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促膝長談(二)
夕陽透過西側的雕窗照射在一人一兔身上,惹得正坐在窗前貪涼的少年蹙了眉。
只聽一道過分冷清的聲音在室內響起,燕央措垂眸朝荀萱軒看去,冷嘲道:“不繼續睡了?”
胖兔子縮了縮脖子,視線下移至地面,她吶吶地道:“不睡了。”
“能回答問題了嗎?”燕央措又問。
荀萱軒點了點頭,頭埋得愈發深,直至視野中只剩她胖乎乎的腳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室內除了剛剛那聲輕笑後便只再也沒了聲響。
長時間的沉默讓室內的氛圍愈發地壓抑。
荀萱軒能明顯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越來越弱,她依舊沒有等來燕央措的詢問。
這種等待的感覺并不好受,就好像在她頭上懸了一把刀,讓她忌憚又忍不住想去試探。
荀萱軒躊躇了許久,催促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位大爺。
可大爺就好像是個假人一般,毫無反應,愣是把她亮晶晶的雙眸耗得幹澀無比。
胖兔子收回視線,試探着扒拉了一下大爺的衣擺。
大爺這回動了,他把衣擺擡高了幾分——剛好超過胖兔子能勾到的高度。
胖兔子撇了撇嘴,腦子陷入片刻短路中。
待她回過神時,內心急不可耐的想法已經被她化作行動——她不僅一把抱住了大爺的小腿,還可恥地蹭了蹭。
感受到燕央措投來的視線,荀萱軒忙把心底的羞恥壓下,仰頭滿臉希冀地看向他。
燕央措愣了愣,心底劃過一絲癢意,落在胖兔子身上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多了幾分。
他凝神片刻,開口冷嘲道:“幹什麽?只能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說着,燕央措伏低身子,用食指在某只兔子的額頭上戳了戳,圓圓的毛球頓時多了一個小坑。
他滿意的地勾了勾唇角,繼續道:“別忘了,你今天可是足足晾了我一下午。我不過是晾了你一刻鐘罷了,你就受不了了?”
他的聲音雖冷,但微微上揚的嘴角是無法掩飾的。
荀萱軒不是人精,但勝在觀察仔細,對人喜好的判斷力也算及格。
她一眼便看出了貓膩。
試問,誰又能在萌物的撒嬌賣萌面前,把持得住?
如果有,那就是萌物不夠萌。
想着,荀萱軒更是堅定了內心的想法——她必須要把撒嬌賣萌貫徹落實下去。
有了計算後,胖兔子的膽子也肥了。
在面對某人口是心非地驅趕時,她不退反進,厚着臉皮又湊上去,在大爺的褲腳處蹭了蹭。
漸漸地,室內的壓抑氣氛變得愈發輕松起來。
燕央措眼底星星點點的怒火也在她锲而不舍地撒嬌賣萌下被滅了個幹淨。
在察覺到燕央措的态度有所緩和後,胖兔子谄媚得更賣力了,她恨不得讓身後的小尾巴也跟着一起搖起來。
燕央措難以再抑制臉上的笑意,喜愛之情溢于言表。
但同時,他心底的那股惡趣味也更甚了。
只聽他語氣調侃地問道:“你這狗皮膏藥般的招數學是向誰?”
‘無師自通的。’荀萱軒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燕央措的笑點被戳中,不可抑制地放聲大笑起來。
少年爽朗的笑聲傳遍小院。
荀萱軒恍然。
這似乎是燕央措在回到玄天宗後,第一次笑得如此開心。
她看着,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燕央措不愧是因為條件過分優秀而被作者痛下殺手的男二。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劍眉入鬓、目如朗星。
他不笑時,拒人于千裏之外,孤傲如鴻鹄;
他笑着時,眼底的寒冰便化作一汪水,露出藏在冰冷盔甲後的炙熱靈魂,燙得讓人不自覺地心跳加快。
不知過了多久,室內的笑聲漸漸減弱,燕央措眼底的那簇火苗被冰冷重新掩蓋。
他收斂起嘴角的笑容,挑眉看向仍呆呆看着他的荀萱軒,低聲罵道:“呆兔子。”
說着,他兩指捏着兔子的後脖頸,把她提到茶桌上。
見胖兔子老老實實地縮着,他擡起食指撥了撥她頭上的呆毛,漫不經心地問道:“老實了?”
胖兔子沒回答,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燕央措點了點頭,不再吊着胖兔子,他先是在心中把問題過了一遍才慢慢開口道,“我入魔前後發生了什麽?”
話音未落,他便收獲了一只比方才還要呆上幾分的兔子。
對于荀萱軒的反應,他早有預料。
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裏,他可沒有幹等着。
相反,他始終在盤算着如何問,才能讓胖兔子把一切和盤而出。
燕央措耐心地等待了片刻,依舊沒等來荀萱軒的回答。
他皺了皺眉,忍不住戳了戳呆兔子的腦袋,問道:“怎麽?很難回答嗎?”
荀萱軒眨了眨眼,從恍然中回過神來。
面對燕央措的執着,她自暴自棄地嘆了一口氣。
她知道,她這是躲不過了,與其繼續跟燕央措耗着,還不如在隐去原著的相關信息後,把故事情節簡單給他說一遍。
荀萱軒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她從燕央措被指“品行不端”進而被逐出師門說起,中間簡要了交代魔族卷土重來的故事背景。
緊接着,她便把燕央措修煉“煉血之術”墜入魔道,成為人人喊打的魔修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
在述說的過程中,燕央措時而冷哼一聲,時而沉默不語,到了最後,千言萬語化作一聲自嘲的笑。
荀萱軒看着他蒼白的笑容,心底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小聲安慰道:‘我說的那些只是我的一個夢罷了,不可信的。你別忘心裏去啊!’
“不,我信。”燕央措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如果不是在清禦峰走一遭,我可能真的會如你所說那般——一句‘品行不端’便被逐出玄天宗。”
荀萱軒聞言,陷入片刻的沉默。
就在她暗自思忖着該如何寬慰他時,燕央措已經從黯然神傷中恢複過來。
他又問道:“在入魔後,我除了幫助魔王逃脫各門派的追捕之外,還做了什麽?能給我細細講講嗎?”
他的神情緊張,似乎有個十分重要的問題需要從中找到答案一般。
荀萱軒愣了愣,小呆瓜難得地機警了一瞬——到嘴邊的話語當即換作另一句話,她反問道:‘我記得我之前答應的是——只答一個問題吧?’
燕央措的嘴角抽了抽,從儲物袋裏掏出了一箱幹草,末了又把箱子推到胖兔子的跟前。
面對燕央措的美食賄賂,荀萱軒很難把持,不禁暗罵起他的不人道。
難道他不知道“知道太多,小命變薄”的道理?
就在她猶豫着要不要說時,某人趁機加碼——又是一項幹草壓在上頭。
胖兔子動容了,她繞到箱子前,邊驗貨邊組織了一下語言,在确定無誤後,她這才緩緩說道:‘你入魔之後的事,我夢到的也不多,只是聽聞你把永鹽城的一個世家滅門了。這也是你被衆多名門正派追殺的主要原因之一。’
“是永鹽城,于家嗎?”說着,燕央措便自覺地把兩箱幹草堆到荀萱軒面前。
見狀,正細細品嘗着幹草的胖兔子都忘記了咀嚼。
半截幹草掉落在桌上而不自知。
荀萱軒愣愣地看向燕央措,眼底一閃而過的是驚恐。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嚴重懷疑燕央措是重生的,但她沒證據。
燕央措看着胖兔子滿臉震驚的模樣,心底便有了答案。
他把面前的箱子往荀萱面前推了推,又重新掏出了兩箱,放到桌子的中央。
他敲了敲箱子,把胖兔子的注意力喚到他這邊來,又問:“我除了滅了于氏,可還有做過別的什麽?”
荀萱軒搖了搖頭,試探着說道:‘如果說,你殺了很多名門正派也算的話。’
燕央措聞言,神色黯然。
他既墜入魔道,就必然會與名門正派發生正面沖突,所以,那些因此喪命的都不能算是他有目的的行動。
那有關當年的事,他又該從何處開始着手呢?
燕央措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眼睛一亮,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兩指并攏,一個又一個高階幻術接連不斷地砸到自己身上。
他既然無法從荀萱軒的口中得知他想要的答案,那他便嘗試着把自己代入為荀萱軒口中描述中的那個自己,看看他到底在做什麽?
待幻術疊加完畢,燕央措閉上眼睛,放任自己進入那些虛構的幻像中。
在那裏,他經歷着另一個世界的他正經歷的一切——他被趕出宗門,游蕩在亂世中,于慌亂中墜崖,又于迷茫中他墜入魔道……
幻境戛然而止,燕央措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他壓下心底的疑惑,又一次開啓幻術。
只是第二次、第三次……
幻術依舊在他入魔後出現了空白。
這是他從沒遇到過的情況,又或者說,這是地級的幻術不應該出現情況。
因為地階幻術在法訣中就包含了與天道相似的法則,通常情況下,只要幻術不出現能量運轉的阻礙,地階幻術便能把人生生世世地困在其中。
燕央措犯難了。
直覺告訴他,問題的根本并不源于幻術,而是源自于他。
那種怪異的感覺好像在不斷強調着一件事——墜入魔道後的他不再是他了。
燕央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那一輪上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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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采花花~
謝謝收藏與評論的可愛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