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紅樓
暮色就要降臨, 賣藝的姑娘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一曲終了,她抱琴起身準備離開, 見楊遠之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 而整整一下午也确如他所說只是聽琴, 連多餘的話都沒有,那姑娘心裏微微生出些許歉意來, 原先還想着一定又是位故作姿态的公子, 不過現在看來,大概是自己猜錯了, 也不是每一個男子心思都放在那處。
念及于此,那姑娘朝着楊遠之輕輕行禮道“多謝公子的認真聆聽,子蓮就先行告退了”
楊遠之聽她說要走, 才将眼睛張開, 發現白晝将盡,前來紅樓的客人們也越來越多, 聽着樓下越發喧鬧的大堂, 楊遠之覺得耳膜都被吵得有些不舒服起來, 她揉揉耳朵,問道“子蓮姑娘可是還要到別處去撫琴?”
子蓮回道“不了, 我得回家了”
楊遠之道“哦哦, 子蓮姑娘是要回三樓嗎?”,邊說邊用手朝上指了指。
子蓮一聽臉唰的就紅了,一半卻是被氣的, 這住于三樓的姑娘都是賣身于紅樓的,她們的房間除了自己休息也用于接客,這公子裝了一下午的正經原來還是打的這主意!類似這樣的暗示自己又不是沒聽過,虧自己剛還以為他跟別的男子不一樣呢!
楊遠之哪會知道哪個姑娘住三樓哪個姑娘宿紅樓外,本想着要是子蓮姑娘是回三樓休息去,自己願再多花些銀錢讓她晚上接着為自己撫琴,反正這樓上樓下的來回也方便,這晚上才是紅樓人氣最旺之時聽取消息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會比白日裏多,況且,這紅樓外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盯梢的,楊遠之才不會傻到自己走出去讓她逮。
見子蓮一幅想心事的樣子,楊遠之又誠心誠意的問她道“如果是銀子的問題子蓮姑娘大可不必擔心,如果你晚上願意...”
“不願!”子蓮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一口拒絕。
楊遠之感受到子蓮姑娘身上突然變化的情緒,十分不解,心裏想着莫不是其中有什麽誤會,忙道“子蓮姑娘先別急着拒絕,且聽我說完先”
子蓮心裏暗罵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但面上卻是不敢給客人臉色看的,她又端正向楊遠之行了一禮道“想來公子也是明事理之人,必不會強人所難,子蓮便告退了”,說罷抱着琴便迅速離開了。
随着夜幕的降臨,楊遠之發覺體內的兩股寒勁都比白日裏更要活躍一些,這卻令她的身體更加不舒服起來,雖然包廂裏溫暖舒适,但她還是忍不住牙關打顫,眼皮也莫名有些重,但她心裏卻十分明白如果照前兩日那般閉眼睡過去就完了,強打着精神又叫來了徐娘,也沒多加尋問直接給了她一粒金,盡量使自己語氣與白日裏無異道“今夜我就宿在這裏,給我找五位姑娘來,達旦都只待在這裏不可離開”
徐娘接過金,心中大喜,但閱人無數的她見楊遠之氣色不好,這一開口就要叫五位姑娘,生怕他萬一不慎死在這裏那可就不好了,別再是哪個大勢之家的公子,到時候自己也鐵定麻煩不小,于是陪着笑臉說“哎喲公子,今晚要不您就先叫一位姑娘,我親自去挑選保證給您找一位溫柔貼心的可人兒”
楊遠之伸手為自己倒了盞熱茶飲下,才緩緩道“一位姑娘?可是在下給的錢銀不夠?”
徐娘忙道“夠了夠了,公子別誤會,老身可不是那個意思,您是貴客,我這就給你叫姑娘去”
楊遠之又道“等一等,給我這屋加兩個碳爐”
徐娘聽罷,一抹腦門上的汗,想回他一句這麽熱的天還加碳爐作甚,但摩挲着手裏的金粒還是忍了,躬身連道“是是,請公子稍等,姑娘和碳爐馬上就來”
在楊遠之等待的時候,紅樓外的淩霜也沒閑着,雖然沒辦法用神識鎖定楊遠之确切的位置但她很肯定他還在紅樓裏,心道“以為一直躲在裏面便沒事了嗎?妄想”。只見淩霜悄無聲息的便消失在原處,再出現時已然是一位俊俏的公子,長劍環抱于胸前,看上去就似一位年輕的翩翩劍客,只是那眼神過于淩厲了些。
走入紅樓,先前接待楊遠之的那徐娘剛從樓上下來,見又來了一位白臉公子,連忙迎了上去熱情的捧着淩霜的手臂喜道“哎喲公子,你可是好長一段時間沒來了,今晚要叫哪位姑娘作陪呢”
淩霜聞着徐娘身上傳來濃烈的香粉味連打了兩個噴嚏,忙将手臂從她手裏抽回道“別啰嗦,帶我去二樓”
徐娘絲毫不在意她的疏離,呵呵笑道“公子別心急,我們這紅樓啊別的不多就是漂亮的姑娘多,定叫你滿意”,說着便領着她上了二樓,徐娘一邊跟她說着話一邊尋着空房間,但淩霜卻根本沒在聽她說了些什麽,一上二樓便開始用神識搜尋起楊遠之,然後也不管徐娘徑直來到楊遠之所在那包廂外站定,徐娘忙道“公子,這間已經有貴客了,你看換一間怎麽樣”
淩霜再次确認了裏面便是自己要找的那人後,點點頭指着隔壁的包廂道“那我要這一間”
進了包廂,徐娘服侍淩霜坐好倒了茶水給她,與她東拉西扯就是不離去,淩霜見她總圍在自己耳邊鬧騰,不耐煩道“你怎麽還不走?”
徐娘右手伸出手指輕輕撚動臉上堆笑道“公子想來不太了解紅樓的規矩,要是老身就這麽空手走了出去,可是要挨鞭子的,再說了,公子還沒告訴老身要找哪位姑娘前來作陪哩”
淩霜見狀也豁然明白了,掏出粒銀子抛向她道“随便随便,給我找個安靜點的來就行”
徐娘接了銀子,這才高興的退了出去。淩霜走到包廂的牆邊,這包廂都是木質結構隔音也不甚好,是以楊遠之那方的一舉一動都在淩霜的監視之下。她左手将長劍提高,右手輕輕的握在了劍柄上,正想着要不要趁此時直接躍入将楊遠之拿下,突然隔壁房門大開五名姑娘湧了進去,只得又将長劍按下,繼續觀察。
楊遠之并不知前來捉殺自己那人已經來到自己的旁屋,她望着眼前莺莺燕燕的姑娘也是頭大,如果任由她們近身,那還不得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等姑娘們走上前來她當先道“姑娘們,先都別動,我這有個有趣的游戲,你們仔細聽着”
五位姑娘聽罷都站住了腳步,相互暗中打着眼色“站都快站不穩了,還想玩花樣,現在這些公子都只求歡不要命的麽”
只聽楊遠之指着身前的矮幾道“姑娘們今晚就在此盡情的玩耍,無論怎麽鬧都行但不可越過此處,越過就自行離去,我也不會付這份銀錢。當然,若是遵守游戲規則,待到明早我額外有紅包贈上”
一番話說得姑娘們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楊遠之見大家一臉懵逼的模樣,想了想又道“意思就是按我要求待到明早的人,我會另賞一份銀錢”
姑娘們雖然還是搞不懂這公子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但一聽有銀錢賞,都紛紛欠身軟言軟語的齊聲道“是,公子”
楊遠之點點頭便又斜倚在欄邊,不去管她們。五位姑娘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一開始還只站着相互用眼神交流,不一會兒便忍不住開始出聲聊起天來,再後來屋內已是一片歡聲笑語,她們不住咬耳朵道:像這種給了錢卻不辦事的公子她們都還是頭一次遇到。
此時隔壁淩霜的房內也入得一位姑娘,那姑娘妝容精致,頗有些小家碧玉的樣子,看得出來徐娘也是用心選過的,那姑娘進了屋,見那公子背對着自己立于牆邊,自己進來也沒有轉過身,微微欠聲溫柔道“公子”,說罷便款款走來準備給他倒酒。
淩霜忙道“你就在那裏,不要過來”,那姑娘大感疑惑的停在半路不解的盯着她,淩霜想起剛才楊遠之那屋對姑娘說的話,又道“我們...我們做游戲”
那姑娘一聽便捂着嘴輕聲笑了起來,眼波流轉嗔笑“讨厭,公子想怎麽玩?”,邊說邊又朝她挪步而來。
淩霜又急道“你站住!”,靈機一動又問“你會識文斷字麽?”
那姑娘愣了愣方道“公子這樣說可是瞧不上奴家,奴家雖說身處這煙花之地,但筆墨丹青也還是略會一些的”
淩霜一聽卻高興道“甚好,那你去取文房四寶來”
那姑娘“哦”了一聲便轉身出門了,尋思着:看來又是一位不太得志的讀書人,跑這來打着教人的幌子,最後還不是無一例外教導到床上去,紅樓裏的姐妹最看不起就是這類人。但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她把筆墨搬進房來,淩霜真讓她自己在一旁矮幾上寫字,姑娘研好了墨持着筆卻見那公子仍在牆邊站着,不解問道“公子,你不過來教奴家麽?”
淩霜聽罷卻比她更不解,回道“為什麽要我教?你不是說你會嗎”
那姑娘都快哭了,公子你想要幹什麽直截了當說不好嗎?你現在這樣我根本猜不透你的心思啊!但姑娘素質過硬表情是一點兒沒垮,心思一轉又撒嬌道“那奴家寫什麽?公子再多給點信息呗”
淩霜想了一小會兒,才從乾坤袋裏取出本小冊,這是一本鍛煉體魄的初級拳法,将小冊遞給那姑娘對她正色道“你就抄這個吧,雖然是套拳譜但練起來很容易,而且,姑娘家也是能練的”
那姑娘終于放棄繼續跟她說話了,她覺着自己若是再多問一句,說不定那公子真會做出當場教自己紮馬步練拳這種事來,閉上嘴照着客人的要求開始抄起拳譜。
兩個時辰之後,姑娘還在那認真的抄寫,淩霜還在牆邊認真的盯梢,屋裏的氣氛竟生出一種怪異的和諧感。而隔壁那間,五位姑娘看上去已是放開了心懷開始嗑瓜子聊天還互相喂起酒來,場面也是一度欣欣向榮,包廂本也不大,還燃了兩個碳爐,喝了酒後不一會兒姑娘們便覺熱的慌,本來她們就不在意男女之事,一個個脫得那是一個輕紗薄翼。
忽然,一直沒有任何反應的楊遠之雙眼猛睜,撐着身前的矮幾站了起來,就在方才,她聽到樓下傳來一醉漢大着舌頭朝旁人講道“你們造嗎?就在尖天,上邊向整個大陸廣發了啥函,兩年後咱大陸新王要繼位...”
後面楊遠之便聽不清了,她想立馬沖到樓下去打探清楚,猛的站起身體內部襲來的刺痛感讓她險些又跌坐回去,姑娘們也吓了一跳,楊遠之捂着胸口氣息有些不穩的道“快扶我去一樓,快!”
姑娘們聽罷紛紛上前來攙扶,正在這時,房門“呯”的一聲被踹開,淩霜提着劍出現在門口,冷聲道“楊遠之,不要再妄費心機了,今天我定要将你捉拿!”,又看了看圍在楊遠之身邊的五位幾近半裸的姑娘,看楊遠之的眼神更是鋒厲無比,她喝道“都給我出去!”
姑娘們趕緊急聲應道“是是”繞過淩霜便往門外走,楊遠之也答着“好的”跟着姑娘們一塊就往外走,淩霜拿劍指着楊遠之怒聲道“沒說你!”
待姑娘們都竄了出去,房間裏就剩下她們兩人,楊遠之一看那顯眼的長劍便知她是白日裏跟蹤自己的那姑娘,心裏暗道“糟糕”,也不知她是哪邊派來捉自己的,現在想硬逃是逃不掉的,于是她索性又回到矮幾旁坐了下來,站着有些累,她得集中全部精力與之周旋。
楊遠之道“你搞錯了吧!我一沒濫殺二沒偷搶,你憑什麽來捉拿我”
淩霜本不願大庭廣衆之下對他動手,既顧及忠義堂名聲又怕錯傷到無辜,是以一路跟進了紅樓裏,但越想越覺得生氣,自己是行俠仗義為何要一再受他牽制,正在矛盾中發現他站起來突然要去一樓,說不定是他同夥前來接應,淩霜一咬牙也不管那麽多了,忙沖了出去将他堵在了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