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半妖(一)
燕央措一覺睡去,直到晌午才悠悠轉醒。
他習慣性地擡手揉了揉懷裏的兔子,自然地上移到兔子的下巴,毫不意外地摸到了一片濡濕。
他先是皺了皺眉,凝神片刻,熟練地從儲物袋裏掏出手帕給胖兔子擦了擦。
邊擦着,他還恨鐵不成鋼地道:“多大的兔子了?睡覺還流哈喇子。羞不羞?”
胖兔子似乎感覺到自己被嫌棄,賭氣地把頭轉向另一處,拍開燕央措替她擦拭的手。
燕央措面對兔子時總比對旁人要更耐心些。
他把手帕對折,圍着兔子的脖子打了個結。
事畢,他抱起兔子朝門外走去。
昨夜,猴妖來襲。
他聞訊趕到時,猴妖已經被幾個丹虹府的弟子聯手吓退。
觀望的人群裏三層外三層,把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見這架勢,燕央措不便靠近,只能等到白天“聞風趕去”,一探究竟。
這也算勉強挽回了玄天宗的名聲。
燕央措抱着兔子漫步到歸樹村。
臨近村口,荀萱軒覺察出了一絲不對勁。
街上來往的人流少了太多,就連街道兩旁的商店也關了不少。
她不由得發問道:‘大家怎麽都不見了?難道那猴妖改換口味了?就連成年人也被擄走了嗎?’
她剛問完,燕央措的笑聲邊從上方傳來。
緊接着,她的腦袋被他用手覆上,耳旁傳來她熟悉的聲音。
只聽他柔聲道:‘屏息凝神,氣沉丹田,形魂脫殼。’
荀萱軒沒有過多地猶豫,乖巧地閉上眼睛,靈契彙聚于丹田,讓神識飄向體外。
忽地,來自四面八方細小的聲音就如潮水般湧向她,眨眼便把她淹沒。
她的視線似乎延展到了百裏之外,在那裏有成群吵鬧不止的孩童,有身被長毛滿眼血紅的人形生物,有面如猛虎身如豺狼的怪誕獸類,還有一個頭頂狐貍耳朵的人。
不待她看清那人的模樣,耳朵猛地一陣嗡鳴,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開來。
一雙溫熱的手覆在她的頭上,低沉的嗓音穿破層層雜音直抵神魂:‘荀萱軒!你再看,我今晚就要做烤兔子了。’
!
荀萱軒暗吃了一驚,瞬間回過神來,她委屈巴巴地看向燕央措,雙爪合十朝他拜了拜,道:‘別吃我。’
一人一兔四目相對,驚訝與無措在眨眼間消失不見,燕央措的神色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
他擡手輕敲了兔子腦袋道:‘呵,我看也不遠了。’
燕央措嘴上冷嘲熱諷,手上的動作卻溫柔至極。
他替胖兔子拭去嘴角的血跡,又掏出一瓶複元丹,給兔子塞了半顆。
又站在原地,待胖兔子呼吸平穩地陷入短暫休憩後才,才再一次朝記憶中的位置走去。
院子前沒了人群的阻擋,他透過缺了的半邊門,總算看清了院子內的場景。
這樣的院子并不是“一片狼藉”能形容的:
晾衣杆折成兩段随意地扔在門口,院子裏散落了一地的衣裳。
掃帚倒插在花圃中,尾部疏散的稻草杆迎風飄揚,仿佛下一秒掃帚就會徹底淪為光杆司令。
此外,地上還散落了一地的雜物,有燭臺、碎茶碗、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堪比戰後的沙場。
燕央措沒有猶豫,邁步朝院子走去,越是靠近,鼻尖的氣味就愈發濃郁古怪。
體內沉寂已久的血液被這股味道挑逗得隐隐躁動。
燕央措眸色瞬間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如果荀萱軒正醒着,她便會看到燕央措眸色的不對勁。
在陽光地照耀下,那黝黑的雙眸泛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色。
燕央措不再前進,轉而一個閃身躲入巷子的深處。
他慌忙地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個蒲團,開始運功壓制血液內的躁動。
許久,他的呼吸緩緩平複了下來,眼神恢複清明。
視線落指甲已經變得細長的雙手上,他苦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卻有道不盡的沉重。
就在此時,荀萱軒哼了兩聲,悠悠轉醒。
燕央措的眼中破天荒得出現了慌亂的神色。
他急忙把手藏入寬大的袖口中,裝作好整以暇地看着某只還處在半夢半醒狀态的兔子。
胖兔子被盯着看得有些羞怯。
借着翻身的間隙,抹了一把有些濡濕的嘴角,用細若蚊鳴的聲音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
“你餓了嗎?”燕央措不等她說完,便兀然問道。
胖兔子雖然不想承認,但……
被燕央措這麽一提,她确實有些餓了。
荀萱軒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餓得如此頻繁。
距離她吃完五箱幹草不過兩個多時辰,這就又餓了。
她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但具體是為何?她又說不上來。
正當胖兔子決定再忍忍時,燕央措的目光掃過她捂着肚子的雙爪。
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趁着荀萱軒低頭看肚子的時間,拿出了一箱幹草放到了荀萱軒面前。
他低聲道:“吃吧。我可再也丢不起像昨日那般的臉。”
聞言,荀萱軒好不容易醞釀的感動,就如泡沫般被他一言擊碎。
她忍不住瞥了燕央措一眼。
她嚴重懷疑,燕央措就是被自己的這張嘴作死的。
不僅不讨喜,還招人恨。
胖兔子抓起一把幹草,若有所思地咀嚼着。
燕央措抱臂站在一旁,邊看着胖兔子吃草,邊調息壓下 體內最後一絲躁動。
漸漸地,他竟看得有些出神。
胖兔子進食的動作不似別的兔子那般慢條斯理。
相反,她是帶着一絲急切地狼吞虎咽,好似有人會在下一秒把她的吃食奪了去。
他又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彎腰揉了揉兔子的腦袋,道:“慢點吃,不夠了我還有。”
突如其來的撫慰把荀萱軒吓得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藏食物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就産生的。
只可惜她的身上并不存可以藏的地方。
捧着幹草的爪子在身上蹭了蹭,落空後只能悵然若失地把幹草塞回到箱子裏。
燕央措的視線落在被胖兔子折騰得亂七八糟的毛發上,忍不住輕啧一聲。
他彎腰把她輕輕抱起,滿臉嫌棄地把兔毛重新捋順。
末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儲物袋裏掏出了一根拂靈枝塞到胖兔子的懷中。
待荀萱軒回過神時,她已經被燕央措抱着朝那處院子走去。
越是臨近院子,她就越能感覺到燕央措的呼吸在緩緩變得僵硬。
呼出的熱氣打在荀萱軒的頭頂上,惹得她心生好奇又不敢多問。
只是低頭啃食的動作變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四處張望着,視線被不遠處的院子吸引。
起初她以為那只是錯覺,待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時,她忍不住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遭洗劫了嗎?
她兒時家中遭洗劫也是這般——大門被強行破開,衣服被翻得滿地都是。
但荀萱軒很快又想起有關猴妖的事,對燕央措問道:‘昨晚是猴妖又來了嗎?孩子沒被偷走吧?’
看兔子緊張兮兮的眼神,燕央措很想像往常一樣騙着逗逗她。
但此時的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簡單回答:“是。沒有。”
燕央措的聲音聽起來比起往日生硬不少,就連回答她的問題也只是簡單地用了三個字,敷衍至極。
胖兔子心底悶悶地,有些不自在,頭也跟着耷拉下來,無趣地望着四周,任由他抱着繼續前進。
守門的衙衛看到來人後,交換了個眼神,不作掩飾地流露出眼底的鄙夷之色。
他們不阻攔,燕央措也沒心情跟他們計較,抱着兔子走到院子中央。
每走靠近一步,體內的躁動就越發地劇烈。
他一邊是苦苦壓制着體內的躁動,一邊用神識掃視着院子,試圖從中找到些蛛絲馬跡——哪怕是一根毛發。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在牆角處、被打折的長棍上找到了被刮下的一簇毛發。
燕央措隔着白帕把毛發捏住,轉身快步離開。
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目光觸及不遠處的丹紅府弟子,眸色漸深。
燕央措在來時的路上便打聽到丹虹府弟子的行蹤——他們的任務大體上是一致的。
當他發現岩舟縣縣令對他不信任時,更是萌生了讓丹虹府弟子代勞的心思。
有了他們的加入,他大可偷得浮生半日閑。
但如今看來,他這一步棋似乎走錯了。
昨夜的正面交鋒無可厚非,可今日他們在并不清楚那猴妖實力的情況下就組織村民,大肆展開搜山行動就顯得有些不理智了。
畢竟,偷孩子的可能并不是一只猴妖,而是一只半妖。
而且那半妖修為不低,絲毫不忌憚這些丹虹府弟子,它昨夜“倉皇而逃”怕就是想要這樣的效果吧?
燕央措皺眉,他收緊手中的毛發。
這次,猴妖留在現場的毛發很多,氣息也足夠濃郁。
他必須盡快對猴妖展開追蹤,把主動權重新奪回手中。
想着,他的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
街上來往的行人只覺得眼前飄過一道白影,不等他們看清,那道白影就消失了。
一切就好似他們的幻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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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采花花~
重新調整節奏,卡了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