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獵物
“從小我和我娘就挨那人打, 有回他叫我出去買酒,回來我就沒有見到我娘,他說我娘跟別的男人跑了。別人要他去報官他不去, 我跑到官府報官,官府不信我的話,把我送回家, 他揍了一頓。後面那人喝醉酒不小心說漏了嘴,他親口承認他打死我娘, 給埋到荒郊野嶺去了, 幾年時間就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他放松了警惕, 才把話說出來。他确實不是自己掉河裏的, 是我知道他出去買醉等在路邊上,把他推下去的, 等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拿了涼席一卷, 埋到後山上,沒有人會在意。”
弩兒說這些的時候并沒有悔意, 他不後悔自己親手結束那人渣的命, 只恨自己年紀小不能保護親娘,“他就是該死!官府管不了他, 我只能這做,我不能讓我娘死不瞑目。”
杜浮亭沉默了瞬, 瞥了眼忽然情緒激動的弩兒,見到他進門就一直捂着手臂,就連說話都不曾放下,轉身便往內室走去。
弩兒頓時滿臉着急, 忙出聲問:“夫人可是嫌棄我,不準備要我了?”大概是習慣讓人抛棄輕視,好不容易有人能接納他,結果因為他那些話,又要遭到抛棄,弩兒都差點急紅了眼。
“你且等着。”杜浮亭去而複返,在他眼前晃了晃白瓷罐子,眼裏不是他所想的嫌棄與厭惡,反而滿是如水般溫柔,“我只是去給你拿藥膏,既然說了你可以留下,我就不會輕易将你敢走,把手給我吧。”
說着,她揭開瓷罐蓋子,指尖抹出層乳白色的藥膏,準備替弩兒塗藥。
婦人的嗓音親和,有種讓人不自覺相信依賴的感覺,讓弩兒下意識的伸手,可是回過神後就是想把收回。
看着滿是鞭傷棍傷的手臂,饒是杜浮亭有心理準備還是驚了下,世上就是有人不配為人父為人母。
他還未來得及抽手,就感覺到溫熱的指尖抹膏藥在他手腕上細細塗勻,害怕他疼痛而故意放輕柔的動作,擡眸望向眼前婦人眉宇溫柔,沒有絲毫不耐煩。
從未讓人如此溫和相待,弩兒眼睛裏有些濕潤,婦人替他塗好藥膏,弩兒很自覺地伸出另一只手。
幫他抹了另一只手臂的傷後,杜浮亭歇息了下,才問道:“你身上別的地方可還有傷?”
弩兒看了眼杜浮亭,低下頭別扭地扯了扯衣角,哪怕心思深沉遠超同齡人,但說到底他只是半大的孩子,還是要些臉面的。
杜浮亭握着藥膏瓷罐,見到他的反應就知他身上定還有別的傷,“脫下衣服吧,我替你上藥。”
弩兒脫下上衣,杜浮亭見到他露出的後背與肚子,頓時倒吸口涼氣,比手臂上的傷還要重,甚至有些傷都是積年舊傷,沒有好幾年時間都不能形成的那種,他年紀也才七八歲而已。
杜浮亭鼻尖有些酸澀,連忙讓弩兒背過身去,先給他上背後的藥,免得讓人看見她竟然偷偷掉眼淚,都要當娘的人了,還像從前那般哭鼻子惹人笑話,可弩兒都瞧見了。
他咧着嘴笑了,露出口白牙:“我不疼的,早就不疼了。”可是杜浮亭替他抹藥的時候,他還是吃痛的咬了咬呀,随後連忙笑着跟杜浮亭解釋身上的傷,“是之前去山裏砍柴,不小心滾下來撞石頭上撞到的,我每天砍柴拿去賣能賣三文錢,運氣好能捉到兔子拿去賣能賺更多錢,不過我不想一輩子都砍柴……”
在杜浮亭上藥的時候,幾乎都是弩兒自說自話,杜浮亭默默地聽他說話。
直到把藥上完,她才擡眸看弩兒:“你真想讀書習字,先在家裏學上半載,到時候去私塾裏念書。”
弩兒有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出聲:“夫人?”他瞬間抓住杜浮亭口中所說的‘家裏’二字,只希望不是他的錯覺。
她說話就沒有後悔的,杜浮亭摸了摸他的頭,很是肯定地道:“你沒聽錯,前半年先在家裏待着,等有基礎再去私塾讀書。”
實際上杜浮亭暫且把弩兒留在身邊,也是有別的原因的。畢竟這孩子和普通孩子不同,他手裏沾過人命,因着年紀尚小,心思不算深沉難測,可不保證任由他發展下去會成什麽樣子。所以趁着現在還有時間,得先把性子磨磨才行,不能讓他踏入歧途。
紅珠知道杜浮亭要收留弩兒,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曉得了,反正房間多得是,她不在乎吃飯多雙碗筷,而且往後有弩兒在,她不用總跟未央打交道了。
未央直到半下午才從外頭回。
當時杜浮亭說了在街口走路回家,她索性連家門都沒進,把杜浮亭和紅珠放下便離開了。
不過她耽擱到現在,并非一無所獲,至少帶回了謝玉的消息。她還是身着男裝,闊步往院裏走,俊秀而挺拔,下午院裏因着沒了那些孩子,顯得空曠又幹淨。
未央掃了一圈找杜浮亭人影,在明間見到的她,開口便低聲說道:“統領已經安全出獄,只是我還未見過統領,不知裏面內情到底如何,不過統領能着人通知消息,想是行動不受限制。”她的聲音裏是藏不住的喜意,差點兒沒能掩蓋住她女兒般的嗓音。
杜浮亭動作頓了頓,她沒有那麽多的歡喜,更多的大概謝玉沒有因為她,而遭罪的輕松,“出獄就好,等你見到他,替我問問幫我寄的家書是不是有回信了。”她自己也寄了封書信,比她托他寄信晚了兩個月,按理說讓他幫忙寄的信應該早就到了。
有正兒八經能見謝玉的理由,未央想都沒想就應下了:“我會幫你問問的。”她心裏門兒清,如果她自己跑去統領府,不一定能如意見到正主,可有杜浮亭的名頭,謝玉不會将她拒之門外。
看着未央離開的背影,杜浮亭沒忍住皺了皺眉。
謝玉幾日內入獄又出獄,讓她感覺有些怪異。要說謝玉進地牢是有事要辦,那不至于讓未央得知他被抓失魂落魄。她昨晚剛去地牢探望謝玉,那邊就把人給放了,這行為未免太反複無常,可杜浮亭說不清那種感覺源自哪裏。
想起而裴衍提醒她不要多想,杜浮亭只能暫且把亂想的心思放下,就算帝王察覺蛛絲馬跡,應該不至于找到她住的地方吧?若不然以帝王霸道蠻橫的性子,不該這麽風平浪靜才是。
可她不知道的是幾乎每日都有人,會将她發生的事、見過的人都會描繪成一幅幅畫呈遞到帝王面前。
崇德帝的手落在那些畫上,還有暗三呈報的她每日所行之事,可是最終又默默地将手收回,逼着自己戒掉去看她的習慣:“她可好?”
“目前而言身子并無大礙,有紅珠姑娘在身邊管控,娘娘知曉收斂。”暗三明知道帝王故意忽略掉杜浮亭肚子孩子,他在回答時也故意不曾提及。
在旁邊伺候的蘇全福,最近這些日子可是都清楚事情來龍去脈了,心裏暗嘆杜浮亭的膽大,又覺得自己的腦袋跟脖子離得又遠了些,知道得太多有時候是負擔。
他側眸往崇德帝往前,在帝王眼裏捕捉到絲可惜,照帝王待和淑皇後關心的程度可不該是可惜她沒事,難道是可惜她腹中孩子沒出事?
蘇全福不相信杜浮亭會背叛帝王,可是宮裏有的是讓人堕胎的辦法,他頓時讓自己這想法吓得一激靈,只希望皇上沒有想到這層。
此前杜浮亭受盡帝王獨寵,崇德帝再沒有碰過別的女人,那些打胎堕胎的戲碼可沒機會上演,崇德帝都沒有見識過,哪裏能想到那些上頭去。
就是他趁着書房無人,到底沒按捺住蠢蠢欲動的手,翻開了暗三遞呈的消息,配合着文字與圖畫,就跟親眼所見般。
只是崇德帝大概是忽略掉了暗衛,暗三和暗七哪怕不現身,他們也知道帝王現在做的事。
暗七朝着暗三使眼色,讓他注意瞧帝王臉色:“我感覺你得遭殃。”
“我已經沒畫和淑皇後的小腹了,細腰纖袅!”帝王認為那孩子不是他的,其實跟他們并沒多大關系,他們不會閑得沒事,在乎那孩子是不是帝王血脈,暗衛只管按命令行事。先前皇上的意思就是絕對不能描繪和淑皇後懷孕,他不敢違背命令,只要違背事實下筆,他沒覺得自己還有哪裏做錯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暗七幸災樂禍地看向暗三,“和淑皇後收養了素不相識,投靠她的孩子,還給他擦藥,教他識字,還特地給他夾菜……”
“主子爺不就想知道這些瑣碎事?”和淑皇後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更多的只是細水長流,煙火人家罷了。
暗七嘴角抽了抽,面對走了歪路的兄弟他只能拉最後一把,提醒道:“主子爺只想知道和淑皇後的情況,不想看其他人與皇後關系多親近。”說完,他沒忍住朝暗三做口型,“你看吧,皇上鐵定在吃醋。”明明覺得和淑皇後腹中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可主子依舊不願意松手,甚至恨不得了解和淑皇後點點滴滴,其實不像是能甘心放下,更像是獵人在暗中窺伺自己的獵物,等待時機狠狠抓住,讓其無法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