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皇兄
先前在小明澈過了百歲宴後,因為衆人呵護的好,越發長的快,加上琉璃也恢複的很好,擇一日,朱儆便傳了他們進宮,也要親自看看這小孩子。
朱儆自個兒原本還是個半大孩子,看見這樣粉嫩可愛的嬰兒,又是琉璃親生的,發自心底的格外喜愛,自己抱着不放。
這小明澈倒也懂事似的,給朱儆抱在懷中,呀呀言語,望着他笑,越發讓朱儆大樂。
原來,明澈的那次抓周禮,朱儆因知道衆人都會去,獨他不得逾矩,心裏有些悶悶。
鄭宰思很知道小皇帝的意思,便問起來,打聽清楚後笑道:“這次皇上不去也不打緊,橫豎可以時常傳他們進宮,只是小孩子抓周,倒要預備些禮物,皇上或許可以也賜些東西給小明澈,只是不必太名貴的。”
朱儆想了想:“賜東西不過是尋常,只不過朕很想親眼悄悄那孩子會抓到什麽,不能親眼看着,到底沒意思。”
鄭宰思笑道:“這話別叫範大人聽見了,不然,指不定又說什麽。”
朱儆從來古靈精怪,又一尋思,便起手把腰間挂着的騰龍佩取了下來:“既然是小孩子抓周,又不能賜些好東西,朕就也給她湊個物件就是了。”說着就把玉佩遞給鄭宰思道:“這個你拿了去,也不必說是朕給的,讓小明澈拿着玩就是了。”
誰知鄭宰思聽他的主意,心中自有計較。
在範府裏,鄭宰思見衆人收拾些刀尺針縷日用之物,他便趁人不備,把這玉佩也雜于其中,只也是促狹取樂而已。
不料範明澈竟從這幾十種物件裏頭,一眼就挑中了朱儆賞賜的這貼身之物。
那時鄭宰思說罷,琉璃跟範垣面面相觑,而養謙也在旁邊聽見了,便過來笑着說道:“兄也忒胡鬧了,既然是皇上所賜,怎麽就直接放到這些周禮之中了呢。”
鄭宰思笑道:“我豈不是也想多添一份熱鬧?你瞧,果然瞧見了不是?該是她的就也是注定了的。倘若我不放上去,這滿桌的東西都沒有小明澈喜歡的,那怎麽說?你們不說謝我,反而抱怨,我也是極冤枉的。”
畢竟是喜慶的事兒,大家雖然驚愕意外,卻也不便如何,又聽鄭宰思說的有趣,便只也随着轟然一笑了之。
此後,朱儆聽鄭宰思說了此事,驚訝之餘,拍手笑道:“這孩子果然跟朕有緣,不然,怎麽那麽多物件兒叫她挑,她卻只看上朕的東西呢。”
這會兒終于如願以償的見着了,小孩子長的快,數月不見,模樣就跟先前所見又有不同,朱儆啧啧稱奇。
殊不知琉璃在旁看着這樣大孩子抱着小孩子,兩個親親熱熱的模樣,真真恍若夢幻一般。
朱儆逗着明澈玩了會兒,這小丫頭尚不能說話,只仍呀呀地胡亂叫嚷。
朱儆覺着好笑,不時問她:“你想說什麽呀?來,先叫聲‘皇帝哥哥’聽聽。”
琉璃正在恍然如夢,猛地聽見朱儆這麽說,鼻子猛然一酸,眼睛就濕潤了。
當下忙回身過去悄然收拾。
而小明澈聽了朱儆的教導,雖不能叫,卻“呀呀”地喊了兩聲,雖模糊不清,卻像模似樣。
朱儆哈哈大樂,突然想起抓周的事,便回頭問琉璃道:“純兒,先前明澈抓去的那個朕的玉佩,怎麽沒看見她戴着?”
琉璃正飛快地拭了淚,只是兩只眼睛仍有些許泛紅,忙笑了笑,回答道:“那是禦賜之物,何等珍貴,她一個小女孩子,如何能随意戴得。好好地收拾在家裏呢。”
朱儆瞧見她神色有異,眼圈兒微紅,心頭略微詫異,只是如今正高興着,卻也沒往別的地方深想,只笑道:“那算什麽?不過是個玩意兒,讓明澈拿着玩耍就是了,沒得比她玩的高興更好。”
琉璃望着朱儆,微微一笑,眼底卻又慢慢地濕潤了。
就像是兄長抱着可愛的妹妹一樣,如今的朱儆跟明澈,俨然就是如此。且朱儆對明澈滿懷寵愛,更加難能可貴。
琉璃只覺着眼前這一幕美好的令人別無所求,可自己卻又不能一直盯着看,只怕情難自禁。
正想找個借口退出去,突然聽到門口有人道:“嚴太妃到了。”
琉璃忙低下頭去,說話間,嚴雪果然踱步進殿,一眼看見朱儆抱着明澈,便笑道:“我來的可是巧了。”
朱儆把明澈放在地上,牽着她的小手對嚴雪道:“太妃你來的正好,你瞧瞧這孩子。”
那邊琉璃向着嚴雪行了個禮,口稱“娘娘”。
嚴雪看了她半晌,卻見她比先前更加出挑了,比之先前纖弱柔嫩的少女風致,更多了幾分恬和慈仁的韻致。
“免禮。”嚴雪淡淡一聲,回頭看向明澈,看小孩子立在朱儆身旁:“這麽快,已經會站了?”
朱儆道:“何止,還會走會跑了呢。”說着便放開明澈的手,道:“明澈,去給太妃娘娘見禮。”
小明澈仰頭望着嚴雪,臉上帶笑,竟絲毫也不怯生,邁動腳步往嚴雪的方向走去。
嚴雪詫異之極,想不到這小嬰孩竟仿佛懂朱儆的話,又見她邁着小短腿搖搖擺擺地朝自己走來,不由有些害怕她倒下,忙微微俯身伸出手去。
明澈起初還是搖擺趔趄地走動,見嚴雪好像要扶着自己,竟邁動腳步跑了起來。
朱儆原先只是顯擺,突然見她撒腿就跑,忙道:“小心。”
明澈卻已經跑到嚴雪身前,果然差點跌倒,幸而嚴雪及時伸手将她抱住了。
朱儆這才松了口氣,忙也跟着過來。
嚴雪垂頭看着懷中的明澈,卻見小孩子絲毫不怕,笑容燦爛,仿佛做了一件極有趣的事。
嚴雪望着明澈爛漫的笑,心頭竟也一陣恍惚。
朱儆把明澈從嚴雪手中接了過去,笑道:“這孩子可真是了不得,把朕都吓了一跳。”
琉璃道:“不妨事,她在家裏也是這樣跑跑跌跌,摔摔打打的長的結實。”
朱儆聞言看她一眼,還沒答話,嚴雪道:“那是養男孩子的法兒,怎麽連女娃兒也這麽養了嗎?這樣粉妝玉琢的孩子,我還以為夫人一定是放在心尖上養護着的呢,竟舍得摔打她?”
朱儆才也說道:“是啊,母後先前也說過孩子摔摔打打的結實,只不過明澈是女娃兒,不比男孩子粗糙,倒要多留心,”
琉璃低了頭。
三人說了會兒,門外道:“鄭家三小姐,四小姐進見。”
朱儆擡頭:“倒是忘了,今兒她們也進宮來,這卻熱鬧了。”
一聲宣,外間鄭佳慧跟鄭佳穎并肩走了進來,上前給朱儆跟嚴雪行禮。
朱儆道:“你們可是要去普度殿?”
兩人道:“是。”
朱儆說道:“那就去吧,朕這裏正有客。”
兩人答應間,鄭佳慧擡頭看向明澈,正明澈也打量着她們兩個,鄭佳慧便贊道:“這就是範家的大小姐麽?果然是格外的尊貴不凡。”
不料才說了這句,明澈突然哇地哭了起來。
衆人吃了一驚,朱儆忙把明澈抱了起來:“你哭什麽,人家在贊你好呢。可不要哭,哭的話就變醜了。”
明澈給他哄了兩句,才含淚停了哭泣。
佳慧意外之餘,聽朱儆如此說,便也又笑道:“想必是從沒有見過我們,一時不認得,只是一回生二回熟,以後認識了自然就好了。”
不料明澈聽她如此又說,眼中的淚又落下來,哭着把臉埋在了朱儆懷中。
這下子,鄭佳慧紅了臉,低頭不敢再言語,鄭佳穎在旁笑道:“到底是小孩子呢,不懂事。佳慧姐姐有什麽可怕的,又不是青面獠牙會吃人的,怎麽見着就哭。”
朱儆見明澈不知為什麽突然嚎啕大哭,有些心疼,琉璃也上來哄着,朱儆就對鄭家姐妹說道:“罷了,你們先去普度殿就是了。”
兩人齊齊行了禮,這才退了出去。
說也奇怪,兩人走後,明澈才又不哭了。
朱儆見她眼中還挂着淚珠,便把她抱到桌邊上,拿了一只狼毫筆逗引她:“不哭不哭,有什麽不喜歡的,皇帝哥哥替小明澈打他們。”
明澈才破涕為笑,朱儆心裏高興,又見明澈睜着雙眼打量桌上的東西,便指着道:“你想要什麽?告訴皇帝哥哥。”
明澈好奇打量,突然看那個鎮紙的玉獅子好玩,就指了指。
朱儆便叫陳沖拿了過來給她玩耍,不料明澈的手小力氣弱,玉獅子卻沉重又稍微大些,明澈握不住,頓時就掉在地上,“啪”地一聲響。
陳沖忙搶過去撿起來,幸而這獅子堅硬,只磕破了一個角。
朱儆見陳沖滿臉緊張,因笑道:“這個值得什麽?就算一百個也摔得,只要明澈喜歡,什麽都使得。”
明澈不知發生何事,因見朱儆滿臉笑容,自己便也咯咯地笑了起來,臉頰邊上漾出小小酒窩,甚是爛漫可喜。
***
這時侯,鄭家姐妹正出了大殿,兩人一時并沒有就走,在門口聽了這句,對視一眼。
沿着廊下往普度殿的方向而去,鄭佳穎啧啧了兩聲,突然想到方才鄭佳慧拍馬反而拍到馬腿上,便道:“姐姐,這範家的孩子是跟你犯沖不成,怎麽你一開口她就哭,倒像是妨你。”
鄭佳慧自然知道這個妹妹正幸災樂禍,因淡淡道:“怎麽指定是我,你也在場的,興許是妨咱們兩呢。”
鄭佳穎不樂意,努了努嘴,又不敢如何,只說道:“好好好,也有我的份兒……不過,姐姐,這皇上也太縱容那小丫頭了,你聽聽方才換上說的話,什麽也都要給她呢。”
鄭佳慧沉着臉,一聲不吭。
鄭佳穎又說:“得虧只是個鎮紙,并沒把那玉玺給她,不然可怎麽了得呢。”
鄭佳慧這才不耐煩地說道:“行了,你管好自己的嘴。你當皇上是你,會沒心到那種地步?”
說話間,便到了普度殿,兩人不約而同地斂聲靜氣,聽得嬷嬷通報,才放輕了腳步,進了大殿。
先前才到普度殿的門口就聞到香煙的氣息,一旦入內,這氣味更濃了,熏得人眼睛酸澀。
鄭佳穎暗中皺了皺眉,鄭佳慧卻仍是不動聲色。
兩人走上前,卻見鄭氏背對着他們,盤膝坐在蒲團上,正對着大殿正中的一尊菩薩誦經。
兩人不敢打擾,只垂首靜默地立在後面,半晌,鄭氏讀完了一卷經文,才将佛珠挽起,站起身來。
姊妹兩人才敢行禮,鄭氏自己坐了,叫她們落了座,宮女上茶。
鄭氏問道:“你們從哪裏來?”
鄭佳慧道:“才去見了皇上,禀明了一聲。”
“聽說今兒範家夫人進宮,你們必然是見到了?”
“是。”
鄭佳穎忍到此刻,終于按捺不住道:“太姑母,那範家的丫頭實在是可惡的很,一見姐姐……咳,一見我們兩個就哭,弄得皇上很不高興呢。”
鄭佳慧瞥她一眼。
鄭佳穎道:“我說的是真的嘛。”
佳慧便道:“小孩子不懂事,見了生人就哭,也是有的。”
鄭氏卻突然說:“是嗎?我卻覺着,範家的人,向來跟鄭家的人是不對付的,沒想到連個小東西都這樣。可見是天生的。”
鄭佳穎聽了,面有得色。
鄭氏撚動佛珠,又過了會兒才說道:“自打我叫家裏送你們兩個進宮來,這兩年,也差不多了。”
兩人不解其意。
鄭氏擡眼,看向鄭佳慧的發間,望着那一支鳳頭珠釵道:“皇上賜給你的東西,你是每日都戴着?”
鄭佳慧見問,臉色微紅,擡手扶了扶珠釵:“并不敢每天都戴,只是進宮的時候戴着罷了。”
鄭氏微笑:“你做的很好,皇上是個很念舊重情的人,他賞賜的東西,你每次都戴着,他看着心裏必然也是熨帖的。”
鄭佳穎聽了,在旁邊臉色從白轉紅,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鄭佳慧卻毫無得色,只低着頭道:“您教導的是。”
鄭氏打量了兩人片刻,微微閉上雙眼,過了會兒才說道:“我能教給你們的,都已經教了,再多也不能了。”
鄭佳慧微微有些詫異,鄭氏說道:“我苦心給你們鋪了這條路到現在,以後造化如何,只怕就要靠你們自己了。”
鄭佳慧心中微震,想說話,又有些不大敢開口。
倒是鄭佳穎眨巴着眼問:“太姑母怎麽這樣說,我們才走了幾趟,什麽都不懂,以後還要多多仰仗您呢。”
這倒是省了鄭佳慧的話。便看着鄭氏。
半晌,才聽鄭氏說道:“這宮裏頭沒有誰是傻子,別看皇上年紀小,卻也絕不是個省油的燈,幸而如今他的年紀還小,還不算至難對付,再大一些,就難說了。”
鄭氏姊妹聽了這兩句,各自驚心。
隔了一會子,鄭氏又低低一笑,說道:“上次我就是大意了,只當他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操之過急,落了下乘,從那之後他心裏已經暗中提防忌憚我了,何況外頭還有個對頭盯着,竟是什麽也不能做了。”
兩人默默地聽到這裏,鄭佳慧輕聲道:“以後日子且長着呢,如今才開了個頭,您不必就過于悲觀多想。”
鄭氏贊許地看了她一眼:“我這一輩子自然是無法收拾了,從來都給那個對頭死死地壓着,到現在尚且翻不了身,但是你們不同,尤其是你,佳慧。”
鄭佳慧微微一震。
旁邊佳穎皺眉,雖有不虞之色,卻不敢吱聲。
“我能做的雖然有限,卻也還能做一件事。”鄭氏微微一笑,道:“也算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
鄭佳慧脫口道:“娘娘!”
鄭氏聽到這一聲喚,一瞬間,前塵往事風馳電掣般在眼前而過。
“阿彌陀佛,”鄭氏嘆了聲,道:“那時候,人人都稱贊陳琉璃命好,只有我知道,哪裏是她命好……可是後來想想,有人替她遇山開路,逢水架橋的,一切都打點擺布妥當,難道就不算是她的好命了?真真是羨慕不來的。”
正是姊妹聽了這句,各自茫然。
鄭氏道:“唯一叫我覺着痛快的,是那個人就算勞心勞力,也終究白忙了一場,哈哈……我雖然鬥不過他,不過那會子看着他的慘狀,倒也痛快。”
鄭佳慧還有忌諱,不敢多嘴。
鄭佳穎卻忍不住好奇之心,忙問道:“娘娘,您說的是誰呀?”
鄭氏卻不理她,臉色在瞬間卻又變得陰狠:“可是我始終低估了男人的薄幸無情,只是他既然如此無情,當時又何必為了她,跟我……想想真是好笑的很。”
鄭佳穎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問了。
鄭氏卻又漸漸地臉色緩和,盯着她二人看了會兒,慢慢說道:“總之你們兩個記住我教你們的話。仔細謹慎行事……以後,鄭家能不能揚眉吐氣,我能不能出這口一輩子的悶氣,就全靠你們了。”
鄭佳穎完全不懂鄭氏在說些什麽。鄭佳慧逐句尋思,心裏卻有個不安的猜測,只是萬不敢出聲。
漸漸地入了冬,宮裏出了一件大事。
先前一直都在普度殿裏靜心修佛的鄭氏夫人,突然暴斃身亡。
同時,又有些流言蜚語暗中流傳出來,說是鄭氏身死的時候,本朝的首輔大人範垣就在跟前兒,換句話說,鄭氏的死,嫌疑最大的,正是範垣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