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劉玲玲這邊,因為幺外公、幺外婆和劉貴和一家,都要在家裏住下,總共一室一廳,搭天下地,也騰不出位置。劉玲玲只得随劉貴珍,去隔壁張龍家借宿。
張龍家同樣戶型,亦是一室一廳。不同的是暗樓搭在客廳,平時張光霞睡卧室,兒子張龍爬暗樓歇息。
張光霞好客,不僅把卧室讓給劉貴珍母女,而且現場更換床單被套,想讓劉貴珍和劉玲玲睡得舒适些。
換枕套時,張光霞意識到自己睡的荞麥枕,怕劉貴珍睡不慣,搬凳子要開頂櫃,拿自己舍不得用的羽絨枕。
“你就別忙活了!”劉貴珍按住椅子,不允張光霞爬上去,“枕頭不用換,床單、被套也不用換。”
張光霞繼續往椅上沖:“那不行,太髒了!”
“不髒!而且我不打算睡你床,我和玲玲睡沙發去。”
張龍家的沙發是九十年代老款,可以翻轉展開,成一張硬板床。劉貴珍估算過,差不多一米四寬,自己跟玲玲擠擠,夠了。
“那怎麽行!”張光霞皺眉,推手,“我跟你說啊,你不要想打這個主意!”
劉貴珍亦堅決:“哎呀呀,你不讓我睡沙發,我就不住了。”說着拉起劉玲玲要往門外走。
張龍剛好進門,對話方才開鎖時全聽見,他冷冷說:“阿姨睡卧室。”
又說:“媽睡閣樓。”
“我睡沙發。”
劉貴珍依舊不肯睡卧室,張光霞擔心她真犟走了,和女兒沒住處,便讓了一步:“那你睡閣樓能習慣不?”五aΤχτ.cǒΜ
“我跟玲玲天天睡閣樓,有什麽不習慣的!”劉貴珍亦退了一步。兩閨蜜有說不完的話,先進卧室說。客廳裏留下劉玲玲和張龍。
張龍開始搬沙發座位,展開成床,鋪床單,接着爬上閣樓拿自己的枕頭。
抱枕頭下來時,他看了一眼劉玲玲,冷道:“晚上睡覺不要拉開暗樓簾子,我怕你偷看我的肉.體。”
劉玲玲旋即回擊:“正想拜托你晚上蓋好、裹緊,我不想晚上起夜瞎眼。”
張龍原本該氣的,卻笑了笑。
看來他心情好。
劉玲玲忍不住試探:“你今晚都跟斐然待在一起?”
記得兩人同時離開的。
張龍不置可否,劉海遮着眼。
劉玲玲望眼挂鐘,他回很晚啊,不禁追問:“為什麽斐然會有你號碼啊?你們經常打電話嗎?你們兩個……現在到底熟到哪一步的?”
其實這問題,下午張龍來傳話時,劉玲玲也問過,但那時張龍心情雖然好,卻比不上現在——此時此刻,是好上加好。
所以他開了金口:“你曉得林依晨不?”
廢話!劉玲玲點頭。
“鄭元暢曉得不?”
“曉——得——”
“那曉得他們兩個搞了什麽不?”
劉玲玲腦海裏第一秒冒出四個字:一吻定情?
第二秒:我靠!
第三秒:不可能……
這事劉玲玲真沉不住,追問張龍:“你跟她?”
考慮兩個媽媽在隔壁,劉玲玲改換語言:“Kiss了嗎?”
她發出來的單詞,張龍似懂非懂,怕自己丢醜,便沒有回答劉玲玲,只朝着閣樓揚下巴:“滾滾滾,滾上去睡覺。”
劉玲玲才不急着上,等劉貴珍和張光霞一人抱一新枕頭,聊完從卧室出來,她才謝着接過張光霞的枕頭,跟媽媽一起爬梯。
張光霞在底下說:“我早上剛好把阿龍的被子床單換了,都是幹淨的。”
“哎呀,要你不要客氣這些!”劉貴珍在閣樓上客氣。
道了晚安,劉貴珍拉上布簾。
可能是別家的原因,劉貴珍有點擇床,躺了十來分鐘,沒睡着。她輕輕轉動身子,一來床鋪狹窄,不能轉多,二來怕吵醒劉玲玲。
“媽。”劉玲玲蟋蟀聲。
“怎麽了?”劉貴珍回應,心道原來女兒也睡不着。
“你認識姓柳的嗎?”
劉貴珍首先想到蜻蜓保潔的工友,再挨個排過江陸醫院認識的醫生:“沒有。”
劉玲玲沒說話了。
劉貴珍還想再挪下身子,保持一個姿勢有些累,忽然就悠悠記起來,很多年前倒是有個姓柳的,經常出現在她的人生中。
劉貴珍僵住身軀:“你為什麽問這?”
劉玲玲猶豫片刻,決定撒謊:“今天出去玩有新同學,也是我們附中的,但不一個班,介紹後她我喊錯成柳玲玲,後來她又說,她們班有個柳玲玲,所以喊錯。我第一回 遇到這事,剛才想了想,發現原因了,我們身邊沒有任何姓柳的,所以之前沒困擾過。”
劉貴珍輕聲應和:“柳和劉弄錯還好,徐和許弄錯才多。”
劉玲玲心裏立刻閃現許季的身影,像拍照片,咔嚓一下。
劉貴珍則轉不到半個身,背對劉玲玲。
劉貴珍心底回憶起那個人,她就柳萍萍。
說來,還跟今天到訪的劉貴和、幺外公都有關系——家裏兜來繞去,總是這幾個人。
那時候貴和只二十三歲,不僅是青魚路最帥的男青年,家裏條件過得去,而且拉得一手好二胡,劉貴珍去重型廠上班,無論自己車間別的車間,天天都有小姑娘繞着彎子托她遞情書、求她介紹。
那時候劉貴和眼高過天,說要找一個容貌與自己齊平的,遲遲沒有談戀愛。
幺外公承包運輸,三教九流都結交,一個外貿局開交通車的司機,是他把兄弟。那個人的女兒,據說比幺外公家的榮榮還漂亮,更誇張的,有人說她是全陸州第一好看。
幺外公做介紹人,劉貴和跷着二郎腿:“那就見見呗!”
一見傾心,柳萍萍從此成了劉貴和的女朋友,郎貌女貌,見到的人都說般配。劉貴和柳萍萍都愛跳舞,舞場裏一站,永遠是最矚目的焦點。
劉貴珍記得那會,劉貴和為了滿足柳萍萍,專門找她要錢買了臺錄音機,天天扛着,兩個人公園湖邊,全陸州能跳探戈的場子跳遍了。
不過那時,劉玲玲的外婆不太喜歡柳萍萍,說她長得太漂亮了,不是顧家相。劉萍萍來劉家總受氣,一直也沒提婚期。
九零年,劉貴和拿了家裏大部分錢,在最熱鬧的商圈開設服裝精品店,從廣州十三行打批發到陸州賣。
那時候多好賺錢啊,百元大鈔嘩嘩的進腰包,可劉貴和這人,稍稍有點錢便玩起來,早上麻将館,下午打臺球,把個店子交給柳萍萍去守。
柳萍萍這人,其實有點老實——換句話說,有點呆。就真乖乖經營,她原先在外貿局有鐵飯碗的,為了幫劉貴和守店,硬是辭職了,早八點來開卷簾門,晚上賣到全街最後一個關店。
定好的最低價,一分不肯通融,劉貴和有時呼朋喚友光臨,送你送她,柳萍萍都不肯,從此開始,總是吵架。
吵氣了,劉貴和就不來精品店了。
哪曉得,被隔壁的有心人插了足。
劉貴和精品店隔壁,是個燒烤店,裏面有個姓張的服務員,個子不高,樣貌比劉貴和差遠了。劉貴和之前就沒正眼瞧過他,去燒烤店吃飯,“小張小張”的喊,至今不知道他全名。
那個小張,能說會道,做事麻利,有時燒烤店沒客人,精品店這麽卻客人多,他就過來幫忙。一二來去,小張跟柳萍萍熟了,半年一年,待在一起的時間遠比劉貴和多。
然後,柳萍萍就被小張撬過去了。
劉貴和成了綠毛龜,哪受得了這氣,直接找小張幹架。沒想到小張雖然個頭矮,但做事幹出來的力氣,直接把劉貴和一只耳朵打聾了。
而且劉貴和這人,打架只顧發洩,推貨架砸燈,把自個精品店砸了。
關門欠債,劉貴和調頭學幺外公跑運輸,柳萍萍則聽說,同小張結了婚,生了娃。
那個小張啊,能挖牆腳,便不是個安分的。聽說想暴富卻走了錯道,抓進去做七年牢。劉貴珍之于柳萍萍的消息,停留在多年前的最後一面:她在街上碰見柳萍萍,穿得舊舊的,人很憔悴,右手牽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劉貴珍覺得這人可憐又可恨,不禁感嘆:“小朋友還沒見過爸爸嗎?”
“見過。”柳萍萍卻一口否認,并告訴劉貴珍,現在也正帶兒子去探監。
後來,劉家某天吃飯時,劉貴和又提了一嘴,說柳萍萍被車撞了,腦袋縫針。
劉玲玲外婆夾了一筷子,淡淡回應:“本來就不聰明,以後更笨了。”
想到這,此時躺在閣樓上的劉貴珍禁不住嘆出一口氣,那女人,現在應該過得非常慘吧。
劉玲玲此時已有些迷迷糊糊,隐約聽到嘆息,睜開眼,很快不可控地閉牢。
同時不同地,陸州江景小區的頂樓複式,劉萍萍坐在澳洲手工羊絨席夢思上,背靠着法國絲絨床背,睜着眼,睡不着。
白天錫豪的同學有住青魚路的,讓她想起二十幾歲,最漂亮的日子,天天都在青魚路大道上來回奔波,從小口子下去,拐過菜場,帶着喜悅的心奔進陸重宿舍。
什麽樣的日子,都會過去。
出車禍後,不知是誰告訴了劉貴和。
那天她在家裏,同樣是在床上坐着,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和和要來看我了。”
不到三分鐘,劉貴和在外敲門——他說現在跑運輸自己開車,今天一直心情悲怮,方向盤不知不覺打到柳萍萍家裏來。
兩人坐了會,隔着遠遠,然後劉貴和放下錢走了,讓她加油。
那是兩人的最後一面。
然後守到張秦出獄,開始幸福的日子,從炒房子到房地産,白手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