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歸樹村(四)
所謂事簽,并不是一紙簽文,而是一塊玉牌。
玉牌右上角篆刻着“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①的八字行書,背後是玄天宗五峰浮雕圖。
燕央措依照給他玉牌的那位弟子的說法,試着把靈氣輸入到玉牌中。
只覺一道金光在眼前閃過,太陽穴像被針紮了一般,刺痛無比。
與此同時,腦海中多出了一段陌生的信息。
那信息很短,只是簡要概括了任務的地點,內容。
總括不過十三個個字——岩舟縣歸樹村,猴妖偷孩,速尋回。
為了方便弟子完成任務,玉牌還附上了地圖。
燕央措快速地掃了一眼地圖,在大致确定了一下歸樹村的方位後,他把兔子重新攬入懷中,邁步朝前走去。
荀萱軒正好奇地左顧右盼。
明明出任務的并不是她,她卻表現得比燕央措還要迫不及待。
她如此激動的原因有二:
一是,她跟燕央措進了宗門小半月之久,這是他們第一次離開宗門;
二是,這一出宗門,她或将成功斬斷男女主之間最深的羁絆。
不過,想要完成第二點,她還需要想辦法把燕央措騙去歸樹村。
這可難倒了荀萱軒。
燕央措是誰?
他可是一個在仙魔大戰期間,與仙界一衆正派修仙者斡旋十年之久、活得比傳說中的魔王還長的大反派。
這樣的人,又豈是那麽好忽悠的?
想着,荀萱軒不禁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看向燕央措的視線中多了一絲哀怨。
由于胖兔子的視線過于不加掩飾,燕央措先是一愣,而後重新調整了一下抱兔子的姿勢。
荀萱軒經他這麽一折騰,頓時回過神來。
她避開燕央措投來的視線,轉而看向前方,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岩舟縣歸樹村。”
!
‘岩舟縣,歸樹村?’荀萱軒呆滞地看向燕央措,驚訝地重複道。
“是。”燕央措回答,忍不住擡手揉了揉胖兔子的腦袋。
荀萱軒聞言,喜不自勝。
這得多趕巧啊!
前一秒,她還在憂心該如何把人忽悠過去;
下一秒,她就得知燕央措出任務的地方恰好就是男主、被女主救下的地方。
或許這就叫心想事成吧?
她不禁想。
內心極度的激動化作外在的行為。
其表現就如此是的胖兔子——不顧危險,就着燕央措的懷抱翻了個身;随後,她又扯起燕央措的衣袖,大大方方地啃了起來。
見狀,燕央措不禁皺了皺眉,他一把扯下被胖兔子撰在爪子裏啃咬的衣袖,沉聲責備道:‘什麽都吃,你就不覺得髒麽?’
某只被責備的胖兔子絲毫沒有表現出要悔改的意思,甚至厚着臉皮蹭了蹭他。
怎奈地,燕央措就是吃兔子的這一套。
只要她一蹭,再兇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無奈地戳了戳兔子的腦袋,随後便從儲物袋裏掏出一根小指長、指甲寬的拂靈枝放到兔子的嘴邊。
隐約中,荀萱軒好似嗅到了枝條上傳來的一絲奶香,讓她忍不住食指大動。
不待燕央措開口,她便自覺地抱着枝條啃了起來。
自從她穿成了一只兔子,她已經連着吃了多日的幹草,味蕾已經從初初地能簡單分辨草的種類,逐漸發展為如今的食不知味。
若不是兔子除了吃草別無選擇,她早就如夢中的那般——左手鹽焗雞腿,右手燒鵝腿了。
想着,荀萱軒便忍不住嘆息了一聲,把懷裏的拂靈枝又抱緊了些,一副深怕被搶走的警惕模樣。
燕央措見狀,不由地生出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他擡手把荀萱軒懷裏的那根拂靈枝抽走,壞心眼地在兔子的眼前晃了晃。
看着胖兔子追逐枝條,又因得不到而幹着急的模樣,嘴角的笑容不自覺地更甚了。
一人一兔日夜兼程,終于在第三日趕到岩舟縣。
岩舟縣位于三國交界之處,屬于銅遼國的邊陲小鎮。
又因臨近羅雲森林,聚集了一大批來自四面八方的探險者。
粗犷與豪邁似乎是在這座縣城獨有的民風特色。
巨石作磚,黃土填補,岩舟縣中的“岩”便是出自于此。
至于“舟”,同“周”,不過是在提醒着生活在這裏人們,他們并不安全,周遭都是危險——不論兩國交戰亦或是魔族重臨,岩舟縣絕對是第一座淪陷的縣城,猶如一個扁舟在風雨中飄搖。
燕央措抱着兔子踱步到守城門的士兵面前,站定。
他解下系在腰間的事簽,遞到士兵手中。
士兵在看清玉牌的那一刻,神情頓時轉為好奇、敬仰。
他恭敬地抱拳道:“仙人在此稍等。我去去就來。”
說完,他便快步跑開了。
再回來時,他跟在了一個年輕男子身後。
為首的年輕男子,身着啞金色銅質盔甲,眉眼中透着一股子儒雅的書卷氣與周身裝扮格格不入。
若非他的那雙鳳眼裏藏着不易察覺的肅殺之意,沒人會把翩翩君子與守城将領聯系在一起。
他快步走到離燕央措還有一丈距離的位置停下,視線在胖兔子身上停留了半刻,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但很快,他又調整過來,抱拳道:“城主已經在城中恭候多時,仙人這邊請。”
說着,他右手手心向上,讓出一個身形的距離。
燕央措邁步走在前頭,身後的人總是掐準确時機提醒他該往哪邊走,一路通暢。
兩人一兔很快便來到了位于岩舟縣中心的城主府。
城主府與周圍方方正正的建築不同,它高約六丈,分設三層,重檐疊脊,翼角高跷作嫩戗(qiang)式,形如飛雁展翅。
前方朱紅的獸頭銜環大門大開着,一身形稍顯富态的男人,此時他正搓着手,在門口來回走着。
他正式岩舟縣的縣主,戎曹。
戎曹一見自家柯縣尉帶着人出現在街的盡頭,當即停住了腳步,矗立在門前,靜靜等待着。
見人影漸近,他半眯着眼、探着身子朝燕央措看去。
只見來人竟是一個束發之年的孩童,甚至不及弱冠,他的臉色頓時臭了,暗暗啐了一口惡氣。
玄天宗好歹是秦遠大陸的三大宗門之一,雖然近年有了衰弱之勢,但百千年的蘊依然讓它穩居三大宗門之列。
如今信奉它的地方有難,它就是這麽應付了事?
若換作勢丹虹府,早就派上十名八名弟子前來,而且年歲絕對勝于眼前這個少年。
想着,戎曹便覺得痛心疾首。
不遠處,燕央措把戎曹的表情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冷蔑。
走在後頭的柯縣尉只覺得脊背一涼,忍不住朝那少年的背影多看了幾眼。
他驚訝地發現,那少年周身的氣質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拒人以千裏之外的冷冽。
如果他的視線稍加停滞,甚至有種墜入寒冰深谷的感覺。
他不否認,剛開始看到抱着兔子的少年時,他的确心生疑慮。
若非玉牌在手,他都不敢相信燕央措就是玄天宗派來解決妖猴亂城的弟子。
但如今,他柯策不再存疑。
身為邊疆護城之士,他見過無數将領,沒有一個能把殺氣冷凝如他。
凜然劍意,這真的是一位清禦峰的弟子嗎?
柯策目色微沉,腳步不辍地緊跟在燕央措的後頭,行軍之姿愈發規矩嚴謹。
另一邊,戎曹似乎也感受到了燕央措的變化。
他目光微凝,面上不顯,但心底到底對這位年輕人的能力存疑。
到底是曾經在朝堂上風雲一時的人,即便左遷至此,他油滑的處事方式仍舊讓人抓不出錯處。
戎曹早在燕央措離他十丈遠時便換上了恭維笑容,當人離他僅有三丈遠時,他便動身前來迎接,殷切之姿,宛若方才的幽怨鄙夷只是燕央措的幻覺。
燕央措輕笑,也同他那般,揚起了一抹笑。
只是他的笑帶了些少年獨有的純真。
荀萱軒仰頭盯着某人看了好一會兒,吶吶道:‘你怎麽……’
裝起了少年?
後面一段她沒說,因為總覺得有些奇怪。
從燕央措的年紀上看,他确實是少年沒錯。
可從燕央措真實面目來看,他哪裏是少年?分明是一只黑心老狐貍。
燕央措懲罰式擡手拍了拍兔子的屁 屁,神識傳音道:‘你的主人不得配合他演戲?’
‘嗯。’胖兔子點了點頭,福至心靈道,‘你也覺得自己不是少年,是不是?’
‘……’燕央措沒回答,只是又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片刻後,又覺得不解氣,用力地揉了揉兔頭。
荀萱軒沉默地享受着燕央措的按摩。
自從她徹底解放為兔子後,她的臉皮肉眼可見地長了不少。
撒嬌賣萌越發娴熟,尤其是發現燕央措吃她這一套之後,她便愈發不可收拾起來——讨吃食時尤甚。
說起來……
胖兔子仰頭朝上上空看去。
正午太陽高挂着,她擡爪拍了拍燕央措的前臂,傳音問道:‘中午那餐我吃什麽呀?能加根拂靈枝麽?’
面對荀萱軒滿盛期待的蘭色雙眸,燕央措冷笑,‘美得你。’
‘我錯了。’胖兔子認錯極快。
她立馬側過頭去,蹭了蹭燕央措。
燕央措見狀,反諷道:‘不,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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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又采一朵小花花~
① 取自道教《金光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