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
這是個夢。
張重己赤腳在一片森林裏奔跑,地上的荊棘彎彎曲曲,遙望的綠野森林看不到盡頭。
尖銳的刺劃傷他的腳背和皮膚,他踩過的每一塊土地都幾乎都留下血跡,腳底入刺的疼痛讓他難以呼吸,他卻不能控制自己停止向前的步伐。
一路而來,斑駁的血跡化為了鮮紅的玫瑰在他身後一路綻放,柔軟的花瓣最終形成了美得令人窒息的玫瑰花海,而他的雙腿已經血跡淋漓。
森林開始起霧,一個男人從霧中走出來,勾起的唇角溫柔而深情,張重己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個男人,腳步竟然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
任由那個男人将自己摟入懷裏,再次擡起頭時對方眸子裏溫柔的深情已經全然不在,瞳孔裏倒映出的不可置信就像是扭曲的刀刃,痛苦而掙紮。
“袁城?”張重己輕聲喚了一聲他,得到的卻是對方粗重的喘息聲。
手心傳來液體迸濺的觸感,溫熱黏稠的液體流于指縫,張重己後知後覺地低下了頭,看見了鋒利的匕首濺滿鮮血正全刀沒入在這個男人的腹部,而握住那只匕首的主人就是…自己。
白皙的手掌沾滿溫熱的鮮血,刺眼而可怕。
張重己睜大了瞳孔,顫着雙手搖頭一步一步地退後。
“不是的……”
“你為什麽…”他捂着傷口蹲在地上,眼神絕望而悲涼。
“不是這樣的,”張重己搖着頭,慘白的角色毫無血色,“不是這樣的!!!”
“袁城!”
痛苦地嘶喊出聲,張重己從噩夢中驚醒,睜大的瞳孔中恐懼的神情還未褪去。
他就像是上了岸的魚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起伏的程度就像是仿佛下一秒就會窒息。
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噩夢中完全清醒,他的神情還有些恍惚,眼神在一瞬間的清明之後又在雪白的天花板之中開始模糊起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下意識地擡起自己的右手,指骨分明,手指白皙而修長,是一只天生适合畫畫的完美手掌,然而就是這雙漂亮的手卻在剛才的夢裏因狠心地用匕首貫穿了別人的身體而沾滿了血腥的顏色。
張重己的眼神閃爍幾分,痛苦的思緒蕩蕩起伏最終淡然下去。
還好……只是個夢。
似乎手心還殘留着那屬于血液的溫熱溫度。
對于張重己來說,那個噩夢……真實得可怕,只是回想就像是扼住了自己的喉嚨,讓他難以呼吸。
張重己顫抖着嘴唇閉上眼睛緩了緩情緒,逐漸放慢了呼吸,鼻間彌漫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雖不刺鼻但也不是十分好聞,等他平穩呼吸再次睜開眼睛之際眸裏的神智已經清晰很多,至少不會像剛才那般毫無遮掩地暴露出內心真實的恍惚失措。
伸手摸上自己隐隐作痛的腦袋,指尖所觸碰到的卻是纏繞成一圈又一圈的紗布,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張重己像是确認般下意識地擡頭去看門口,果然在玻璃沙窗上隐約看見一個模糊的紅十字形狀。
長呼一口氣,張重己的神情有些了然,明顯放松的身子像是缺少安全感般縮在了被子裏,一雙眸子有些疲憊地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麽。
再一次輕而易舉地利用自己的身體付出代價以此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張重己不知是該悲哀還是該慶幸。
站在樓梯口準備往下跌的時候,他甚至有一瞬間想要就這麽死掉,不用再推測任何人的心理,不用再背負不屬于他的代價,也不用再與他們糾纏……沒有一絲累贅地死掉,多好。
然而,當他真正地滾下樓梯的時候,他卻遲鈍地發現,自己是多麽地怕痛甚至是怕死。
當袁城沖過來将他抱起,俊美的容顏被恐懼的神情所占據的時候,他第一次任由眼角發熱的眼淚滾落下來。
一瞬間的疲憊就像是漲潮的海嘯将他淹沒,他感覺到了黑暗慢慢将他覆蓋,從沒有燃起的恐懼讓他無力地張開了嘴,卻難以吐出一個清楚的字眼。
如果就這麽死掉……如果抱住我的人是你的話……如果我也可以大膽地告訴你所想要的……
在那一瞬間,張重己的腦海是模糊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明明手指緊緊地抓着眼前的這個男人,他卻覺得兩個人相隔的距離遠的可怕。
好想,好想……聽你叫我一次重己,袁城……
眼角的眼淚不停地滾下來,張重己張了張嘴巴想要笑,而對方卻只是顫抖着手指不停地抹掉自己的眼淚,呼喚出口的那個名字卻讓他的眼淚流得更兇。
袁城……
察覺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濕潤,張重己有些慌張地擡起手臂擦了一下,強迫自己從剛才的回憶裏回過神來,甚至強迫自己将腦海裏不斷浮現得那張冷毅溫柔的臉龐狠心删去。
理智一點,張重己,不要因為你個人感情的處理而毀了全盤的計劃。
似乎是在催眠又似乎是在告誡自己,張重己一遍又一遍地口述給自己聽,從開始的口齒清晰到最後的低聲喃喃,張重己只能捂住嘴巴之中的哽咽之聲閉上眼睛。
只有他知道,這一句句蒼白無力的話是多麽讓他痛苦。
認清了自己的感情卻不能說出口,甚至到最後還要親手斬斷,只要想到這一點張重己就難受地快要窒息。
仿佛被全身的情緒所牽扯,原本昏沉的腦袋突然像是遲鈍地反應般傳來了一陣燒錯神經般的劇烈疼痛,讓張重己不禁疼痛地蜷起了身子。
他捂着臉蜷縮在被窩裏,原本就白皙的臉色越顯蒼白,豆大的汗粒布滿額頭,使得他看起來十分痛苦。
無論是噩夢還是現實,這一切就像是魔咒般折磨着他讓他接近崩潰,仿佛是想宣洩出身體裏的什麽,張重己終于放開死死咬着的嘴唇,悶在被子裏痛哭出聲。
從一開始,直至現在,無論是身體的折磨還是精神上的束縛,他都從這一刻撕心裂肺的痛哭中重獲自由地釋放。
而袁柯拉開病房之際,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個男人緊緊地裹着被子顫抖着身子蜷縮在角落裏淚流滿面,嘶啞的哭聲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那哭紅的雙眼輕而易舉地讓他的心底最柔軟的一處像是被人放肆擠壓般難過地窒息。
別哭,別哭。
袁柯想要這麽說着最終卻只是顫抖着手指就着被子将對方摟進自己的懷裏。
張重己察覺到了那股淡淡的古龍香水味将自己包圍,結實胸膛中穩重的心跳聲就算隔着一層被子他也聽得清清楚楚。
淚水模糊他的視線,張重己不知道自己的腦海在想什麽,只是當那個溫暖的懷抱将他摟住時,他哭得更厲害的同時脫開了被子狠狠地摟住了那個男人。
就好像只有這樣,他心裏的那種難受才會稍微地緩解。
“有我在,”袁柯低啞着嗓音摟住他,健碩的臂膀幾乎将張重己整個人都圍在自己的胸膛之內,低沉的嗓音帶着一絲痛苦意味的安慰,“別哭……”
張重己依然在他的胸口處哽咽抽噎,眼淚就像是止不住的水龍頭般浸濕了他身前的衣服,袁柯的嘴唇卻是越抿越緊。
他的表情嚴肅得可怕,而眼底的痛苦神色卻暴露無遺。
不想看着懷裏這個人哭,甚至不想看到懷裏這個人任何委屈的表情,對方從眼眶下掉的眼淚就像是顆顆都能砸在他的心口上,讓他的情緒瞬間暴戾地想要破壞一切。
張重己的肩膀依舊在顫抖,袁柯終于像是忍受不了般擡起了他的嘴唇在他睜大眼睛之際堵住了他的嘴唇。
哭聲戛然而止,張重己看着眼前放大的臉龐,抽噎着哭聲有些愣神。
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麽溫柔的親吻,就像是安撫最珍視的寶貝,用輕柔的嘴唇拂去他眼角的眼淚,他甚至都能感覺到對方親吻自己時嘴唇在輕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就像是這麽輕的吻也會碰碎了他。
“別哭,”低啞的聲音帶着一絲嘆氣,袁柯的吻停在他的額頭上,眸裏的痛苦翻滾成雲,像是在壓抑什麽卻又像只是在苦惱,“只要你一掉眼淚,我的腦海一片就空白,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麽。”
“無論怎麽樣都好,”牽引着對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袁柯認真地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嘆了一口氣道,“不想要再感覺那種無能為力的心疼,所以……別哭。”
張重己閃爍着眼睛,抽噎着聲音看着他的眼睛,最終摟緊了他的肩膀在對方回摟住自己的下一秒,狠狠地咬上了他鎖骨上方的肩膀。
就像是撕心般的痛楚無處發洩,就像是要将那一塊肉狠狠咬下來般的用力,直至隔着單薄的衣衫也嘗到了鐵鏽味的血腥,他也沒有松口。
“唔——”袁柯痛苦地悶哼一聲,沒有推開他,反而摟得更緊。
他不懂在他離開的這麽一段短短的時間,在病床上的這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麽,然而這個時候他沉默地卻什麽都沒有問,什麽也沒有提,只是任由對方放任未幹的眼角将自己作為發洩。
如果他可以不哭,他怎麽樣都願意。
就算再痛,也好比過看着他哭泣時候的那種快要瘋了般的無能為力。
懷裏的人這個人對于他是多麽的重要,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沒有人。
理智慢慢回籠的張重己麻木般地松開牙齒,映入眼簾的肩膀已經是血跡淋漓,似乎是沒料到自己失控會做出這般事情,捂住嘴巴睜大瞳孔擡起頭去看他,而袁柯只是放柔了眸子看着他,嘴唇緊抿着似乎是在壓抑着之前的痛苦。
“感覺,好多了嗎?”
蒼白的嘴唇被鮮豔的血液染紅,在那張病弱白皙的臉龐上帶着妖豔的視覺感。張重己的嘴裏彌漫着的是他肩膀上屬于血液的鐵鏽味,眸子低垂着沒有擡起去看他只是低低地沙啞開口。
“你是傻子嗎?”
“什麽?”
“你難道就不知道推開我嗎!”張重己猛然地擡起頭,眼裏的情緒讓袁柯看不懂,就像是憎恨又像是自惱,從來沒有從那雙幹淨的眸子裏看過如此牽扯的掙紮,卻莫名讓他的心軟了下來。
“你在開什麽玩笑,”袁柯低低地笑了,那雙眸子看着他就像是要将他刻進自己的心裏一輩子,“我怎麽舍得……推開你呢。”
張重己擡眸定定地看着他,半響後用指尖輕輕觸碰他肩膀的咬傷,歉意的聲音帶着哭後的鼻音。
“對不起。”
袁柯沒有說話,只是摟着他輕柔地拍着他的背部,低沉的聲音像是安撫人心般響在他的耳畔,讓他一有瞬間的感覺十分安穩。
“無論發生什麽事,有我在。”
張重己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他。
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麽好,哪怕只是虛情假意,或許在我沒有陷入之前都是一份拯救。
埋在他的懷裏,張重己閉上眼睛安靜的可怕,仿佛剛才那個痛哭到紅了雙眼的人是另外的他。
或許對于張重己來說,最讓人崩潰的事情只是暫露頭角,而整個過程關于感情痛徹心扉的折磨,才剛剛開始而已。
奔跑不到的森林就像是那個所謂讓他重生的機會,在這條荊棘滿刺的路上,他只能被迫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就算筋疲力盡,就算白霧裏走出心愛的人也好,就算是被再巨大的痛苦所折磨也好,他也不能停止,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就像夢裏的他一樣,如果心愛的人成為了障礙,或許他也只能被迫做出最難以割舍的抉擇。
哪怕那個抉擇讓他感覺痛苦不堪,他也不可能再有挽回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