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铮——”
她沒被利刃穿喉,反而聽到一聲兵刃相擊的脆響,緊接着,有溫熱的液體濺在她的臉上。
睜開眼,看到兩步之遠的殺手頸上豁了一道可怖的血口,他睜大眼睛,死不瞑目的直直仰倒了下去。
她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血,而後動了動眸子,看到擋在自己身前的那人,耳畔松散淩亂的發上懸着一滴降落未落的紅色血珠。
是僅從背影便能看出的狼狽。
而這人卻是崇燕最尊貴的人。
或許是因為死生一瞬的心境巨變,她心中突生莫名的感觸,覺得不管段烨是因何與原主謝棠予有了糾葛,有這樣一個他護着她,她其實很幸福。
可是她卻死了。
于是棠予狡猾的偷到了本來屬于她的段烨的好。
平日裏她還是能分得清的。
人人都以為她是謝棠予,而她面上雖将自己當做謝棠予一般待人,心中卻清楚自己不是。
所以雖知道段烨對她縱容,她卻從未将他的縱容視為己物。
可是這一刻,在驚懼苦痛之下,她的界限模糊了。
她不想像個君子一樣,淩淩然獨自堅強了。
“段烨。”
棠予氣力不支的頹然傾倒,尋求安慰似的拉住他的衣袖,痛苦的蹲下身,額頭抵上他的手背輕輕碾磨。
“我好疼。”
……
紅日識趣的藏進了山頭之下,林中慢慢變得十分幽暗。
棠予有好一會兒意識不清,靠着樹幹不知是睡過去了還是昏過去了,額上滾着豆大的汗珠,痛苦的蹙着眉,還時不時的向一邊傾倒。
段烨一言不發的脫下紗質黑色大袖衫展在地上,将迷糊的她放倒,讓她枕在自己膝上,手指揩去她額上的冷汗。
過了一會兒,她終于安分了下來。
他舒了一口氣,将她額上汗濕的碎發撥到耳後。
當時決定去找她的時候,他并沒有大張旗鼓的遣返整個車隊,派随行的所有人來搜尋她的下落,而是讓衆人先随程美人上山,自己帶了兩三精銳獨自回程。
這是他冷靜下來之後做出的決定。
最初看到棠予消失不見的時候,他的血液仿佛凍住了,旁的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只有腦海中聲音在瘋狂的叫嚣:
把她找回來。
同時還有一種悲觀的絕望布滿了他的心頭,冥冥之中指引着那個他無比恐懼的結果:
她像七年前一樣消失了。你找不到她的。
就在腦海中那根脆弱的線即将崩斷,他紅着眼險些發瘋的時候,梓竹一句話将他拉回了現實。
“許是中途停車的時候落下了,奴才這就帶人回去找。”
仿佛在漩渦之中忽然踩上一塊巴掌大的礁石,段烨當時深吸了兩口氣,鎮定下來之後,吩咐梓影去通知劉校尉,嚴卡各個崗哨。
而後吩咐梓竹将程美人帶上山,他騎着快馬帶着數人迅速的回到他們停留過的那片小樹林,千鈞一發之間從劍尖下救回了她。
當時他的心中一片冷靜,什麽雜念都沒有,眼睛仿佛只看得到那閃着冷光的劍尖。
他冷靜的斬斷殺手的細劍,冷靜的劃破他的喉嚨,在确定對方斷了生息之後冷靜的安頓好了她。
萬事妥當之後,他在一片寧靜之中,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入骨的顫栗。
洶湧追至的後怕讓他險些落下淚來。
明明人就在眼前,近的能聞到他魂牽夢萦無比熟悉的甜香,可是他心中仍充斥着無比巨大的失去感,像個巨大的空洞,快要從內而外的吞沒他整個人。
他握緊了拳,又放開,如是再三之後,終于還是忍不住用手掌墊着她的後腦勺,自己慢慢的躺下去,擡手輕擁住她,鼻尖挨蹭在她的肩頭
心頭的欲獸還在叫嚣,驅使着他催促着他繼續做些什麽,被他無聲的壓下,偃旗息鼓的躲進了幽暗的角落。
他像個瘾君子一樣擁着她深吸了一口氣,頓時感覺心頭雲開霧散,渾渾然飄飄欲仙。
她一定是給我下了蠱。段烨心想。
不然我怎麽會如此沉迷。
……
夏天的夜裏,就連風也是暖的,撫的人心頭燥熱。
段烨在昏暗的夜色中看着她的側臉,心想,其實她也并不總是對我好。
她總是在對他很好之後又變得惡毒。
救他的命,卻又想要他的命。
段烨不知道她為何如此,唯一能讓他感到安慰的是,她眼中沒有對他的恨意。
她并不是因為厭惡他憎恨他才要殺他,而仿佛是受人之命,不得不如此。
自從七年前她消失之後,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與她重逢。
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曾說過,若幹年後,她會來殺他。
他為此做足了準備,即位短短兩三年,便穩住了朝堂,将權力捏在了自己的手心裏,就等着她回來的時候,順藤摸瓜的将她的背後之人一網打盡。
他心中覺得,那樣的話,她不管是受人脅迫也好,忠人之事也好,都再也沒有殺他的理由了。
所以那晚他才故意将自己撲入網中的她放走。
原本打算暗中觀察她的行蹤。但是深夜忽然知曉,她竟與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未婚夫一起,要去修緣祀靈禮求長相守。
他想了一夜,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心安,于是第二日便将人抓到了宮裏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看着。
至于幕後之人……慢慢抓吧。
就算抓不到,他如今也有能耐将她留在身邊了。不管起初她心中是何想法,只要斷絕了她殺他的機會,在一日日的相處之下,她總能看到自己的好的。
段烨在心中的設想很美好。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與她日日相見的願望已經實現,他又開始開始懷念她曾望向他的眸子中閃爍的光亮和溫暖。
她眸中劃清界限的冷漠和偶爾洩露的殺機變成了一根毒刺,狠狠地紮進他的心裏,牽出他的惡念。
他被那惡念支配着,不止一次的欺負過她。
還意猶未盡,不知悔改。
他囚禁着美麗的羔羊,将它視為囊中之物,紅着眼垂涎欲滴的時候,忽然被人敲響了警鐘,擊碎了虛幻的美夢。
在醉酒的棠予親近他之後的第二天,與欽天監孫長夜的交談将他一下子推回患得患失的懸崖邊上。
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竟讓孫長夜也尋不到命星,窺不見一絲命格呢?
段烨注視着她近在咫尺的側臉,那麽近,那麽的毫無防備。
“莫非你真的是天外之人?”
所以才十餘年容顏不老,所以才在世間杳無蹤跡,所以這漫天繁星,才沒有任何一顆是你。
他凝視了她一會兒,目光陡然一邪,蠻橫的将她攏入了懷中,悶聲道:
“我才不管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