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促膝長談(一)
正午的陽光傾灑在清禦峰的一處小院中,給院中的一套石桌、兩排靈菊,以及一棵高十丈的金果樹都鍍上一層金邊。
手腕粗的樹腰上正停着三兩貪涼的夏蟬,它們振翅嗡鳴,叫嚣着盛夏的熱。
燕央措站在窗前,手中的紙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着,視線在院中的陳設中來回掃視。
他已經許久沒這麽清靜過了,一時間竟還有些不适應。
以往他在清劍峰的後山,不是要應對一衆師兄的挑釁,就是被他們指着去挑水添柴。
不過也多虧了他們的“孜孜不倦,他的修為才得以飛速提升,進而一躍成為玄天宗第一個十六歲築基的弟子。
他剛成名那會兒,逢外門弟子前來讨教的,他都答——“挑水劈柴,與內門師兄比試”。
那些外門弟子只字不信,他冷漠自私、恃才傲物的“名聲”也是自那時起冠在了他頭上。
燕央措無奈,其實他并沒有欺騙他們,事實往往就是如此平常——
他的好師兄們每一次前來挑釁時,必有新招。
而他無人指導,只能從中偷學一二,融會貫通,形成屬于自己的行劍之術。
至于挑水添柴,那本是每位內門弟子的日常任務。
師兄們懶得做,便想着法子撇給他。
他一日複一日地做着這些累活重活,靈氣在體內的運轉速度、鍛煉靈力控制的精準度提升于無形之間。
嘗到了甜頭,他便由拒絕轉變為樂此不疲,來者不拒。
至于沒挑滿的水以及未砍完的柴,那都與他無關了,畢竟為此受罰的總不能是身為外門弟子的他。
想着,燕央措又有些心癢了。只是他并不知道清禦峰的水缸和柴房在何處,只能明日天未亮時再去找尋一番。
打定主意後,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轉頭看向仍舊躲在牆角的胖兔子。
只見那雪白的毛絨圓球仍安安靜靜地角落裏不動彈,她身後的幹草一動不動、仍保持着半個時辰前的高度。
他不禁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一個時辰前,他給荀萱軒檢查傷口。
只見鞭痕從腰部左側直直延伸到腹部右側,從傷口處滲出的血液把她腹部的長毛粘成一團。
于是他便招來長劍,幫她把腹部的毛剃了個幹淨。
哪知,他不過剛剃完,那胖兔子就狠狠蹬了他一腳,翻身就要逃。
傷口還沒處理完,他自然不會讓她輕易逃掉。
于是便有了他一次又一次把跳到半空的兔子抓回到桌面上的場景。
到了後來,胖兔子跳累了,也不反抗了。
燕央措這才掏出早已經準備好的傷藥,他根據徐琛的口授,兩指蘸取,輕輕塗抹在傷口處。
未等他塗完,那胖兔子便開始抽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婦模樣。
見狀,他下意識地想要安慰。
可他燕央措向來不會說漂亮話,哪怕本意是為了安慰,嘴上也不見得是什麽好話。
只記得,他話還沒說完,胖兔子便從生無可戀、半死不活的狀态迅速轉變為一只憤怒的炸毛兔子。
略過他被胖兔子一拳揍得吐血的片段,燕央措的回憶頓了頓,落在胖兔子身上的視線還多幾分探究。
胖兔子這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惱羞成怒吧?
他正想着,許久未動的胖兔子回頭瞪了他一眼,眼底确有幾分羞惱之意。
燕央措見狀,當即松了一口氣。
在他看來,只要不是單純的憤怒便沒有發展成為恨的可能。
只要不是恨,他有的是方法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
不過,只在此之前,他還需明确荀萱軒羞惱成怒的根本原因。
但胖兔子顯然不想理會他,那他便只能猜了。
燕央措又回憶了一遍一個時辰前的記憶。
他考慮到胖兔子反應遲鈍,只能把她出現情緒異樣的時間往前推了推。
最終他把時間鎖定在剃毛後。
燕央措抿了抿唇,面露難色。
給胖兔子剃毛是為了清理傷口,使之能更快地愈合。
再者,他沒有讓荀萱軒的毛發在一瞬間長回來的能力。
如此一來便只剩一個方法,那就是給她做一件遮擋物、滿足她随時想藏起來的小心思。
想着,燕央措便從儲物袋裏掏出了一套半新的衣服。
他擡起長劍,割下一角布料,又按着記憶裏文姨為他裁布制衣的步驟做出了一件小衣。
他用靈氣操控着小衣懸停在胖兔子頭上,嘴角旋即勾起一抹壞笑。
巴掌大的小衣從高空墜落,把雪白的一小團罩了個嚴實。
小衣下,荀萱軒咬緊牙關,深吸了口氣,一爪扒拉下蓋在頭上的布料。
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霎時止住,因為她看出來了,燕央措仍在她頭上的并不是随便的一塊布,而是一件制作精巧的小衣。
荀萱軒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就把小衣套在了身上。
衣服不大不小,剛剛合适,制作的人甚至考慮到了衣擺垂地的可能,衣長堪堪蓋住腹部禿了的那一塊。
她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心底的郁氣頓時消散。
此消彼長地,肚子掐着點地對外宣示它的饑餓。
荀萱軒拍了拍幹癟的肚子,轉過身朝食盒走去。
只是她剛探出身子,食盒便消失不見。
胖兔子朝着食盒消失的方向看去,視線在接觸到燕央措的那一刻頓了頓。
她毫不客氣地瞪了一眼正抱着食盒的某人,賭氣地退回牆角。
只聽那人輕啧了一聲,腳步聲停在距離她一尺的地方。
落在她後背的視線愈發強烈,讓她不禁抖了抖身體,小小地往左側挪了一步。
燕央措見狀,輕笑了一聲,道:“胖兔子,你這是打定主意不理我了,是嗎?”
荀萱軒猶豫了半刻,最終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她也摸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只是知道自己暫時還不想與他交流。
燕央措并不打算放棄,他揚了揚手中的幹草繼續說道:“胖兔子,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我就給你加餐,如何?”
胖兔子不予理會,燕央措加價:“兩箱。”
胖兔子依舊沉默,燕央措無奈一笑:“三箱。”
胖兔子出現了片刻的動搖,燕央措乘勝追擊:“四箱。”
……
燕央措一箱又一箱地加着,在加到第六箱時,荀萱軒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唱了一出空城計。
頓時,她節節敗退,冷着臉仰頭朝燕央措看去,她問道:‘你想問什麽?’
燕央措展顏一笑,緩緩地道:“問的自然是那晚你沒說完的事。”
荀萱軒迅速轉過頭去,冷聲拒絕道:‘無可奉告。’
燕央措咬咬牙,提着幹草走到了茶桌旁坐下,灌了自己滿滿兩杯冷茶。
冷茶入腹,心底的惱意這才消散了些許。
他自顧自地說着:“你不說,我自己也能猜到。你所說的‘煉血之術’是魔族的功法吧?”
胖兔子肉眼可見地僵了僵。
燕央措又抿了一口茶,繼續道:“世上根本沒有另一個我,你說的那個修習‘煉血之術’的,其實是我。對嗎?”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像極了晴日驚雷,劈得荀萱軒七葷八素。
此時的她滿腦子疑惑——自那晚之後,她就沒再給燕央措提過有關原著與“煉血之術”的任何信息,燕央措又是怎麽知道的?
燕央措把荀萱軒的驚慌失措盡收眼底,嘴角抑制不住地開始上揚。
他朝荀萱軒問道:“怎樣?想好了嗎?機會我已經擺在你的面前了。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這箱幹草就是你的。”
荀萱軒雖憨,但數學不差,她當即反問道:‘不是七箱幹草嗎?怎麽又只有一箱了?’
燕央措輕笑道:“我說了,機會只有一次。你再不做選擇,這一箱幹草……”
‘我吃!’荀萱軒搶先道。
燕央措滿意地點了點頭,彎腰把幹草放到荀萱軒跟前。
胖兔子動作極快,箱子不過剛着地,她便把自己沒了進去,任憑燕央措在外面怎麽問就是不作答。
燕央措氣得直咬牙,一字一頓地直呼姓名道:“荀、萱、軒!”
話音未落,埋頭苦幹的兔子擡了頭,她腮幫子一股一股地,蘭色的大眼睛裏滿是無辜。
她神識傳音道:‘我太餓了。你別着急,等我吃完。’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燕央措閉眼深吸了一口氣道:“好。”
心底盤算着怎麽才能把這兔子坑得不敢再有所怠慢。
許久,他好不容易等到胖兔子吃完,她又說:‘吃的太飽,需要休息一下。’
緊接着,這一休息便是半天,直到夕陽西下,她才悠悠轉醒。
荀萱軒一醒來便意識到了事态的嚴重性——她竟然讓燕央措生生等了三個時辰之久,她真是嫌命長了。
她暗暗地吸了一口涼氣,朝茶桌旁正閉目養神的大爺走去。
大爺沒睜眼,也沒理會她。
荀萱軒頓時陷入糾結,手足無措地幹站着。
半晌過去,椅子上的大爺終于動了,他換了一只手撐下巴,臉也跟着換到了另一側。
荀萱軒緊緊跟上,動作小心翼翼,呼吸也跟着放輕,生怕惹着這位大爺。
胖兔子剛站定,只覺得脖子一涼,冷笑便傳到了她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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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遲到但不缺席~
采花花~
謝謝收藏的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