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半妖(四)
盛夏的陽光把青磚鋪成的地面曬得滾燙,每走一步都有被火焰炙烤般的感覺。
燕央措才邁出一步便把腳收了回去,眉心微蹙。
他并指并攏施下龜息術,閃身躲在門後。
荀萱軒正想開口詢問,身側的門從裏打開了。
只見那侍女扛着已經暈厥的周思卉朝羅雲森林的方向跑去。
燕央措把許久未出鞘的佩劍喚了出來。
劍身嗡鳴,顫顫巍巍地降低到離地三寸的高度。
他擡腳踩上飛劍,緊跟在侍女的身後。
一路追尋直到森林中段,侍女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失去了所有蹤跡。
他收起飛劍,緩緩降落在地上,神識于頃刻間向四面八方鋪開。
荀萱軒見燕央措的面色不善,便問道:‘跟丢了?’
燕央措的臉色更臭了,瞥向她的雙眸中隐藏着一絲被她戳穿的哀怨。
兩人對視片刻,他把視線移開,又重新閉上雙眼,默默擴大了神識掃視的區域。
荀萱軒見狀,擡起雙爪捂着嘴巴,眼睛提溜了一圈,識趣地選擇了沉默。
得益于動物的靈敏嗅覺,她嗅到了漂浮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她仔細分辨着血腥味傳來的方位。
半晌後,荀萱軒鎖定了定了西北方向,開口提議道:‘我們去……’
“西北方?”不等她說完,燕央措補充道,“你想去?”
荀萱軒乖巧地點頭。
燕央措輕笑,道:“好,那我們就去看看。”
說着,他便召出佩劍,禦劍飛去。
不到半路,一道清朗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只聽,燕央措感嘆道:“萱軒啊,你可要好好珍惜我這個主人。畢竟,有求必應的主人天下少有。”
荀萱軒:‘……’
不要臉。
兩人的速度很快,眨眼片刻便把距離縮短到3丈遠。
原本朦胧的聲響随着他們的逐漸靠近變得清晰。
只聽那裏滿是喜悅的笑聲、交談聲,哪裏像是沐浴在血腥之下的模樣?
一人一兔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中讀出了疑惑。
燕央措加快速度朝那處掠去,最終落在一處樹枝上。
他們俯身朝樹下看去,一眼便認出了站在高地上指揮着衆人的周茂德。
幾個身着紅衣的丹虹府弟子分散在洞口的周圍。
放置在洞口處的幾朵小白花被風吹倒。
穿着普通常服的人踏着飄落的白色花瓣,正一個接着一個把面色紅潤、被照顧到極好的孩子往外運去。
衆人的臉上皆是慶幸的笑意。
那笑容與他們腳下被血液染得猩紅的土地形成了格外鮮明的對比。
燕央措看着杵着劍半跪在地的縣尉,眸色漸深。
柯策是岩舟縣裏唯一一個并沒有把他當作少年不谙世事的人。
若非他吩咐,他指不定還得請縣令親自前來證明身份才能進出那院子。
只是沒想到,昨日還在想法方設法給他傳遞搜山訊息的人,今日竟然就葬送在搜山事宜中。
果真是世事無常。
想着,他淡淡地笑了一聲,笑聲中夾雜着苦澀。
燕央措頓了好半晌,攏了攏懷裏的兔子,把她喚回神道:“走吧。。”
荀萱軒難掩心底的悲傷,就連回應燕央措的話也是悶悶地。
忽地,她只覺得頭上一重,熟悉的大手覆上她的腦袋,輕輕地揉了揉。
燕央措難得溫柔地問道:“不舒服?”
荀萱軒低低地應了一聲,她忍不住問道:‘你說。他們會記得那些逝去的人嗎?’
燕央措對上胖兔子單純的雙眸,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但他說不了違心的話,只能委婉地道:“或許吧。”
說完,他見胖兔子眸色又黯然了幾分,心中一急,破天荒地說了一句違心話,“他們會記得的。”
荀萱軒低低應了一聲。
其實不用燕央措安慰,她也知道。
時間就是如此殘酷,白花落地,化作花泥,只在曾經目睹芳華的人心中留下一個清淺的痕跡。
揮別片刻的感傷,燕央措重新對森林展開搜尋。
兀然地,那侍女蹤跡又出現了。
燕央措稍有遲疑,畢竟這蹤跡來得過于直接了,好似就是為了他引上鈎一般。
但他轉念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想罷,燕央措循着蹤跡直直地追了過去。
燕央措禦劍飛行的速度極快。
但因為他出發時,落後太多的關系,當他追上時,那侍女已經帶着周思卉來到了一處懸崖。
那懸崖的位置很妙——它是山腰處單獨延伸而出的一處懸崖。
嘩嘩的水流聲從崖底傳來,只要低頭往下看便能看見急促的水流與山體碰撞而出的巨大浪花。
那侍女見燕央措來了,也不驚訝。
她把動彈不得的周思卉扔到一旁,背着手朝身後探去。
緊接着,荀萱軒的面前出現了駭人的一幕。
只見那侍女的臉龐出現了片刻的扭曲,随後迅速松垮下來,皮膚層層疊疊。
先是臉,随後便到了四肢。
荀萱軒的視線随着着“侍女”的動作下移至她的手上。
只見她一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指尖,輕輕一扯,手上的皮膚便如手套那般出現了松動。
眨眼片刻後,她的兩只“手”已經無力地耷拉下來。
荀萱軒不自覺地扯起燕央措的袖子作阻擋。
她不過剛有動作,燕央措的手便貼心地幫她把這駭人的景象隔絕。
胖兔子抖了抖胡須,她伸出爪子攀住燕央措的手,探出一雙眼睛來。
時機正好,只見不遠處的“侍女”抖了抖身體,一簇金黃色的毛發冒了出來。
緊接着是一片,最後是全部。
躲在侍女身體中的竟然是一只長耳金猴。
荀萱軒看了看那身被金色毛發的猴妖,又看看地上的堆作一團的不知該怎麽稱呼的“皮囊”。
她的小臉皺縮在一起,胃裏的食物翻湧,她難抑地幹嘔了幾聲。
燕央措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荀萱軒的不對勁。
他忍住替胖兔子細細疏導一番的沖動,轉而往兔子嘴巴裏塞了一顆補元丹。
濃郁的苦澀味在唇齒間蔓延。
這的确把荀萱軒胃裏的翻湧壓了下去,卻把她苦得呲牙咧嘴。
荀萱軒倒吸了幾口涼氣才堪堪緩過來。
正想抱怨,她只覺得眼前一花,那猴妖不知何時已經襲到他們的眼前。
那猴妖大喊着:“把孩子還給我!它是我的!還給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長劍擋住了長耳金猴的利爪。
荀萱軒借機跳下懷抱,身體藏入濃密的草叢中,快速朝周思卉跑去。
就在她快碰到周思卉時,那猴妖突然轉了方向——朝她襲來。
荀萱軒暗暗心驚,閉上眼睛正準備挨下這一擊。
叮——
長劍嗡鳴,猴妖的攻勢又一次被擋住。
她不甘地嘶吼着,叫聲尖銳刺耳,這可苦了聽覺本就靈敏的荀萱軒。
她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疼,身體一軟便癱倒在地,雙抓捂着捂着耳朵縮成一團。
猴妖見胖兔子被她的聲音震得喪失行動力,音量頓時高了幾分。
燕央措不滿地皺眉,一邊抵擋着猴妖的攻擊,一邊淩空畫符施下封言術。
尖叫聲驟然斷絕,猴妖的臉被憋得通紅。
它驚訝地發現:無論她如何嘶吼,它也再難發出聲音。
長耳金猴的面上出現片刻的不解,但它知道,這都是燕央措搞的鬼。
他不僅把她孩子的屍體藏了起來,還把她弄啞了。
他必須死!
想着,長耳金猴雙拳緊握,眼底閃過一抹金光,周遭的靈氣迅速朝她湧去。
原本等人高的猴妖在眨眼一瞬間化作身長六丈的怪物。
獠牙外露,雙目呈橙金色,渾身的長毛緊貼着皮膚泛着冷金屬的光芒,四肢粗壯猶如熊掌。
燕央措暗道不好。
這是洪金魔猴,是上古魔物的一種。
曾經,他也只是在樹上讀到過,如今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魔物。
洪金魔猴作為上古魔物,它的攻擊力是不容小觑的。
燕央措回憶憶着樹上的內容——其全力一擊能破一山,其聲能碎五腑,毛發硬如針而貫人身。
漸漸地,燕央措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他動用靈力強行撐起一層防護罩,把荀萱軒與周思卉護在其中。
随後,他兩指并攏,上一秒還與金洪魔猴酣戰的飛劍迅速飛回到他的面前。
燕央措五指收緊劍柄,縱身一躍。
凜然劍意在頃刻間散開,空氣的溫度頓時降了幾分。
他的手腕微轉,橫劍于胸前。
劍氣把他的衣袍吹得翻飛。
“第三式,清風朗月。”
話音未落,剛剛還顯得凜然逼人的劍意驟然停歇。
也只是一瞬,劍意重新蕩開,宛若吹拂的晚風,絲絲寒意透着皮膚直入骨髓。
洪金魔猴立起前肢,揮爪朝燕央措拍去。
一丈,一尺,一寸…
距離迅速縮短,千鈞一發之際,燕央措睜開了眼睛,長劍随着他的動作擡起又落下。
洪金魔猴的前掌被他一劍貫穿。
燕央措沒給它回神的時間,擡劍又使出了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
洪金魔猴在他密集的攻擊下節節敗退。
它本身的修為并不高,只是靠着血脈濃厚在實力普遍金丹期修為的森林中段占下一席。
但它怎麽也沒想到,它竟然會有被一個築基期巅峰期的修士打得節節敗退的境況。
它不甘!
想着,洪金魔猴擡爪蓄力,傾盡全力朝燕央措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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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采花花~
最近的培訓進入尾聲,終于又空出了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