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吃完飯已經八點,守規矩的高中生該回家。張錫豪媽媽提出派車送大家回去。
許季有自己的小九九:“先送她們吧。”
到時俞戀坐副駕駛,他和劉玲玲坐後座,自然一點,行動要淡定。
許季補充:“俞同學住的那個小區好像最近。”
“沒事,我讓他們分三輛車送,大家能一樣時間到家。”
張錫豪媽媽笑着看向許季,張家別的不敢說,但車多,司機多,雖然陸州一號較遠,但保證許季同學和女生們一樣時間到家
許季維持禮貌舉止:“謝謝阿姨,太麻煩您了。”
張錫豪媽媽頻頻點頭,贊賞眼前少年的禮貌。
地下停車場亦屬豪發産業,沒賣沒租的車位自家随便停,一字排開。
三位司機到位後,張錫豪送大家下樓,即将進地庫時,張錫豪走快兩步,趕上前面的許季:“兄弟,以後常出來玩,我們可以一起打游戲……”
劉玲玲在後挽住俞戀手臂,控制速度,漸漸與兩男生距離遠了,才問:“阿戀,你曉得張錫豪媽媽的名字嗎?”
“我、我只知道姓柳,要不……你問下張錫豪?”
“不用!”劉玲玲就是不想打草驚蛇,才避開張錫豪的:“我是怕‘阿姨’‘阿姨’的喊,遇着人多的場合,分不出來。曉得個姓,就夠了。”
俞戀點頭:“我有時候也喊她‘柳阿姨’。”
劉玲玲點下巴,走入停車場深處,張錫豪讓她們自己挑車。
劉玲玲得知車都是張家的後,心裏感嘆,張錫豪家不開駕校真是可惜。
她挑了一輛看起來沒落灰的,坐進去,真的比坐公交快太多,不到半小時便回了青魚路。劉玲玲下車,穿過菜場,回到小區。
大人、小孩,全都在外面,有搬了板凳坐着,拿着蒲扇搖的,也有僅站着聊天的——陸重宿舍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建築材料已經淘汰,一入夏屋內就變成桑拿室。小區人家裏雖然有空調,但舍不得電費,一到夏夜,家家戶戶外頭乘涼,只要不下雨,盡可能晚回去。
有的鄰居再玩手機,微弱亮光,劉玲玲擡頭,天上也是稀疏數顆星。
她在張錫豪家的落地窗前,也觀過星,也望過地,那個小區綠樹成蔭,還配備兒童游樂場,卻空無一人。
劉玲玲情緒稍低,垂頭往前走……
“玲玲!”
劉玲玲循聲望去,見着張龍的媽媽張光霞正坐在花壇邊挖半邊西瓜。
她的勺始終只刮周圍一圈,中間的西瓜芯留着。
看來張龍還沒回來。
“我晚上買的最後一個,半價,沒想到開了這麽甜。”張光霞神采奕奕,“我廚房還放了半個,你要吃自己拿。”
“謝謝阿姨,我晚上吃得太飽了。”劉玲玲左瞧右望,附近不見劉貴珍,外公外婆同樣沒出來。劉玲玲辭別張光霞上二樓,先經過廚房,見竈臺上放着半盤混雜的剩菜一碗飯,應該是留給她的。
劉玲玲趕緊把飯菜放出冰箱,免得馊了。
然後,她剛站到家裏的大門口,底下門縫透出來的涼氣就開始吹腳丫子。
家裏唯一那臺窗機開了,十有八.九瘟神到訪。
劉玲玲推開門,瞧見劉貴和一家三口都坐在客廳床上,吃冰棒,電視放着動畫片。劉玲玲轉身把大門關緊,免得冷氣放太多,同時聽見劉貴珍問她:“吃晚飯了嗎?”
“吃過了。”
“廚房裏的飯——”
“我已經放到冰箱了。”劉玲玲打斷劉貴珍,放時劉玲玲還用兩個盤子做蓋蓋上,保存好點,因為這碗飯明天還得她吃。
劉貴珍沒有再言語,劉玲玲則轉回身來。
背朝大門,仔細環顧,她才發現幺外公,幺外婆也來家裏了。
所謂幺外公,是陸州本地對外公最小弟弟的稱呼。
劉玲玲這個幺外公,是改革開放初期,陸州私人承包跑運輸的“第一人”,以前頗有資産。他和老伴三十五六才得一個女兒,叫榮榮,生得特別漂亮——劉家人現在還經常說,劉玲玲不像媽媽不像爸爸,好像她那個榮榮姨。
榮榮十八歲,幺外公找關系安排她進交通局。領導看上了追求她,榮榮不肯,那領導竟使計讓榮榮染上了毒瘾。
雖然舉報領導,單位開除了他,但榮榮的毒瘾卻戒不掉了。
她離職,沒錢買海洛.因,便去坐.臺,九十年代能有什麽醫療衛生條件?染上艾.滋,沒幾年千瘡百孔的死掉了。
從此劉貴和就開始經常往幺外公家裏蹭,常說“侄子似兒”,以後一定給幺外公老兩人養老送終。
呵——劉玲玲覺着劉貴和只是貪圖幺外公那套房子。
“幺外公,幺外婆。”劉玲玲上前問號。
“唉,玲玲!”幺外公,幺外婆打量她的眼神總熱烈到瘆人,“聽說你上附中了?真是争氣!”
幺外公給幺外婆使眼色,幺外婆拿出一個紅包給劉玲玲。
劉玲玲還沒伸手,劉貴珍已替她做主推了回去:“哎呀阿姨叔叔,你們這是做什麽?不要不要!”
幺外婆紅包攥在手裏:“這幾天要麻煩你。”
“那都是應該的!”劉貴珍提高音量,“你們要是給錢就是侮辱我!”
“怎麽了?”劉玲玲卻接着媽媽的話問。
“你幺外公幺外婆家裏空調壞了,我看天氣預報說明天開始,連續三天都是三十九度。便親自把他們送過來,也算是我這半個兒子,盡的一片孝心”
劉玲玲聽着劉貴和咬重“親自”二字,心裏哼哼:盡孝心怎麽不直接接回劉貴和家?劉貴和家裏一樣有空調。
“再則,叔叔最近高血壓犯了,我想着大姐在醫院上班,正好可以帶叔叔去看。”劉貴和面露遺憾,“要不是因為這,我就直接接家裏去了!”劉貴和說着握住幺外公的手,誠誠懇懇,“叔,我家就是你家。”
舅舅倒是會找理由,劉玲玲心底嘆氣,幺外公一輩子幹個體,沒有醫保,這回看病估計跟以前一樣,醫藥費劉貴珍又會争着出了。
劉玲玲心裏不想再理劉貴和,面上卻和和氣氣,笑對兩位來訪的祖輩:“幺外公,我媽帶您去看病,吃點藥,血壓肯定會很快降下去的。我媽經常記挂您和幺外婆的身體,您們來了我家,我媽和我一定會把您們照顧好的。”
她也會咬重音,“我媽”和“我”是重點。
幺外公幺外婆接點頭,二老身體不及劉玲玲的外公外婆,到了這個點,得睡覺了。
劉貴和主動攙扶幺外公,送二老進卧室就寝,而後返回。
劉玲玲察覺到劉貴和目光落在自己臉上,趕緊同客廳裏的劉貴珍和外公外婆打招呼:“外公外婆媽——我先進去學習了。”
“好、好,別耽誤學習。”
“什麽學習哦!”不知是不是劉玲玲的一番話惹得劉貴和不滿,他竟語調陰陽怪氣起來,“要真想學習,出去玩一整個白天啊?”劉貴和搖頭,“也不知道跟哪些人玩哦,不會是混混吧?”
劉玲玲本來已經走向卧室,聞言停步,轉回身,對視劉貴和,笑道:“都是我附中的同學,其中還有我們年級第一,他這次期末還是市裏第一。”
客廳裏其他人,除了劉貴和一家,皆面露喜色——長輩們特別待見自己小孩跟好學生玩在一處。
“不會做什麽歹事吧?”劉貴和又問。
“舅舅您怎麽能把人想這壞呢?我們就是玩了會電動,吃了餐飯。”劉玲玲保持笑意,手卻背到伸手,想偷偷攥拳。
“這一整天,又玩又吃的,得花不少錢吧?”劉貴和沒完沒了,挪了半邊身子,“我聽說附中有很多富二代小孩子,花錢大手大腳,鋪張浪費。玲玲……”指敲坐的椅子邊,“過來人經驗啊,有時候玩不到一塊去的,不能勉強。不要因為自己虛榮心,非混入什麽圈子。你媽,我姐!”劉貴和開始伸手指天,慷慨激昂,“她每天怎麽賺錢的啊?她給醫院掃廁所啊,什麽屎啊堵了,都要戴手套用手掏的!這一點點攢下的辛苦錢,就是你這麽揮霍的麽?”
劉貴和眼睛都濕了:“你媽溺愛你,她不說,今天舅舅來做惡人,告訴你,你媽養你不容易。”
呵呵呵,劉玲玲心頭連連冷笑,母親給她的錢,還不及給劉貴和的零頭。
“舅舅,你誤會了。”劉玲玲睜大眼睛,“我今天出去吃和玩都沒花錢。”
“怎麽沒花錢呢?”
劉玲玲壓小聲,這個音量,屋裏的幺外公幺外婆就算醒着,也不會聽到:“我學舅舅你的,全部靠蹭。”
客廳裏倏地安靜,只有電視臺無情歌唱:
別看我只是一只羊,羊兒的聰明難以想象。
天再高心情一樣奔放,每天都追趕太陽!
同一時刻,張錫豪家中。
他送完同學返家,便察覺到母親的情緒低落。
可能是今天太熱鬧了,現在驟然安靜,她有反差?
張錫豪沒太在意,母親來同他道晚安,說自個困了。
“晚安。”張錫豪應聲後目送母親離開,接着,關上自己卧室的門。
他按亮手機屏幕,九點差五分,他可睡不着。
他把手插兜裏,鬼使神差,摸到張龍給的那根煙。
張錫豪攥了好久,才拿出來端詳——因為剛剛手心有汗,煙尾部有點軟了。
張錫豪将卧室門開一個小縫,因為家裏的女主人睡了,所以保姆們提前入睡,走廊熄了燈。
張錫豪扶着牆壁,走夜路,摸到一樓。
他記得廚房裏有打火機的,依舊不敢開燈,連拉三個抽屜,終于找着,蹑手蹑腳,點燃手上的煙。
張錫豪模仿張龍,更多的是模仿電影,深吸一口,差點嗆着:“咳—咳—”
趕緊捂住嘴巴,怕吵醒別人。
再吸一口,就順了,張錫豪依着島臺,忽然覺得自己正披着大衣,伫立聽風雨,又好像左龍右虎,光着膀子站在油麻地正中央。
一口煙歷經滄桑。
忽然,廚房燈亮。
張龍的父親張秦今晚提前回來,被廚房裏老鼠般的動靜吸引,然後看到這一幕。
四目相對,張錫豪淡淡夾着煙:“張哥,回來啦?”
……
俞戀的習慣,每次平安到家,都要給張錫豪發條短信:
我到家了。你那邊呢?
俞戀同客廳裏看電視的父母聊了兩句,抓着手機回到卧室。
嘟——嘟——
手機振動,張錫豪回複短信:
我又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