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人輕輕推開卧室房門。
正是柳萍萍的老公張秦。
柳萍萍瞧着他,“小張”已經變成“老張”、“張總”,年輕時消瘦,尚能混點拔高錯覺,現在完全不能了。
張秦比柳萍萍小八個月,以前兩人看着一般大的,現在張秦比她“老”十歲。
柳萍萍心疼,起身走近:“吃晚飯了嗎?我去給你做點宵夜?”
她從張秦身邊經過,張秦伸手扣住:“我吃過了,別去忙了。”
跟她說話,習慣放輕聲音。
說着拉她坐回床邊,比起讓柳萍萍去宵夜,他更願意同她多待幾分鐘。
張秦調節床頭開關,滅了小夜燈換日光燈,亮堂堂,卻仍舊照不出柳萍萍眼角一絲的魚尾紋。
張秦看得欣喜,他對自己的蒼老毫不在意,只希望她不要老和傷心。剛出獄的時候,除卻家用,僅賺萬餘外快,他就給她八千去買衣裳,做美容。陸州開了第一家奢侈品店,他舍不得車費,靠雙腳走十一站路,給她去買只棋盤格,因為瞧見太太們都背。
柳萍萍聞到張秦身上微弱的酒氣:“今晚應酬了?”
“沒有。”張秦撫了撫柳萍萍的手背,有些事不會跟她說。
柳萍萍也不多問,換了話題:“你上來時錫豪睡了沒?”
張秦改摸自己的手背,剛才打拳磨了。
“睡了。”他溫柔笑意。
笑着笑着,張秦腦海裏突然假想起明早的景象:張錫豪會起大早,等他和柳萍萍來餐廳,貓着腰拉等了:“爸,您坐。”
恭恭敬敬。
臭小子每回都這樣。
張秦含着嗓子咳了聲,哼,應該的,爸才叫對了。
張秦起身,脫西裝,換睡衣,同柳萍萍繼續聊天:“最近我在開發雲山那邊的地。”
“好遠啊。”柳萍萍脫口而出,雲山是陸州市區人不會去郊區。
張秦背對着柳萍萍,無聲勾起嘴角,現在的陸州市中心,步行街那塊,不僅車道狹窄,而且其它硬件設施全落後了,底下連地鐵都不好修。市政.府已經在拟文件,要将市中心挪到雲山去,造時髦的新城。十年一晃,步行街附近将是陸州最破舊的老城,而雲山,則拔地而起。
豪發地産投入三百億,在雲山打造旅游景點似商圈和高中檔商品房,張秦的打算,将來商圈的門面,全都不賣。跟豪發的其它不動産一樣,全部寫柳萍萍的名字。
萬一他有個意外,她不用動腦子,僅收租就能好活了。
柳萍萍點下巴,眼皮打顫,原先心裏空得睡不着,老公回來,瞬間驅散了所有負面情緒。現在室內的溫度和氣氛都讓人放松,等張秦換完回轉身時,柳萍萍已經睡着。
七月一日。
從今天起,持續兩月,每周一至于周五,田徑隊成員都要到校訓練。
李睿華通知長跑組,訓練僅訂在早上八點到十一點半,這樣下午晚上,大家還是有時間學習的。
“那我早上要上新東方的雅思怎麽辦?”有隊員嘟囔。
“你調一調嘛!”李睿華捏着哨子指人,“你們啊,有校外補習的把時間錯開,要克服困難!”
劉玲玲面上在笑,心裏的小人卻輕輕“唉”了一聲。
她雖然沒錢報補習班,但一樣有困難——附中素質教育,高二升高三不會提前開課,一放假,學校宿舍便統一關閉了。
八點開訓,她必須得五點起來趕最早一班公交,但仍可能會遲到——車開快開慢跟賭.博似的,接下來兩月都要提心吊膽。
劉玲玲沒把難處說出來,但心裏壓着,一號早上四點半就醒了。
之前說是三天,但幺外公兩口直到現在還住在家裏,劉玲玲跟劉貴珍,不得不一直借宿張光霞家中。
怕吵醒張阿姨,劉玲玲踮着腳拿牙刷和毛巾,到外面去洗漱,一開門,正撞見包.夜的張龍拐上二樓。
劉玲玲眯眼,張龍雖然只有一只眼睛露着,但已經有很明顯的黑眼圈了。
張龍直接走過,視若無睹。
劉玲玲趕緊刷牙,忙自己的,全程走鋼絲般操作,趕在七點五十九邁進訓練館。
“哔——”教練組吹集合哨子。
劉玲玲繼續跑,集合站在後才邊調整呼吸,邊左右張望——藝體基地的一把手趙曉東來了,田徑隊所有教練到齊。男隊女隊,長跑短跑,全整齊站着。
領導看來是要發言了,就像開學講話那樣。
咦?
怎麽沒瞧見袁斐然?
她第一天就遲到嗎?
前面,趙主任清完嗓子,開始感謝一系列政策,嗓音沉,劉玲玲聽了十來分鐘,提煉不出重點。
接着,趙主任開始給大家打雞血,“苦練兩個月,國賽拿第一,好不好?”
“好。”同學們不知是真激動了,還是演戲,反正高聲應和。
“能不能全力以赴?我要你們全力以赴,不僅僅盡力而為!”
“能!”
“國賽拿了名次,以保送的,不僅僅為校争光,對你們也是有實際利益的。你們的同學緊張準備高考,而你們,已經可以玩了……”
趙主任正說這話時,跑進來一個遲到的女生,短跑組的,但不是袁斐然。
劉玲玲失落:斐然今天請假了嗎?
趙主任講完,同學們熱烈鼓掌将他送走,接着,輪到教練們開口,樸實多了,句句都是重點:“嗯,我們田徑隊有人員變動啊,有三位同學退隊了,男隊,周占凱,女隊,袁斐然……”
斐然退隊了!
劉玲玲尚處在吃驚中,就聽見李睿華站在旁邊,告誡他的短跑隊員:“這三個人,都是自動退隊,吃不苦的。還好,我們短跑組沒有,希望以後也沒有,難的時候咬牙堅持下,那些奧運冠軍哪一個不是十幾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更何況學生現在條件好,暑假能在有空調的室內練。李睿華唏噓,自己當年,四十度都得太陽底下跑圈。
“同時,田徑隊也有補充進一名隊員。”
嘩——女隊短跑組本來在聽李睿華的悄悄話,現在都不聽了,議論紛紛:“誰啊,誰現在還能補進來?”HΤtpS://m.5ΑtΧt.℃óΜ
好些隊員想嘀咕,現在進來的人也太劃算了吧,比大家少練一年呢!
但是李睿華聳立身邊,不敢說。
上頭發言的教練同樣聽到議論,雙手擡起下按,示意安靜。
安靜不了,提高音量:“大家放心啊,加進來的新隊員絕對,絕對符合我們的選拔标準,實力合格,甚至可以說,過往成績,超過了我們在場大多數人。”
“誰呀?”
“這麽牛比,劉翔嗎?”
教練組齊齊望向門口,新隊員參觀完整個基地,應該要來了,劉玲玲個頭不算高,被後頭方陣的男隊員擋住,不得不墊腳,接着見到接替邝伏波上任的新會長,一面介紹,一面領着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新成員,男隊短跑,最新成績是上半年省運會高中組男子一百第一名。”
教練聲音郎朗,同學之間尤其男生方陣,鴉雀無聲。
劉玲玲趕緊放平雙腳,轉過頭去。
“好了,大家開始訓練吧!”
李睿華聽見這句話,開始吹哨子,把女隊短跑組拉到邊角去。接下來劉玲玲同許季離得遠,直到一個半小時後,短跑組跑圈,才經過男隊身邊。
好些女生朝許季張望,跑過來還扭着脖子瞧。
“哔——”李睿華吹哨子,訓斥,“要是國賽你們跑到最後一圈,跑道旁突然站個吳彥祖,你們是不是也放慢了,不跑了啊?”
“教練還知道吳彥祖?”有個膽子大的女生反問。
李睿華瞪眼,不是他知道,是他老婆知道。
“認真訓練!”李睿華提高音量,直沖天花板,“還有,告訴我你們會不會?”
女生們邁步擺臂,互相間用眼神交流:李教練怎麽趙主任附體了?
交流完畢,大家昂首挺胸,用姿态告訴李睿華絕對不會。
跑完了,李睿華吹了間隙歇息的長哨子,女生們站在牆邊歇息。
離男隊,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唉唉唉唉——”女生們嘴唇微張,用牙齒間的氣發這個“唉”字,并不斷、互相轉動眼珠。
許季過來了。
短跑組女生們突然定格。
許季走到劉玲玲腳邊。
劉玲玲尚處呆滞,許季朝她點了點下巴。
劉玲玲垂眼,咬了下垂,擡頭,含糊:“你來田徑隊了呀?”
“嗯。”許季語氣平靜,表情也比較嚴肅,“所以過來跟你打個招呼。”
說完便走了。
劉玲玲不太敢注視許季的背影,“劉玲玲!”,旁邊同組的女生喊,吓她一大跳。
“我跟他是一個班的,所以認識。”劉玲玲語若連珠,解釋完,才意識到別人根本沒問什麽。
“所以羨慕你啊!”一開始僅僅一位女生,接着短跑組的女同學陸續圍過來,“整個田徑隊就你和許季是四班的啊,‘近水樓臺先得月’——”
劉玲玲心裏一紅,這說的什麽話。
“——所以就你能認識許季。”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
劉玲玲想了想,田徑隊沒有實驗班的人,許季又不愛參加社團活動,館裏近百人,許季好像是只認識她。
想到這,劉玲玲心裏坦然了三分。
……
中午十一點四十,訓練結束。
食堂假期同樣關閉,家離較遠的劉玲玲只能到校外去吃。
“玲玲、玲玲。”好幾個和劉玲玲關系算好的女生湊過來,“你也吃完飯再回去吧?”
劉玲玲笑着點頭,馬尾辮在腦後飛。
女生們左右挽着劉玲玲胳膊:“那你今天打算吃什麽?”
“還沒想好。”
劉玲玲的回答,女生們心不在焉,已經走出訓練館大門了,怎麽不見許季?
說來許季真是一解散,一眨眼,就沒影了。
在女生們的心裏,他的仙更添三分。
“別看啦,人家不跟我一起吃飯。”劉玲玲已經猜到女生們的意圖,“不是一個班就非得中午一起吃。”
“哦——那我回家吃了!”其實短跑組的女生,除了劉玲玲,要麽家住得近,要麽家長會來車接,沒必要在學校附近吃飯。
劉玲玲站在大門口,同朋友們揮手拜拜。
門口斜上方,是上二樓的旋轉樓梯。
許季就在轉彎處,探着腦袋往下望。他之前不站在這,是眺見陣勢,躲這來的。現在女生散去,許季緩步下樓。
“玲玲!”張錫豪從遠處跑來,許季聞聲擡起的右腳收回去,轉身迅速上樓,一步兩級,回到剛才的位置。
張錫豪跑到劉玲玲面前,喘氣:“你看見阿季了?”
劉玲玲搖頭,他也想跟許季一道吃飯?
“他加入你們田徑隊了?”
“嗯,早上來了。”
張錫豪終于站直了,深吸一口氣:“我得找他說說,讓他加到我們籃球隊來。”
沒辦法,籃球校隊聽說許季來藝體基地,炸開了鍋,都說既然肯跑步,那為什麽不來打籃球啊?
不僅田徑隊需要人才,籃球隊也需要人才。
肩負重任,張錫豪再吸一口氣。
“已經進田徑隊了,還能轉嗎?”劉玲玲表示疑惑。
“總得試試。對了,是什麽原因阿季肯進基地了啊?”
是學校領導天天家訪苦口婆心嗎?張錫豪沒注意劉玲玲的表情,追問:“你知不知道原因啊?”
她肯定答不知道。
好奇寶寶張錫豪求她:“你比我腦子轉得快,幫我猜一下嘛——”
劉玲玲笑容僵硬,心裏的小人敲着木魚念叨:不敢,不敢,貧尼不敢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