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歸樹村(二)
溫熱的山風卷過蒸騰的水汽,帶着濕熱撲面而來。
狼群聚集的地方遍地是“黃金”,有個別的還會藏在土層之下,讓人防不勝防。
比之更無孔不入的還有那滔天的惡臭,聞着就令人作嘔。
燕央措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面色陰沉且蒼白。
他停下腳步,目光鎖定正走在前方的孟堂,用神識傳音問道:‘我們不是去做任務嗎?來這裏做什麽?’
“做任務啊。”孟堂回答得理所應當。
聞言,燕央措仿佛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裏除了這些“黃金萬兩”,他是一點也沒看到任務所在?
除非……
他急忙搖頭,把這十分危險的想法甩出腦袋。
一絲半縷臭氣順着他動作時不慎留出的縫隙鑽進鼻腔,熏得他連連作嘔。
孟堂沒料到燕央措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他急忙走上前在燕央措的身上施下一道法訣,暫時封閉了他的嗅覺。
見燕央措的情況終于有所緩解,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燕師弟,以後這種日子還長着。我于舞勺之年,當初來清禦峰的時候也是像你這般,習慣就好了。”
習慣就好了?!
燕央措即便喘着粗氣也忍不住瞪了孟堂一眼。
他燕央措不怕死,但是有潔癖。
若是知道清禦峰內門弟子的日常任務是鏟屎、堆肥、施肥、養花,哪怕是要他像荀萱軒說的那樣成為一個嗜血的怪物,他也絕對不會來。
一想到這些都是他苦心積慮“求”來的,燕央措只覺得喉嚨一緊,又重重地咳了起來。
其實,他從恐吓于輕陽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在計劃離峰一事——無論是在清禦峰的那一場鬥獸,還是在空地上的那場與風狼的戰鬥……
他是成功了,但也只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罷了。
聽着咳嗽與幹嘔交雜的聲音,孟堂看着臉色發白的燕央措,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只是內門弟子與外門弟子不同,內門弟子享受着各峰的給予的優待,是不能離峰的。
即便他是玄天宗客座長老的老來子也沒得到更換內門弟子身份的殊遇。
想着,他忍不住拍了拍燕央措的肩膀,緩緩道:“其實,相比于清符峰與清器峰,我們這已經是相對輕松的了。
傳言,清符峰的內門弟子每天至少要抄三百個張符文,寫到手腕脫臼是常有的事。
清器峰則更甚,他們為了完成每天磨出三根細針的任務,不眠不休,沒個停歇。
而我們只需花費兩個時辰、挑滿一籮筐就可以了。
這麽一想,是不是就覺得心底平衡了?”
孟堂說着,自己也有些捉摸不準,語氣自然也就弱了下來。
連說話的人都無法說服自我,又怎麽能說服別人?
在燕央措看來,前者考驗的僅是耐性,而後者考驗的卻是他的全身心,二者是不可比拟的。
所以他是為何會跳進這火坑的?
燕央措陷入沉思。
當初他選擇清禦理由很簡單——
弟子衆多,行動自由,每日外出的人數是五峰之最。
這恰好能掩飾他每個月定期離宗的行徑。
可如今看來,這又能比他繼續呆在清劍峰強多少呢?
燕央措不禁搖首嘆息,對清禦峰內門弟子的敬佩之情上升到了史無前例的高度。
就在燕央措陷入沉思的這段時間裏,孟堂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他看出了燕央措的執着,也清楚這件事對他來說有多大的挑戰。
可時間不等人,太陽不知何時已經攀升至頭頂的到了正上空。
孟堂仰頭看了看太陽,又偏過頭去看了燕央措一眼,最終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道:“燕師弟,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吧。正午的太陽毒,待水分蒸發光,我們哪怕把這一片的都撿了,也完成不了任務。”
一石激起千層浪,燕央措的臉色更臭了。
他強壓下內心的抗拒,劍指在空中畫訣,利落地把味覺封閉。
随後,他又在一個一個撿與操控靈力一次性撿完之間作了選擇——哪怕耗盡靈力很危險,他也要選擇了後者。
打定主意後,燕央措先是念了一遍清心訣,待心情稍稍平複後,他開始全神貫注地擺起了聚靈陣。
燕央措踱步到一處空地上,以自己為中心,先是在乾位、艮位、巽位分別放置三顆中品靈石,而後又在兌位、坎位、震位又各放下一顆中品靈石。
随後,他閉上雙眸,調動體內的靈氣引起陣法的共鳴。
不多久,一道淺金色的光從坎位出發沿着靈石設下的順序流轉,最後重新彙入坎位。
也就在此時,光芒大盛,聚靈陣成,空氣中的靈氣受到陣法的催動朝他湧來。
燕央措深知低級聚靈陣的時效,便不作休整地把周身的靈氣發散出去。
靈氣把目标物穩穩托起,又快速地移動到籮筐的上方,把目标物扔下。
數十支靈氣齊齊動作,場面相當壯觀。
孟堂見狀,下意識地誇獎道:“燕師弟厲害。這麽壯觀的鏟*場面,我還是頭一次見。”
話音未落,燕央措輸送靈氣的動作出現了片刻的凝滞。
片刻後,他的動作愈發地快了起來,只剩空中的一串殘影。
很快,籮筐在他的一通操作下被填的滿滿當當。
燕央措見狀,開始彙聚靈氣,把籮筐緩緩托起、禦劍離去,只給孟堂留下一個背影以及一句“再見”。
燕央措回到小院時,胖兔子仍在夢裏左手一只鹽焗雞腿,右手一只燒鵝腿,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正香,三瓣嘴砸吧個不停。
豈料,香香甜甜的美夢突然就被一股霸道的臭味取代,手中的雞腿和燒鵝腿突然都不見了,眼前只剩一碗臭得嗆鼻的臭豆腐。
不是說臭豆腐不好吃,只是這味……
有點過分真實了。
荀萱軒掙紮着睜開眼,迷迷瞪瞪地朝四周看去,鼻子翕動,試圖搜尋出臭味的源頭。
鎖定味道傳來的方向後,胖兔子緩緩起身,一路跟随氣味直到燕央措的跟前。
胖兔子仰頭盯了燕央措許久。
那呆愣模樣仿佛被眼前的事實吓呆了,連張着的嘴巴也忘了收回。
燕央措見胖兔子一副不願置信的可愛模樣,心底郁悶消失不見,嘴角勾出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擡手撥了撥她頭頂上的呆毛,又戳了戳兔子驚掉的下巴,打趣道:“怎麽?看呆了?還是喜歡這個味道呀?”
胖兔子聽着耳旁的低語,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睡意全無。
她不知道燕央措這一大清早地到底去做了什麽,竟然臭得像掉進糞坑一般。
‘臭死了。’
在胖兔子意識到自己一時失察真情流露時,燕央措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
一人一兔的視線相彙,胖兔子福至心靈地從中看出了燕央措掩藏極深的惡意,頓時便生出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面對燕央措襲來的雙手,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閃躲開來。
見燕央措露出不悅的神情,胖兔子呼吸一滞,轉身跳下茶桌,慌不擇路地朝她的小窩跑去。
意料之外地,荀萱軒并沒有聽見身後傳來追逐的腳步聲。
她頓了頓,卻又不敢肯定,腳下的速度沒有絲毫要慢下來的意思。
遠遠地看着就像一個雪球正朝房間角落裏的軟墊滾去。
胖兔子回到小窩後,先是緩了緩,才慢慢轉頭看向燕央措。
只見他依舊坐在茶桌旁,眼睑低垂,拎着茶杯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不見動作,宛若被一圈低氣壓團團圍住。
好半晌,他終于動了。
他先是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把手上的茶杯又放回到桌面上。
随後,他又拎起一旁的茶壺,作勢就要往七分滿的茶杯添茶水。
荀萱軒見狀,驚呼道:‘水滿了。再倒就要溢出來了!’
經她提醒,燕央措眨了眨眼睛,一副剛回神的模樣。
他朝荀萱軒笑了笑,又拿起了茶杯。
然後又頓在了半空。
眼看着上一幕又要重演,荀萱軒不禁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嗯?”燕央措好似沒聽見一般,只是單音節地應了一聲,眼睛仍舊頂着雕窗出神。
荀萱軒無奈,只能在此開口問道:‘你今天早上去做什麽了?’
話音剛落,只聽燕央措發出一聲沉沉地嘆息,擡手掩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見他的這股模樣,荀萱軒心底的八卦之魂徹底點燃了。
她堅信,能讓燕央措表現出這副模樣的一定是個能人。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胖兔子自以為消聲無息地湊到燕央措身旁,把他從上到下,從左往右地細細打量一遍。
可令她驚訝的是:燕央措除了隐隐透着一股異味外,身體并沒有展露出任何不适的異樣。
荀萱軒不解的同時又多了一分猜測——
難道這不是燕央措又一次請君入甕的計謀?
回想以往她被坑的經歷,以及燕央措的秉性,她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極大。
想着,荀萱軒便作勢要溜。
也就在此時,一只沉默的燕央措開口了,他低聲嘆息道:“小沒良心的。我一大早出去,惹了一身髒臭是為了誰?”
說着,他用餘光掃了一眼正側身聽着的荀萱軒,又繼續道:“一晚吃盡六箱幹草。旁的不知,還以為我養了一只吞金獸。”
燕央措言語中的哀怨不像是裝的。
難道他真的是給她賺買草錢去了?
想着,胖兔子的回窩腳步頓了頓,轉身朝燕央措看去。
她問道:‘你說真的?’
燕央措聞言,故作受傷地撫上心口,神情戚戚的反問道:“你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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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燕央措捂住良心,發問:“你不信我?”
又又采一朵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