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他們險些誤了吉時,不過好在最後還是順利出發了。
平日裏幾乎總是和段烨形影不離的棠予這次未與他同車。
此次前去西臨山靈禪寺,打出的名號便是為程美人消災祈福,借以安撫程小将軍和大理寺卿,所以明面上,段烨自然不會胡來。
馬蹄聲一路嘚嘚噠噠,棠予挑着簾看着窗外的風景,心中惬意極了。
中途路過一片樹林的時候,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原來是程美人面色發白的說受不住颠簸,要求稍稍休息片刻。
段烨自然是由着她。
此時日頭已經開始西落,道旁的小樹林撐起一大片陰涼,風一吹就沙沙的響。
與棠予同車的珠兒掀開車簾向外探了探頭,而後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道:
“小謝,我看到林子裏有好大一叢鳶尾花,我們下去摘一些回來怎麽樣?”
棠予在宮中悶了許久,見林中綠意襲人,本就有些動心,又覺得那鳶尾确實長勢喜人,摘幾朵捆成一束定然好看極了,于是當即便答應下來。
她們二人溜下馬車,一前一後的鑽入了林中。
誰知剛深入林子沒一會兒,棠予身後的珠兒忽然痛呼了一聲,回頭一看,她靠在一顆粗壯的樹上,眼中噙着淚珠揉自己的腳腕。
“扭到腳了?”棠予回身返過去,蹲在她面前替她檢查了一下,果然見腳踝處紅腫一片。
“怎麽辦,我這個樣子,到了靈禪寺還怎麽伺候主子。萬一惹得陛下不快,說不定這條賤命都要搭進去。”
“陛下不會的。”
“怎麽不會?我自小就在宮中,自然看得比你分明。旁的不說,就說我身邊的姐妹,都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些人了。”
棠予心中不知在想什麽,一言不發,靜靜地幫她按摩腳踝。
珠兒痛得嘶聲吸氣,哀求道:
“好姐姐,你輕點,我快要痛死過去了。”
“抱歉。”她小聲的賠了一句不是,而後忽然想起了什麽,探出身向道上望去,發現那兒空空蕩蕩的,一輛車馬都沒有了。
“糟了,他們把我們落下了。”她心中一急,作勢要把她扶起來,“你還能不能走?他們此刻應該還沒有走遠,應該趕得上。”
然而珠兒卻像一灘爛泥一樣怎麽都扶不起來,她哭道:
“好姐姐,你別折騰我了,讓我一個人在這等着被野狼銜去吧。你快去追陛下的車馬,宮女私逃是要處死的。你不要為了我留在這裏。”
她們正說話的時候,林中傳來一陣窸窣聲,珠兒哭着道定是野狼來了,讓她趕快逃。
棠予自然不能丢下她不管,撿了根樹枝戒備的護在她身前。
身後的珠兒收了淚,目露糾結的盯了她一會兒。
而後顫巍巍的站起身,猛推了她一把。
她一時不察,踉跄了兩步,又一下子被草叢中隐藏的絆馬索絆倒,剛一回身就看到一個突然跳出的黑衣人舉着劍向她劈來。
“你要怨,就怨程美人吧。”
珠兒繃着臉說罷,踉跄着跑走了。
棠予一時不察陷入了危機,另一邊,那不慎将她們二人丢下的車駕卻已經順利的到達了西臨山腳下。
此刻已經接近傍晚,長長的山道兩旁已經亮起了盞盞青燈。
程羅提着裙擺,踩着人凳下了馬車,四下一看,頓時一改之前的病容,整個人似是輕快了不少。
她望着山道兩旁的青燈淡淡的笑了,轉眸看着段烨滿含希冀的道:
“聽說每年四月修緣祀靈禮的時候,有情人一起走上這三千級臺階便可求長相守,如今雖已是六月,但能與陛下一同登這石階,沾沾喜氣,也是極好的。”
段烨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側目向身後看。
等了許久,也不見自己熟悉的那人下馬車。
莫不是睡着了?他心中暗道,擡步回身走到了後方的馬車前,挑開車簾。
車中空無一人。
樹聲連綿成濤,耳邊人聲嘈雜,他卻覺得身周驀然一空。
腳下踩的仿佛不是實地,而是纏繞他的噩夢化成的泥潭,一點一點的将他的靈魂拖拽下去,吞噬殆盡。
而留在那裏的只剩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個惡魔一樣的軀殼。
“人呢?”
他掃視四周,目紅如修羅。
幾裏之外的山林中,棠予額邊滲出汗珠,有些狼狽的躲避着刀尖。
在漸漸氣力不支的時候,她心中不禁生出暗恨和悔意。
她不該如此憊懶大意的。
心中認為完成任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不由得随心所欲了起來,總以為在倒數的這幾日裏,放縱一些也無妨。
先前程羅頻頻與她作對,棠予見她是個蠢笨美人,便沒有将那些無傷大雅的小打小鬧放在心上,從未與她計較過,也對她沒有多少戒心。
如今想來,若是按照常理來說,以她在宮中的卑微的身份,程羅先前使的那些手段,已經夠她死好幾回了。
程羅故意落入池塘那一次,若不是她會水,在衆人趕來之前就把她撈了上來,估計難逃一個故意謀害的罪名。
前兩天在绮羅宮中也是,她在皇帝面前言之鑿鑿的指認自己就是用玉蘭花瓣毒害她的兇手,若不是陛下不信她,估計她也難逃一死。
她之前覺得不痛不癢,是因為對方的刀子沒有成功的紮到她身上。
而這次,在棠予意識到自己可能逃不了的時候,她真的覺得疼了。
林中閃爍着劍影,她向後一躍不慎撞在了樹幹上,正要躲避緊追而至的劍尖,胃部卻一陣燒灼之痛,聚起的力氣頓時散了。
避無可避的劍尖直直的朝她襲過來,她心中一片冰冷,一動舌嘗到嘴裏的鐵鏽味,頓時苦笑了起來。
胃部的痛感一陣比一陣劇烈,像是某種銳物在瘋狂地攪拌,她全身幾乎都緊繃痙攣起來。
這不是磕着碰着的那種痛,顯然與今日之事毫無關系,她冷汗涔涔的攥緊拳,心中已經猜到這銳痛從何而來。
應該是身體內的毒發作了。
雖然此前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不過此刻卻覺得這也在情理之中,段烨此人謹慎多疑,為了消除他的顧慮自己先以身試毒,是她在沖動之下會做出的選擇。
冷靜想來,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雖說是抽獎一樣賭誰先死,但是對有一些能暫時保命的丸藥的棠予來說,為他送終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只是她等待的那個結果還沒來,意外卻先到了眼前。
馬失前蹄喪命在這裏,她無論如何都不甘心。
可是卻毫無辦法。
預判到那奪命的劍尖下一刻就會穿透她的喉嚨,發現一切已成定局的時候,棠予松開了緊握的拳頭,微微揚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