此橫禍,三名陪嫁生死難料,還望貴國給予解釋,嚴懲兇犯!”
在強大的北安國面前,漠國官員罕見如此強硬。何況他們面對的是盛名傳遍諸國的公子颢,能面不改色氣壯膽粗,更是值得欽佩。
趙颢已從世子瑒的書信中了解大概,掌握事情前因後果,明白的确是己方理虧。因此,對行人的疾言厲色,他沒有表現出不滿,而是耐心聽對方說完,才傳達北安侯旨意,言明一定會給漠國一個交代。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天明,我會派人護送君一行前往北都城。”
趙颢如此态度,縱然理直氣壯,行人也不好再糾纏下去。幾人商議之後,接受了趙颢的安排,一同去往安排好的屋舍休息。
待到行人離開,趙颢捏了捏眉心,想到北都城的事情,很是有些心煩。
漠侯妹嫁給公子瑫,起初還算太平。
事關兩國聯姻,有國君旨意,再加上漠夫人容貌嬌美性情溫和,公子瑫對新婚妻子十分滿意,夫妻倆也算是琴瑟和鳴。長此以往,即使不會如膠似漆,也能做到相敬如賓。
一段時間過去,公子瑫府上風平浪靜,雖有北安國氏族女嫁入,也未掀起任何波瀾。在外人眼中,妻妾相處稱得上融洽。
朝中上下看在眼裏,都以為這次聯姻十分妥當,也就漸漸不再關注。
不料想,衆人放心沒多久就出事了。
漠夫人帶來的三名陪媵突然中毒,兩天之間全都昏迷不醒。
事後查出毒下在膳食中,一次少量,連續多次,很難被發現。三名媵妾無一幸免,全都性命垂危。
國君派出的醫過府救治,發現中毒的不只是媵妾,連漠夫人都中了招,只是體內積累的毒素不夠多,沒有如媵妾一般症狀明顯,嚴重到昏迷後失去知覺。
此事一出,滿朝嘩然。
公子瑫府上奴仆口風不嚴,消息隐瞞不住,一經傳開,很快在城內鬧得沸沸揚揚。無論國人庶人還是外來的商人,全都議論紛紛。
漠侯妹嫁入北都城才多久,就出了這樣的事情,除了公子瑫府上不嚴,可見下毒的人是如何心狠手辣,又是怎樣的喪心病狂。
郅玄的生母梁夫人及其陪媵同樣死因存疑,但因下手之人十分小心,加上手段隐蔽,即使東梁侯覺得不對,既無人證也無物證,兩國實力相當,也不能輕易發難。
這次事件則不然。
媵妾的病況突然爆發,集中到一起,症狀一模一樣,更在幾人常用的醬和腌菜裏發現毒藥,說不是有人投毒,連黃口小兒都不會相信。
更要命的是,漠夫人同樣沒能幸免,只是因為不喜食用腌菜,才沒有和陪媵一起陷入昏迷。
醫過府後仔細檢查封存的腌菜和醬,從腌菜壇子裏取出散發着腥氣的膜狀物,又從存放醬的壇子裏挑出幾塊肉糜,看樣子像是白肉,實際上是剁碎的蘑菇,和碎肉混合在一起很難被發現。
檢查過全部醬和腌菜,醫最終确認,只有漠夫人和三名媵妾的膳食存在問題。證據太明顯,想遮都遮不住。
萬幸漠夫人中毒尚淺,很容易解毒。
三名媵妾被喂下湯藥,依舊昏迷不醒,至少暫時保住性命。
為防發生意外,更不想把自己搭進去,醫親自熬煮湯藥,又親自送到漠夫人手中,看着對方一口口服下,确認沒有任何問題,才告辭公子瑫,前往國君府禀報。
這次事情實在鬧得太大,北都城內傳得沸沸揚揚,各種流言頻出,根本壓不住。
短短時間之內,還随着往來的商隊傳回漠國,使全國上下驚怒。
一樣都是嫁妹妹,嫁到東梁國的安然無恙,生活得不錯,不久前還送回書信;嫁到北安國的卻遭遇橫禍,陪嫁還生死不明。
如此情況,漠侯不可能坐視不理,漠國上下也不會答應。
幾個聽到消息的諸侯國都在看笑話,更有個別幸災樂禍,想看北安國會如何反應,是會找出元兇平息漠國的怒火,還是索性翻臉滅掉這個小國。
在各方目光注視下,北安侯決意抓出兇手。因這道命令,公子瑫整日焦頭爛額。
他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的正夫人和妾會一起出事,有一人更直接昏倒在他的面前。相比之下,另外幾名北安國氏族出身的妾卻安然無恙。
這樣的情況,讓人很容易将懷疑矛頭指向後者。
幾名氏族女顯然也明白知道一點,一邊向公子瑫哭訴自己無辜,一邊派人回家商量對策。
漠夫人和陪媵中的毒和她們無關,但在此之前,她們也的确下過手。
不同于烈性毒藥,她們很有分寸,選擇的都是寒涼之物和帶有輕微毒性的草藥。碾碎混在食物中,不會要人命,卻能讓女子難以受孕。
她們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哪裏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然還有更狠的人,非但想毒死這幾個漠國來的女人,更要将她們當成替罪羊!
縱然身為旁支,也有氏族女的底氣。這樣的栽贓如何能忍,自然要鬧起來!
一個人鬧不要緊,幾個氏族女一起鬧,背後還有家族煽風點火,公子瑫一個頭兩個大,他本人和妻妾都成為北都城的焦點。
自出生以來,在國人的眼中,他的風頭第一次壓過公子颢。
可這樣的風頭他根本不想要!
偏偏事情又出波折,不知從哪裏傳出流言,散播是小幽氏不滿兒媳,也暗恨将她兒子推出去聯姻的氏族,暗中派人下手,還要栽贓嫁禍。
流言既出,瞬間如野草瘋長,火速傳遍城內。
曾參殺人,三人成虎。
也怪小幽氏本就沒什麽好名聲,面對真假摻雜的流言,一時間百口莫辯。她的确對兒媳有少許不滿也怨恨氏族,可她絕沒有讓人下毒!
奈何沒有人相信。
到最後,連兒子和女兒都開始懷疑究竟是不是她做的。
流言越傳越廣,威力超出想象,連漠國人都有耳聞。
漠侯不可能沉默下去。無論是氏族女下手還是小幽氏所為,這事絕不能輕易揭過。為此,漠侯才會派出行人,命其攜帶正式國書去往北都城,無論如何都要讨個說法。
北安侯無法拒絕漠國來人,考慮到身為一方大諸侯的體面,還要十分禮遇,讓駐紮邊地的趙颢先一步同其見面,給足對方面子,再派人護送前往北都城。
郅玄的封地內始終忙碌,大部分人的精力都集中在秋收、刺客和入貢一事上,加上沒有商隊來往,很難獲取他國消息,自然不知曉北都城內的事情。
由此,信使出發後直奔趙地縣城,才會撲了個空,沒能馬上見到公子颢。
好在漠國行人着急去北都城,天剛蒙蒙亮就動身出發。趙颢無需親自護送,當天就率軍折返,比屬官預期的早上許多,并未讓信使等候多久。
“公子玄的書信?”
抵達駐地,剛剛回到府內,趙颢就得府令禀報,郅玄派人送來書信。
想起兩人之前的約定,趙颢心中有所猜測,換下一身長袍,就命人将信使帶來。
信使不是第一次到趙地,也不是第一次見公子颢。可在對方面前,還是會不自覺繃緊神經。
公子颢面如冠玉,卻活脫脫一具殺神。
越是熟悉戰場和殺戮的人,越會看得清楚。正如面對猛獸,出于生存的本能,不自覺就會生出警惕,哪怕對方沒有分毫敵意。
無視信使的緊張,趙颢打開竹簡,細看其中內容。漸漸地,嘴角牽起一絲弧度。
“公子玄可命你帶話?”放下竹簡,趙颢開口問道。
“回公子,并無。”信使答道。
趙颢點點頭,沒再多問,從案旁取來空白的竹簡和刀筆,當場寫下回信。
在信中,他同意在随地會面,對會面時間也無異議。
從郅玄的信中,趙颢能夠看出他對此次會面的重視和誠意。十分意外地,因北都城生出的煩躁竟一掃而空。
想起公子瑫府上的種種,趙颢愈發覺得自己當初接下神鳥佩是明智之舉。
書信寫完,趙颢親自動手封存,當面交給信使,并派人攜帶一筐漿果和一斛珍珠同行。
珍珠是家臣敬上,顆顆有指腹大小,顏色粉白,十分難得。
漿果是趙地獨有,滋味甜美,果期卻不長,每年臨近秋末成熟,初冬蔓枝就會枯萎,果實也會腐爛,變得無法入口。
會獵歸來途中,趙颢同郅玄宴飲,意外發現郅玄喜甜。這次收到書信,突然間想起這件事,當即命人挑選采摘,和珍珠一同送往郅地。
信使策馬揚鞭日夜兼程,僅用了去時三分之二的時間,就帶着趙颢的書信和禮物回到郅地。
郅玄對回信內容并不意外,看到送來的珍珠和漿果,卻表現出幾分驚訝。
珍珠就算了,畢竟他也給趙颢送過玉。
漿果是什麽意思?
看着洗淨之後散發出香甜氣息的果子,郅玄陷入深深思索,腦子裏莫名飄出一句話:一騎紅塵妃子笑。
打住!
郅玄用力捏了一下額角,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不就是禮尚往來,趙颢能送,他也能做到!
當天下午,公子玄率人奔赴藥田,當着巫醫和桑醫的面,對他們辛勤勞作的成果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打劫。最後留下兩頭羊,帶着戰利品揚長而去。
巫醫瞠目結舌,滿臉不可置信。
桑醫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想開點,習慣就好。”
他從西都城開始就被郅玄打劫,如今終于有人來和他作伴,不用再獨自憋屈,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