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波未定(四)
晚風幽幽地吹拂着,厚重的雲層被一點點驅散,露出被遮蔽了許久的月牙。
月光宛若一層半透明的薄紗,籠罩在小院上,營造出一種朦胧的美感。
美人榻上,俊逸的少年睫毛微顫,惹得立在窗邊的花賊都停下了揮翅的動作。
卻不知是哪個不識相的,惹得少年輕咳,那耀黑的雙眸終是睜開了。
燕央措右手虛握成拳,抵在嘴邊又咳了兩聲。
劍眉微蹙,眸色漸漸變得幽深。
窗外的陰雲又一次聚攏,室內再度暗了下來。
燕央措薄唇翕動,指尖彈射出一道銀色的光弧。
那光弧穿過窗戶,朝東側飛去。
做完這一切後,他好似累了一般,半倚着美人榻沉沉睡去。
翌日。
晨曦剛剛穿破層雲,覓食的鳥兒還未離開巢穴。
清劍峰的後山便迎來一群不速之客。
為首的那人正是清劍峰內門首席弟子——于輕陽。
他招呼一衆師兄弟,浩浩蕩蕩地朝燕央措所在的院落走去。
綴在隊伍後頭的幾個辟谷期弟子顯然還沒睡醒,呵欠連篇,連走路時的眼睛也是閉着的,不管不顧、全憑直覺。
畢竟是經常“光臨”的地方,他們早已對去往小院的路爛熟于心,饒是封閉五感,他們也能順利走到那處小院。
幾個辟谷期弟子尚且如此,其他清劍峰弟子就更不用說了,他們來的次數絕對有多不少。
随着距離的縮短,衆人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
首先闖進院子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內門弟子。
他身為于輕陽敦實的擁護者,他享受着于輕陽給予的庇佑,自然也得負起為于輕陽賣命的職責。
瘦弱的男子壓下內心的恐懼,手顫抖着推開院門。
嘎吱——
破舊的院門漸漸打開,露出雜草叢生的庭院。
男人連着咽了幾口唾沫,試探着走進小院,腰側的劍自進入院子的那一刻便被他高高舉起。
他小步前進着,眼睛四下掃動,就差在額頭刻上“警惕”二字。
忽地,不遠處的草叢深處傳來幾道細碎的聲響,衆人屏息。
身在院中的男人當下便吓出了一頭冷汗。
他雙手持劍,身體僵硬地轉向異動傳來的方向。
三,二,一。
倒數結束,男子終于蓄好劍勢,義憤填膺地揮劍朝草叢刺去。
長劍掃過半人高的野草,發出巨大響聲。
驚得正在草叢中覓食的鳥兒撇下蟲子,揮翅飛離。
衆人見那作亂的只是普通青鳥,頓時松了一口氣,身在院中的男人則更為誇張——他踉跄了兩步,手裏的長劍被他當作了拐杖。
他杵着劍緩了好一會兒,剛想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一直沒動靜的小屋突然傳來了一道開門聲。
男子被吓得一個趔趄,頓時癱軟在地。
衆人默契地背過身去,靜靜等待着男人被燕央措修理并發出痛苦的哀嚎。
不知不覺地半晌過去了,衆人并未等來意料之中的哀嚎,有個別耐性差的弟子早已經忍不住朝小院裏看去。
細碎的聲音在人群中流傳,衆人紛紛回過頭去。
于輕陽點頭示意瘦弱男子繼續前進。
男人顯然有些害怕,走了幾步又退回了原地,慘白着臉朝于輕陽搖了搖頭。
于輕陽無奈,他朝身後的衆人招了招手。
衆人見狀,面面相觑,一刻鐘過去了,愣是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
于輕陽見狀,氣得只翻白眼,沖動之下竟提劍走進了院子。
當他回過神時,他已經站在院中,進退無門。
頂着背後一衆看客的視線,于輕陽只能硬着頭皮上。
他快步走到那男子身旁,催促着他前進。
可那人早就吓破了膽,無論于輕陽怎麽催促,他就是不願邁步,甚至反過來勸說于輕陽前去屋內打探一番。
兩個在原地拉扯了許久,門口的一衆有些煩了,細碎的交流聲乘着日光大盛。
最終是于輕陽先一步敗下陣來,他怒其不争地瞪了一眼往日言聽計從的狗腿子。
鼓足勇氣,提劍自入。
室內,燕央措正泰然自若地品着茶。
對于突然闖入的外人,他連眼神都懶得施舍。
于輕陽見燕央措沒動作,更是不敢妄動,對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緊扣着他心底那根警弦。
不知為何,那端坐着的人突然皺了皺眉頭,手中的茶杯也跟着被擱下。
如此大幅度的動作,吓得于輕陽連着後退了兩步,後腳的小腿肚緊抵着門檻。
于輕陽深知,他若是再退一步,此後的半年乃至幾年,他都要要忍受那群看客有意無意的嘲笑。
所以,他不能退,更不敢退。
燕央措喉結微動,視線匆匆掃了于輕陽一眼,緩緩道:“來了?”
他的語氣熟稔且平靜,似乎在對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說話。
只可惜,對面站着的并不是他的好友,而是于輕陽。
于輕陽摸不透燕央措的态度,只能裝聾作啞。
見狀,燕央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緩緩起身,又拍了拍衣袍上的皺褶,慢聲道:“你今天來不是抓我的嗎?怎麽?我人都站這裏了,你可別告訴我……你不敢了。”
與上一句相比,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只是多了幾分調侃。
被燕央措審視的視線掃過後,于輕陽的怒火被成功挑起。
只是礙于二者實力的差距太大,他并不敢動作,只是握劍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将于輕陽依舊站在牆角處,沒有一星半點要上前把他抓住的意思。
燕央措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他又往前伸了伸交握的雙手,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他問:“你到底是抓還是不抓?不抓我就走了。”
于輕陽經此一喝,身體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一邊警惕地舉着劍,一邊用神識把儲物戒裏淺黃色的繩子翻找出來。
“捆仙繩?”燕央措的目光微頓,視線掃過于輕陽掌心的粗繩又重新集中到他的臉上,狀似不解地問道,“你就那麽怕我?”
“少廢話。”于輕陽惱怒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力道加快、加重了幾分。
捆好後,他才咬牙切齒道:“燕央措,我勸你少逞這一時口舌之快,免得待會兒死得太難堪。你知道嗎?”
燕央措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跨步朝門外走去。
繞過于輕陽身側時,他用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道:“說實話,我、很、期、待。”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燕央措的話讓于輕陽愣了好一瞬。
怒火無處可洩的他只能緊握的拳頭,猛地砸向小木屋的牆壁。
也不知燕央措施了什麽法子,于輕陽這一拳下去竟只抖落了房梁上的一層灰。
這下可好,火氣沒洩出去,反又堵了幾分。
他咬牙盯了燕央措片刻,也不再停留、緊跟了上去。
待所有人離開後,角落裏的銅盆被拱出一條縫隙,毛色雪白的兔子伏身爬出。
她擡起爪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胡須抖了抖,動物異常靈敏的嗅覺讓她嗅到了一絲熟悉又陌生的氣味。
荀萱軒在記憶裏翻找了許久,終于在她初來乍到的那天尋到了一絲蹤跡。
她回憶起于輕陽被燕央措吓得屁滾尿流的場景,不禁腹诽:仙界的人和動物都有受虐傾向嗎?這麽喜歡找虐。
胖兔子搖了搖頭,餘光卻意外瞥見了躺在地上長劍。
她愣了愣,心中除了不解之外,還多了一絲擔憂。
清劍峰上皆是劍修,是個劍修就不存在劍不傍身的情況。
如果出現了,那便是……
出大事了!
胖兔子着急忙慌地攀上花幾,又一次跳到窗臺上。
不遠處熙熙攘攘的一群人還沒走遠,他們眉眼間皆染喜色,一看就有貓膩。
胖兔子回頭看了看地上的長劍,又朝那頭漸行漸遠的人群看了看,心中警鈴大作。
燕央措不會是被抓了吧?
胖兔子被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驚到了,但她又不得不承認,這很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
想着,荀萱軒不免得擔憂了起來。
她調下窗臺,銜着劍穗,跌跌撞撞地就開始追趕走在前方的人群。
只是她實在太小了,長劍的重量也超乎了她的想象。
一路上困難重重,劍穗幾乎被她扯禿了,她兩腮的肌肉也從沒這麽辛苦過。
胖兔子松開劍穗,踮着腳眺望,小路的盡頭就在不遠處,估摸着約10丈的距離。
心中有了計算後,她動力滿滿,移動的速度無形間加快了許多。
近了,近了。
耳旁的嘈雜聲越來越清晰,她只覺得那些閑碎的低語都算不得上什麽好話,甚至有些刺耳。
他們說,燕央措手段殘忍,漠視生命,不配為清劍峰的弟子。
他們又說,燕央措為人歹毒,殘害生命,要廢除修為、逐出山門。
他們還說,燕央措犯了滔天罪過,需要用他的生命祭奠亡魂,撫平那些命喪清劍峰的妖獸們。
……
那些人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懂,可怎麽組在一切就讓她無法理解了?
不配作清劍峰的弟子?廢除修為逐出山門?用生命告慰亡靈?
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難道……
‘因為她的到來,燕央措堕入魔道的時間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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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又采一朵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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