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不配
謝玉剛回統領府, 就見到早已等候多時的未央,原先就擔憂杜浮亭出事,可他不能光明正大的看她, 如今看到未央沒有收到命令就過來,謝玉開口便問:“是不是她讓你來的,可是她身體不适, 還是有人打攪她養胎?”
未央見到謝玉話語裏的急切,心裏劃過微微澀意, 終是板正着神色, 一一回了他問題, “她沒事, 腹中孩子也無礙, 她讓我尋統領是想過問,她先前讓統領幫忙寄的那封家書, 可否有消息。”
那封家書謝玉根本就沒有寄出去,直到如今杜夫人與杜澤都是不見蹤影, 怕是杜澤不主動現身,誰也找不到的下落。
可他還是拿出封信遞給未央, 那是他讓人仿照杜澤筆記所寫的回信, 一直沒交給杜浮亭,也是怕帝王順着他的蹤跡找到她, 可眼下帝王已經知道她的下落,也就沒有必要隐瞞。
“如果她還寫了別的家書寄回杜家, 記得讓人将其攔了交給我。”杜家舊宅都沒有人了,就算信寄回去也不會有人收,最後不過退回原處,她又懷有身孕, 肯定不能讓她知道那些事。
但未央事先并不知情,已經幫杜浮亭寄出去過一封家書,算算時間用不了多久該有消息了。
“統領……”未央話即将脫口而出,瞥見謝玉臉上寫滿倦意。
他才剛出地牢,先是入宮應付宮裏,還得面對錦衣衛那些讓人焦頭爛額的事,忙得幾乎沒有停歇。
未央把要說的話咽了下去,結果擡眼見謝玉疑惑地看着她,眼裏似乎在問是不是還有話同他說,先前想把杜浮亭又寄過信的事告訴謝玉,轉而還是道:“統領臉色看起來不大好,屬下就不打擾統領休息了。”大不了她算好退信的日子,專門等着信客退信,只要先杜浮亭将信收好,就不用擔心她發現。
臨近戌時二刻,張玉芝奉柳太後之命請杜月滿見她,他是客客氣氣地請這位杜二姑娘,只不過宮裏宮外都沒有宣揚柳太後的存在,是以話就沒說明白,“杜二姑娘還是快些吧”
張玉芝忽然要帶她見人,杜月滿心裏忐忑不安,在聽到他催促後,拿着胭脂盒的手不小心抖了下,深呼吸口氣才鎮定下來,專心拿粉掩蓋大病過後的蒼白臉色。
乾清宮進了位貴不可言的人,杜月滿對此有所耳聞,而且還聽聞崇德帝對那位貴人很敬重,宮裏隐約有傳是位不得了的人物。
可自杜浮亭去世之後,杜月滿恨不得所有人都記不起她,甚至原先她會專程出乾清宮閑逛,如今根本不出去了,就怕自己招惹上是非。所以哪怕她知乾清宮有位貴人,也是不敢貿然打聽對方來歷的。
杜月滿早從離崇德帝最近的房間,搬到宮人住的廂房,只是她與紅如同住一間,沒有和其他宮人擠在一處。她在紅如的幫襯下整理好儀容,跟着張玉芝見那位貴人。
她的心從最開始跳如擂鼓,直到最後幾近麻木,她已經辨別不清,自己是懷揣着怎樣的心情見到的貴人。
杜月滿在走到廊檐下,張玉芝輕緩推開殿門,低聲同她道了句:“進去吧,貴人在等着。”就緩步往後退了退,只留杜月滿獨自上前,她進了殿內後,身後的門便已然關攏。
關閉殿門的咯吱聲,激得杜月滿肩膀擡了擡,她硬着頭皮往前走去,才發現整個殿內也就只有上首坐着的貴人,以及侍奉在她身邊的嬷嬷。
眼前的貴人應該稱之為貴婦人,才是最為準确的,杜月滿不敢仔細看對方,只是匆匆瞥過後屈膝行禮,心裏卻止不住地琢磨眼前的婦人到底是誰,看着她年紀不過四十左右,且得帝王敬重。
柳太後審視打量杜月滿,最終落在她的臉上,“你與你姐姐有幾分相似?”
能讓乾清宮的人稱為貴人的,應該真的是貴不可言,還知道她與杜浮亭的事,恐怕這位貴人別的也知道不少,杜月滿謹慎小心地回答:“民女與姐姐有三四分相似。”她沒在對方面前自稱‘我’,語氣與姿态皆放得足夠低。
“只三四分相似?”柳太後不太相信杜月滿的話,重新打量她的容貌與身材。若擅于化妝打扮,光從衣着眉眼、體态說話幾方面模仿,都遠不止三四分相似那麽簡單,起碼能到六分左右。
柳太後都這麽說了,杜月滿只得實話實說:“素容只三四分相似,如果刻意模仿有八分相似。”小時候在杜母明裏暗裏的誇贊指引下,杜月滿有意模仿過杜浮亭,甚至因為那時年少情窦初開對陸笙動了情,觀察杜浮亭與陸笙相處,刻意記在心裏,所以對兩人的相處了如指掌。
那時怒火沖昏了頭,動起歪心思假扮曾經的杜浮亭,也是信心滿滿,其實實際上她的喜好與杜浮亭完全不同。
柳太後收回目光,輕攏了下袖口,緩聲而道:“讓我猜猜,你與你姐姐最不像的地方是眼睛,對嗎?”
杜月滿下意識望向柳太後,似乎是發覺自己反應太激烈,又克制地收回,恭敬地回道:“您猜的不錯,民女與姐姐最不像的地方确實是眼睛。”當時崇德帝見到她後的直覺也沒有錯,她們的眼睛截然不同,這也是杜月滿最難模仿杜浮亭的地方,當然還有一點她學不來,“便是姐姐的氣質與儀态,小時候父母總誇姐姐舉止言談非同常人,江南閨閣姑娘等閑都比不得她,民女還老是為此跟她吃醋,只是姐姐從不與民女計較。”明裏在說杜浮亭寬容大度,實則是在說她從前與其關系要好,不管怎麽說都是縱容着妹妹行事。
杜浮亭如今是已故的和淑皇後,杜月滿在宮裏若是曾與她姐妹情深,又與其有幾分相似的容貌,恐怕就算她自己不說,下面奴才誰都會給她幾分面子。
與此同時,柳太後注意到她的自稱,笑了笑道:“你比我想象得要聰明,怎麽就落得這番地步?”
在廊下的張玉芝攔住了崇德帝,身子似有若無的抵住房間門,給崇德帝行禮:“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萬安。”
崇德帝掀眸望向燈火通明的房間,又掃向似乎是特地等着他,将他攔在門口的張玉芝,故意開口問道:“母親可是歇息了?”
張玉芝感受到帝王壓迫性的視線,頂着潑天壓力開口道:“皇上,娘娘正召見杜二姑娘,吩咐了奴才若是皇上要見她,還請皇上稍等片刻。”
聽到‘杜二姑娘’四字,崇德帝頓了頓才有所反應,想起張玉芝指的是杜月滿,她幾乎是不在他跟前出現,以至于這段時日他都快要将人忘記。
“正好,那朕也順便見見她。”說着,崇德帝就要繞過張玉芝,推門而入。
“皇上……”張玉芝明知道不能惹怒帝王,可他如今侍奉柳太後,太後吩咐他莫要讓人打攪,哪怕是皇上也不能放進去。
“玉芝,讓皇上進來吧。”內室恰好響起柳太後的聲音,猶如救命稻草,張玉芝順勢退後讓出位置,心裏狠狠地松了口氣,可還是察覺到帝王視線,壓迫得他不敢擡首。
剛才還在門外的崇德帝,口口聲聲說也要見見杜月滿,可真的步入房間內,帝王深不可測的目光徑卻掠過杜月滿,直接落在柳太後身上,沒有任何想看杜月滿的意思,他并不想見到那張與杜浮亭相似的臉。
柳太後撥動手裏佛珠,視線在崇德帝與杜月滿身上來回,擡了擡手讓念善将杜月滿帶下去。
念慈福身領命,請杜月滿跟着她退離開,如果這位杜二姑娘真的聰明,可能太後娘娘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機會。
整個房內只剩母子二人,崇德帝才向柳太後行禮。
柳太後讓崇德帝坐在她對面,手裏的佛珠撥動的速度快了些,“母親做主将杜二姑娘放出宮去,律兒你意下如何?”
崇德帝幾乎想都沒想:“朕不同意。”
柳太後預料到他會不答應,心底早已準備好說辭,“杜月滿不是杜浮亭的替身,你也無法拿她當做替身,何苦将她囚禁深宮荒蕪一生,她好歹是杜浮亭的親妹妹。”
“她存何居心刻意冒充阿浮,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朕寧可她從開始就否認她不是朕要找的人,她什麽話都沒有說,直接就入宮了。她知道阿浮在宮裏的,她在往阿浮心上捅刀子,在與朕一同傷阿浮的心!她壓根沒有資格要求出宮,更不配稱她是阿浮的妹妹。”崇德帝已經很冷靜克制,才将話說出口。
他根本不敢去想,阿浮見到杜月滿頂着副,像極了曾經的她的模樣進宮,該會如何傷心,只要想到她氣得悶着頭偷偷哭,不告訴任何人獨自咽下委屈苦楚,他的心就窒息得慌。
聽到這些話,柳太後準備再多都無計可施,可她說這些并不是為了杜月滿,而是因為崇德帝,“律兒,你把她囚禁深宮,意義在哪裏。時刻看着她與故人相似的臉,是在折磨你自己,還是說你想有朝一日贗品能替代真品?”
“母親!”在崇德帝的心中,任何人都無法替代杜浮亭,哪怕是有人說出這話都不行,“您現在逼兒子放過杜月滿,那麽接下來母親可否就是勸朕放過謝玉?母親休要得寸進尺,沒要了謝玉的命是兒子能做的最大退步,他的所作所為都不夠他死一百次。”
“你真非要這麽下去,死死糾纏,走你父皇的老路不成?”
崇德帝聞言面若冷霜,将手中茶盞重重地往紅酸枝木桌面一放,眼底是攝人心魄的神色:“朕放過他們,那誰來放過朕。”
“能放過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律兒你要知道,別的人都無法救你,唯有自救。”
“你們都在勸朕放下,逼朕松手,可是憑什麽?”帝王鳳眸暗沉得厲害,剎時凝聚成黑色漩渦,仿佛勢要把人吸進去攪得粉碎,望得柳太後暗自心驚。
她看着崇德帝,有瞬間的恍了神,似乎透過能看到當年的先帝,在她死遁離京後有多偏執執拗。
蕭家當真盡出情種,可不是兩情相悅還好,到頭不過是傷人傷己。當年先帝找到她以孩子相要挾,她不得不低頭妥協,可她終究無法愛上先帝,到頭來兩人這場夫妻毫無意義。既然如今律兒還并未打攪到杜浮亭的生活,那最好從今往後永遠都不要。
至于天家血脈流落在外,那孩子生下不一定是男孩,就算是男孩也不一定适合當皇帝。她在順康朝見慣天家為了搶奪帝位兄弟相殘、父子反目,如果能生長于普通人家未嘗不是幸事。
她握住崇德帝手攥在手心,說出她當年不敢對先帝說的話:“律兒……就憑她不要你了,你以為的情深兩不忘,誰知不是兩看兩相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