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驟然寒霜
出門的時候宋青随手把手機放進兜裏了。
手機震動時,讓貼着那塊皮膚霎時有些麻癢,宋青低頭看了一眼宋媽,她正閉着眼睛,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宋青盡量放輕動作,把口袋裏的手機摸出來。
“爸怎麽樣了?我剛剛才接到電話,說爸出車禍了,嚴不嚴重?”
宋真劈頭蓋臉的問題讓宋青終于找回了些現實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還在手術。”
“媽呢?”
“我們在醫院。”
即使隔着電話,宋青也能聽見那頭宋真微微嘆氣的聲音。
以前孤兒院的院長是信基督的,她深信這世上有上帝的存在,上帝執掌着世間的一切,從周一到周日的七日創造世界,到女人生孩子是上帝為了懲罰她輕信毒蛇的引誘騙亞當吃下禁果,以前院長常說的話是:上帝是公平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
宋青從前不相信。
到這個時候,在這個安靜得随時會裂開的空間裏,宋青終于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沒人是真正完全獨立的個體,有血脈的羁絆,有情感的糾纏。
而親人,将這種羁絆與糾纏加固到了另一個難以攀越的高山,當你享受着他們帶來的快樂與幸福時,同時也要承擔失去的風險。
失去,往往伴随着痛苦與絕望,憤懑和怨怼會從毛孔裏穿透而入,讓你一直活在這種痛苦的陰影裏。
所以院長那句話是對的。
宋青把懷裏的宋媽摟得更緊。
很多時候,他都不記得懷裏的這個女子其實跟他并沒有什麽關系,充其量,不過是被自己占據着的這副身體的母親而已,但是宋青依舊會忍不住的喜歡她、愛護她,或許,他潛意識裏也不想記着自己與她并非真正的母子這件事吧。
手術室的燈還亮着。
宋青覺得眼睛有點晃,這一整夜都在驚魂中度過,在宋憬川還未脫離危險的現在,突然像狂風一樣襲卷而來。
走廊天花板上嵌着幾只大燈,明晃晃的燈光将腳下的地板都染成了如白晝般澄亮的顏色,白得刺眼。
腳步聲由遠即近。
來人走得很快,鞋底與地板發出的摩擦聲在深夜的此刻聽上去有些刺耳。
宋青循聲望去,看見席城正大步走過來。
對方在他擡眼的那一刻便發現了他,深灰色的眸子瞬間燃起了一簇簇黑色的火焰,仿佛在人海,不小心被擁擠的人群沖散,舉目四顧都是陌生臉孔,乍然看見要找的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那種驚喜與安定,心情突然滿溢。
宋青發誓,當下的這一刻,他在席城的眼裏看見了些許外露的情緒。
不似表白時那句喜歡你,也不及慎重其事的做不到。
只是這樣平淡似水的一個眼神,卻教宋青對這個男人突然生出了幾分好感。
人在遇事的時候,心智總是比常人要脆弱的。
宋青自嘲的想。
席城大步走近,腳步聲驚動了宋媽。
宋媽從宋青懷裏掙紮出來,見是席城,心裏自然是有些失落。
不過現在這個情形,也容不得想更多,席城已經禮貌的跟宋媽問了好,又問了宋憬川的情況。
一提宋憬川,宋媽好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有往下掉的趨勢,所以宋青只得在旁邊搶着回答,席城的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确定他情緒還算穩定後,才道:“大嫂,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宋青在這裏守着,如果憬川哥出了手術室,會立刻通知你。”
宋媽搖頭,“我在這裏守着。”
席城見她堅持,沒再說什麽,只是把目光重新轉向宋青,“餓不餓?”
“不餓。”
三個人複在椅子上坐下,安靜的空間因為席城的侵入,讓宋青覺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宋媽還在身邊,宋憬川如今生死不明,也來不及細想,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宋媽起身說要去洗手間,宋青不放心,要跟着去,被宋媽勸了回來。
宋青見過最端莊的婦人是孤兒院的院長,那是個有着風韻的女人,喜歡穿旗袍,肩上一條淺色的絲巾,盈盈走來,充滿知性美。
與之相較,宋媽是優雅的。
像雨後的杜鵑花,嬌嫩、柔弱。需要人保護。
直到宋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宋青才把目光收回來,聽見席城說:“宋真給我打電話,說你爸出了車禍,他現在正往回趕,我先過來照應着。”這算是解釋他為什麽這個點會跑到醫院裏來了。
聞言,宋青點點頭,這時候說句話都沒什麽力氣了。
席城見他面容有些灰敗,皺了皺眉,“不舒服嗎?你臉色不太好。”
宋青搖頭,“沒什麽,不用擔心。”
然後便是沉默。
宋青并非矯情,也不是不願意說話,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深秋的夜是極冷的,宋青覺得手腳涼得像寒冰,動一動,便是鑽心的麻痛,在這種時候,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心髒一下子縮緊,仿佛在預示着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手術室的門這時候突然打開。
宋憬川被推了出來。
醫生的白手套上還沾着鮮紅的血,未被口罩遮擋的雙眼裏滿是惋惜與無奈,他們是見慣了生死的,然而面對生命無常,依舊是力不從心。
宋青緩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邊的席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席城的手也是涼的,但到底比他要暖上一些,宋青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抖,像地震來臨前的電光石火,像海嘯到來之際的大地悲鳴。
宋憬川被蒙在了白布之下,白晃晃的顏色繞得宋青眼暈,兩只眼睛像塗上了厚厚的辣椒油,睜都睜不開。
他想起宋憬川那次把他叫到書房,威脅他再不把性向改回來就得被掃地出門。
但是這麽久了,自己還好好地呆着,由此可知宋憬川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這樣的人,是不是注定活不長久呢?
宋青很想問問,可惜沒人能給他答案。
他見過生死,歷過別離,但是道別這種事,沒有人能真正學會。
因為我們總是在被迫失去,被迫絕望,被迫永別。
“哭吧。”
耳邊有人這樣說。
宋青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顫抖着,想說話,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青,哭出來。”
宋青搖着頭,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孤兒院裏常年開不敗的月季花,粉紅的一朵,不管風吹日曬都能堅強的挺立,其實人也有這樣的意志,只是血肉之軀,終敵不過上帝給予的荊棘遍布。
是誰的手這樣涼,緊緊的握在手心裏卻又覺得滾燙得驚人。
誰的胸膛這樣厚重,臉貼上去時竟有種想落淚的沖動。
宋青從不覺得自己懦弱,他只是比較感性而已。
宋真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只來得及見一見宋憬川的遺容。
出來的時候見席城站在門邊,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吸煙區裏,席城随手遞過來一根煙。
宋真接了,就着席城手裏的火抽了一口。
早晨的醫院很是冷清,連空氣都稀薄得随時能抽空,“我媽……”
“昨晚暈過去了,現在還沒醒過來。”
宋真靜靜的聽着,半晌又問:“宋青呢?”
席城大半個身子倚在牆上,仰頭将嘴裏的煙霧吐出來,緩緩道:“守着大嫂。”昨晚宋青在席城懷裏哭了,席城想抱抱他,伸出去的手猶疑片刻,最後只落在了雙肩上,對于宋青,席城是珍視的,就像得了個寶貝,含在嘴裏怕化了,揣在兜裏怕丢了的那種心理,越是這樣小心,越是不敢輕舉妄動,就怕宋青覺得自己的态度過于輕浮和草率。
宋青确實傷心,見到宋媽暈倒在地的時候,整個人卻又像是拼了命的戰士一樣,承擔起了照顧母親的責任。
席城沒有阻止,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幹涉。
他只是安靜的陪着宋青,替他料理一些之外的事。
宋真學他抵在牆上,眼下的陰影濃得化不開,手裏的煙快要燃盡了,才聽見他說:“我沒想到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席城沉默片刻,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聲道:“節哀。”
宋媽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從睜眼便呆呆地坐着,不說話,表情木然的看着窗外。
宋青知道她心裏難過,所以只能默默的陪着她。
宋真從門外進來,見兩人都是這副光景,心裏嘆了口氣,難過悲傷是一定的,可是父親的後事總得料理,想到這裏,宋真擡腿走到宋青身邊,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門外,示意他出去說兩句。
宋青看了眼宋媽,起身往外走。
宋青以為席城已經回去了,一推開門,才發現他竟還沒走,懶懶地靠在牆上,單手操在口袋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開門聲,席城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裏撞個正着,宋青這次沒有回避,問道:“怎麽還沒走?”
席城擡手在他的額前撫了一把,微涼的指間戳在皮膚上,瞬間直達心底,宋青一愣,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正撞上走出來的宋真,宋真一把扶住宋青的腰,擡眼若有所思的看了席城一眼。
“先去吃早飯。”席城說。
宋青回頭看了眼病房的門,“我還不餓,你們去吃吧,我在這裏陪媽。”
席城态度難得強硬,“不行。”
這話換來宋家兩兄弟的側目,席城似乎并不打算避諱自己對宋青的好感,當着宋真的面,沉聲道:“不吃飯哪有力氣悲痛,如果想好好照顧你媽媽,就更不能讓自己垮了。”
認識席城這麽多年,宋真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的口氣跟身邊的人說話。
這一瞬間,宋真覺得自己好似明白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炭炭 的手榴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