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揭秘
內閣事務繁忙,範垣有時候夜不能歸,琉璃也已習以為常了。
只是這一夜,不知為何琉璃總是睡得不安生,心慌亂跳,而明澈那邊也總是驚哭醒來,直到天明的時候才累乏睡去。
琉璃才合了合眼,外頭便有範垣的內衛送了消息進來。
因為幾乎熬了一夜,琉璃的頭有些犯暈,她身不由己地聽着外頭的回話,眼睛望着從窗紙上透進來的清晨的明銳冷光,覺着自己興許還在夢中。
但是很快的,就在琉璃急忙洗漱完畢之際,溫養謙便匆匆來了。
養謙正是為了範垣的事而來,他一大早去了翰林院後,便聽見衆人竊竊私語說宮裏頭出了事。
琉璃本已經換了衣裳,又派人出去細細打聽,偏偏明澈又被驚醒,放聲大哭,哭的琉璃的心都凄惶無措了。
恰好養謙來到,琉璃像是得了主心骨,忙問養謙知不知道。
養謙道:“我聽他們說,皇上大怒,所以今天都沒有上朝,已經讓內廷跟大理寺聯手調查此事,只不過對外仍不曾透露,因此這會兒大家都在偷偷地議論,具體怎麽樣卻不明白,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琉璃道:“昨晚上四爺沒有回來,方才他的人才來告訴……只不過他并沒有說明,只說是宮內出了點事,四爺配合着查問。這一時半刻的可能不會回來,讓我不必過于擔心。”
那人畢竟是範垣的心腹,很懂範垣的心意,範垣絕不會想讓琉璃擔驚受怕,何況是這樣驚世駭俗的事。
不料琉璃一夜輾轉,心裏已經有不祥之感,哪裏還肯聽這些冠冕堂皇粉飾太平的話,便詳細質問。
那人無法,才只好把自己所知的實情說明,因懇切道:“夫人莫急,裏頭的兄弟只匆匆說,鄭氏夫人突然暴斃,偏四爺那會兒正在跟前,所以竟有些說不清,如今正在配合追查。我們生怕夫人擔心才不敢說。夫人放心,四爺絕不會做那些不忠不義之事,自然也會很快化險為夷。夫人只在家裏靜靜等候四爺回來就是了。”
琉璃明白這人的苦心,可又怎能真的“靜靜等候”,什麽也不做?
養謙聽了琉璃所說,明白她知道的也有限,便道:“我立刻去找鄭兄,他是個消息靈通的,一定知道根底。妹妹你千萬要掌住,安心靜候就是。興許我們都多慮了呢?畢竟……四爺并非凡人,只怕我們在這裏瞎着急,他那邊已經遇難成祥了。”
琉璃卻也不想讓養謙為自己擔心,因也故作鎮定地說:“這話很是,我聽哥哥的。你且去小心行事。”
養謙別了琉璃,飛馬前去吏部找尋鄭宰思,誰知卻撲了個空,原來鄭宰思先前已經進宮去了。
養謙遲疑了會兒,便又打馬來到宮門前,畢竟他先前也是常常出入宮廷的,只是今日并不是奉召,雖無法擅入,在門口等一等,若能再打聽些消息卻也好。
不料今日宮禁十分森嚴,那些宮門口的侍衛們,雖認得養謙,卻不敢同他過分親近,有的就向他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快離了這兒。
養謙見情形不對,心中驚疑非常,拉着馬兒後退不多會兒,就見門裏頭有兩匹馬奔了出來,其中一人一眼看見了養謙,喝道:“是什麽人?”
另一個說道:“是翰林院的溫修撰不是?”
養謙見他們是大理寺的打扮,便行禮道:“正是下官。”
那兩人俯視着養謙,先前喝止養謙的那個就有些陰陽怪氣地說道:“溫養謙?不正是範大人的舅哥嗎?”
養謙見他語氣跋扈,眼神不善,不由也皺了眉。
旁邊那大理寺的差官卻道:“雖是親戚,但溫修撰向來只在翰林院裏行事,何其低調,又是內閣徐閣老贊賞的人,何必拉扯上他。”
說着,便向着溫養謙抱拳行禮道:“溫大人,失禮了,我們正辦差,請不要見怪。”說着便雙雙打馬去了。
養謙回頭看兩人離開,心中驚怒交加。
他知道今兒進宮是不可能了,卻也不想就這樣離開,便牽着馬慢慢而行,才走不多會兒,就聽見身後有人叫道:“謙弟!”
養謙忙止步,與此同時急促的馬蹄聲靠近,是鄭宰思從馬上翻身而下。
“鄭兄,”養謙正盼不着人,見了鄭宰思,如見暗夜明光,也顧不得客套直接便問道:“宮裏頭到底怎麽了?”
鄭宰思道:“我就知道你是為了此事才來的。”說了這句,便又拉了馬兒過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
鄭宰思就近尋了一處偏僻的小酒樓,兩人到了裏頭,見稀稀拉拉地沒幾個人,便擇了個靠窗的二樓雅間坐了。
小二送了些簡單酒菜上來,養謙早忍不住:“四爺還不得出來?”
鄭宰思正舉手倒了一杯酒,手勢一頓:“只怕難。”
“到底是怎麽樣,四爺是絕不會殺……”養謙還未說完,鄭宰思制止了他。
對上鄭宰思有些銳利的眼神,養謙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死去的鄭氏夫人,算起來是鄭家的人,自己跟鄭宰思雖然交情深厚,但此刻說這種話,似乎……
養謙生生地咽了口唾沫,鄭宰思卻道:“你可知道、娘娘是怎麽死的嗎?”
養謙道:“只是聽說是急病。”
鄭宰思道:“是啊,禦醫勘驗過了,說是心疾發作,導致突然暴亡。”
養謙突然覺着這區區幾個字有些耳熟,而且還透着些不祥之兆。
鄭宰思對上養謙的雙眼,緩緩道:“我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早先,先皇太後仙逝,雖對外只一派祥和地隐瞞着,但在宮廷密冊記載中,先皇太後,也是死于心疾。”
養謙腦中嗡地炸開了似的,終于記起來自己是在哪裏聽見過這幾個字。
因他進了京城有中了探花,拜在徐廉徐閣老門下,結交了些同僚知己等,自然也接觸了些宮廷秘聞。
其中有一件兒,便是關于先皇太後離奇身故的事。
只不過那時候養謙還并沒有當真,畢竟流言漫天,孰真孰假。
此刻聽了鄭宰思如此說,養謙道:“你、是什麽意思?難道說,先皇太後,跟現在的鄭氏夫人……是得了同一種病而死?”
“到底是不是病尚且難說,”鄭宰思漠漠然地回答。
養謙喉頭動了動:“我不明白。”
鄭宰思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吃了口,才下定決心般說道:“正因為太醫發現,夫人的死,跟先前皇太後的症狀一樣,所以才起了疑心,這一次格外詳細地勘驗了,結果發現……夫人,真正的死因并不是心悸,而是中毒。”
養謙猛然一顫:“中毒?”
鄭宰思不答。
養謙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身上發冷,手也有些發顫,忙握住酒杯送到嘴邊,慢慢地啜了口以定神。
假如鄭氏夫人是因為中毒而亡,那麽昔日的皇太後……是不是還像是官面上那樣一片祥和的無疾而終?
更重要的是,假如鄭氏是給人毒死,如今嫌疑最大的是範垣,那麽先皇太後的死因,背後黑手會不會……
就在養謙胡思亂想的時候,鄭宰思又說道:“你可知道,當初先皇太後離世之後,是誰嚴禁宮內流言蜚語,同時下令不許太醫詳細勘驗,草草定論的?”
幾乎不用鄭宰思揭曉,養謙已經知道是誰,唯有他,才有這種權力,也唯有他才能在那個時候一手遮天。
範垣。
一口烈酒嗆了上來,養謙劇烈地咳嗽,以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幾乎窒息。
鄭宰思默默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來跟我打探消息的,這件事純兒是不是也知道了?”
養謙無法回答,只點了點頭。
鄭宰思道:“我既然說了,也不再瞞你什麽。皇上……皇上他畢竟不是當年那個不足五歲的小孩子了,現在他已經長大了,這一次皇上察覺了不對,所以才雷厲風行的調了內廷司跟大理寺聯手查案,一定要把案子調查的水落石出才罷休。所以,你問範垣什麽時候可以出宮,照我看,一時半會兒只怕是不能了。”
養謙的身心一片冰涼,在震驚之餘突然響起範府裏的琉璃,以及那哇哇哭叫的小明澈。
“不,一定不是四爺。”本能地,養謙出聲否認。
鄭宰思道:“你不必着急,皇上既然要詳查,一定會有結果的。結果未必就最壞。”
養謙的心裏其亂如麻:“可、可我如何跟純兒交代。”
鄭宰思不語。養謙眉頭緊皺,他本是想來打探消息,順便讓鄭宰思幫忙轉圜,但才又想起死去的鄭氏夫人是鄭家的人,何況又牽扯先皇太後的事。
養謙無法再喝下去,起身道:“我要先回去了。”
鄭宰思道:“你回哪裏去?”
養謙頓了頓:“我怕純兒遲遲不見我回,更加擔心,好歹我要陪着她身邊。”
“那你見了她要說什麽?”
養謙遲疑片刻,眉頭緊鎖道:“也許,只有實話實說了。”
兩人四目相對,鄭宰思忽然說道:“謙弟,你信不信得過我?”
養謙詫異:“這是什麽話?我自然信你。”
鄭宰思點頭:“你若信的過我,我同你一塊兒回去,我跟純兒說。只怕……她聽了我的話,心裏會好受些。”
養謙本來想問問鄭宰思有什麽法子,為什麽相同的話他說了會讓琉璃好受些,但如今也顧不得瞻前顧後了。
***
範府之中,明澈因為哭累了,吃了奶,被乳母抱去睡下了。
琉璃卻無心飲食睡眠,坐在堂下等消息。
養謙領了鄭宰思進門,把在宮門口打探消息,遇上鄭宰思一節說了,又将宮裏的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
琉璃聽說鄭氏之死跟“先皇太後”的死因是一樣的,靈魂出竅。
養謙見她臉色立變,以為她是禁受不住如此驚天內幕,忙安撫道:“就算如此,這也未必跟四爺有關。妹妹你別着急,不會有事的,四爺那樣的人……”
鄭宰思在旁,望着琉璃,忽然接口說道:“是啊,範大人是那樣無所不能、通天似的人,未必會有事。”
養謙聽他的口吻淡淡的,心裏奇怪,便看向他。
琉璃卻置若罔聞,此刻她只想要快點見到範垣,如此而已。
鄭宰思自顧自的繼續說道:“雖然現在的情形看似危急,但再危急,難道能比得過以前……範大人給先皇太後下了大理寺诏獄,那種生死一線的險境?”
突然提起這種幾乎早給世人遺忘的陳年往事,養謙越發不解,但因知道鄭宰思的行事風格,便強令自己不去喝問。
而琉璃原本正呆若木雞似的,驀地聽了這句,才轉過頭看向鄭宰思。
鄭宰思坐在圈椅裏,兩只眼睛望着她,緩聲問道:“純兒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
琉璃不能回答。
養謙心想事發的時候他們正在南邊兒,因為馮夫人的緣故,家裏倒也因此議論紛紛,只是那會兒妹妹還“癡愚”着,倒是不明白她究竟知不知道。
鄭宰思卻并沒有等琉璃回答,淡然自若地仍說道:“那時候,先皇太後跟一些朝臣合謀,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範大人下了大牢,有一些人以為終于扳倒了範垣,大局已定,紛紛地彈冠相慶,殊不知……他們都錯了。”
養謙本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此事,可聽到這裏,卻忍不住問道:“鄭兄、這是何意?”
鄭宰思淡淡一笑:“先皇太後跟那些朝臣們,都打錯了算盤,他們以為拿下了範垣,豈不知,這一切都是範垣的謀算而已,他們是中了範垣的将計就計,死到臨頭還不知道。”
“什麽?”養謙驚呼起來。
琉璃的心起先還飄着,聽到這裏,卻也驀地驚醒。
她瞪向鄭宰思,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亦或者鄭宰思在癡人說夢。
鄭宰思掃了他兩人一眼,波瀾不驚地徐徐說道:“那時候,先皇太後忌憚範垣,朝臣們仇視範垣,屢屢挑撥離間,而南邊,南安王也虎視眈眈,可謂四面楚歌,範大人也是了得,在那種情形下,還能從容不迫,将計就計的演了一出苦肉計,他假裝被皇太後拿捏住,乖乖地入了大獄,他這一入獄,先前那些跳梁之人紛紛躍出水面,苦肉計成了引蛇出洞。”
養謙只覺匪夷所思,而琉璃更是如聞天書。
鄭宰思道:“你們不信是麽?連我幾乎也不能信,他竟能做到這種地步,這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啊!不然的話,你們以為似範垣這種衆朝官們的眼中釘,進了堪比閻王殿的大理寺诏獄,還能硬生生地撐了那麽久還好端端的不死?然後……皇太後只不過去了一趟诏獄,立刻就順風順水地放了他出來,他也就能立刻一呼百應地召集舊部,把那些顯形出來要對他喊打喊殺的對頭們一網打盡。如果不是早有謀劃,能做到如此天衣無縫,幹淨利落的地步,除非他是神人。你們覺着,可能麽?”
範垣當然不是神仙,只是他的城府跟心機比平常人要深沉很多就是了。
養謙還呆呆的,恍恍惚惚。
琉璃也是恍惚的,但是恍惚之餘,對于鄭宰思所說的這些,她竟然覺着……這些并不是很難以接受。甚至,隐隐地竟很可信。
當初從诏獄回宮,雖打定主意要放範垣出來,但那時候圍繞在他們母子身邊的,都是些恨不得殺範垣而後快的朝臣們,而且他們都準備迎接南安王繼位了,又怎會乖乖地任由小皇帝下诏放人,就算起了诏書,又怎會乖乖地執行,難道他們不知道一旦放出了範垣,就是他們被清算的時候?
但就如鄭宰思所說,一切就這樣“順風順水”的,神奇的發生了。
如果不是範垣早有安排,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果不是他故意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引蛇出洞”,又怎麽會……
那會兒他在大理寺诏獄,看似坐以待斃,實則運籌帷幄,那些反叛朝臣們的所作所為在他看來,只怕就像是死到臨頭的跳梁小醜般不堪。
他怎麽會做到那種地步,又怎能做到那種地步。
琉璃舉手,無意識地扶着額角,血液在血管裏突突亂竄,讓她耳畔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可如果真是這樣,當年她在範垣的眼裏,又是什麽。
怪不得,那天她去大理寺“請”他出诏獄,他的眼神裏,會是那樣,有些冷漠不屑,又有些許憐憫。
只因為他早就料到了一切,也許,早就想看她怎麽出乖露醜,到他面前乖乖地忏悔求饒。
突然琉璃想,假如那天她沒有主動去大理寺……那,在範垣收網反殺之後,自己會是什麽下場?
也許連被他要挾的機會都沒有,就跟那些被他推上刑場的朝官們一樣,人頭落地。
畢竟,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間。
“所以我說,”鄭宰思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大可不必過于擔心,誰知道這一次會不會又是範大人的設計?”
所有飛舞的思緒在瞬間停頓。
昏迷之際,琉璃聽見溫養謙焦急地叫道:“純兒!”與此同時,還有明澈突然響起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