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人搭公交一路晃悠到商場,趙小寬跟在徒弟旁邊,看着他時不時停下來看指示牌,找到直梯直達電影院。影院大廳是蒸汽朋克風的裝修,空調管道暴露在吊頂,整體被噴塗成黑色,沒有天花板遮擋,顯得很空曠。趙小寬新奇地擡頭環顧,這麽高級的電影院,消費估計不便宜,得看多少場才能用積分兌票啊。
周梁在排隊等着取票,趙小寬東看西看,看到自助取票機,想起剛剛在一樓路過的 ATM 機,借口去廁所下樓了。取完錢回來,趕上散場湧出一大波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論着劇情。他在嘈雜人群裏逆向行走,舉目四望找不到徒弟。正逡巡不前,人群中伸出一只胳膊沖他揮了揮,高大的身影就在不遠處,對方又舉了下手裏的可樂。
周梁抱着可樂爆米花,把電影票塞給趙小寬。檢票後,工作人員發了兩副眼鏡,趙小寬有點興奮。好幾年沒來過電影院了,這次還是從沒看過的 3D 電影,不禁有些期待。進了影廳,踩着柔軟的吸音地毯往裏走,他驚訝屏幕的巨大,看起來有三四層樓那麽高。兩人在第七排靠邊的位置坐好,放下可樂。他實在好奇,忍不住小聲嘀咕,“3D 銀幕都這麽大嗎?”
環境嘈雜,大家都忙着找座位。周梁見趙小寬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亮晶晶的雙眼盯着幕布猛瞧,充滿好奇。他笑着湊近趙小寬耳邊,“這是 IMAX3D,就是巨幅銀幕,你會喜歡的。”
有熱熱的呼吸噴在耳朵上,周梁嗓音裏夾着笑,趙小寬覺得脖子有點癢,心裏忽悠悠熱了一下,好像泡在溫水裏。
電影是典型的爆米花電影,有槍戰有飙車,劇情相當緊湊刺激。趙小寬第一次看 3D 電影,主人公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代入感十分強烈。他看得專注且投入,連手裏捧着的爆米花都顧不上吃。
周梁對影片興趣不大,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可樂。本也是出來放松放松,天天他媽做苦力,看得見吃不着,心裏火大。不過強扭的瓜不甜,必須釣到對方情不自禁才好,高階玩家這點資本還是有的。随便吃一次,低級。
電影裏炸裂的車門穿過銀幕直沖面門而來,趙小寬下意識地往右閃躲,腰側硌了一下,肩膀靠在了周梁胸口,是溫熱的觸感和起伏的胸膛。他立刻坐直身體,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尴尬。
随着緊張的劇情,他只能窩在座椅裏,不停地往嘴裏塞爆米花,重複着手指伸入爆米花桶抓取,又放進嘴巴的動作。突然抓住了光滑的皮膚,趙小寬吓一跳,是周梁的手。他連忙松開,直接把桶擺到徒弟腿上,“你吃吧,我飽了。”
周梁一直在觀察趙小寬,看他像只緊張的鹌鹑一樣,團成一團。越緊張越是瘋狂吃爆米花,太有趣了,于是決定吓吓他,果然被驚到了。他悶笑,慢慢嚼着爆米花,口感酥脆,焦糖味很濃,有點甜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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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四點天就亮了。周梁迷迷糊糊打開房門去洗漱,趙小寬正在喝粥。他看到椅子上有條短褲,上面還擺着個信封。坐在對面的趙小寬适時開口,“我昨天搜了下和面機和冷櫃價格,差不多是三千塊,你收好。短褲是新買的,洗過了。天熱,拿去穿。”
周梁挑了下眉,沒吱聲。趙小寬又說:“先坐下吃飯。”
他根本不想拿,耐不住趙小寬念叨大學生剛畢業正需要錢雲雲,收下了。
終于不用再趁着夜色拉板車,周梁心情很不錯,多睡一個小時,體力也恢複得很好。倒是趙小寬,第一次這麽晚出門,多少有點不适應。到店裏,兩人分工明确,手腳麻利地開始幹活。
這和面機到底好不好,還得看炸出來的油條才知道。師徒分享了出鍋的第一根油條,口感一如既往地酥脆,趙小寬徹底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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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好,原料自然消耗得快,庫存已經見底。趙小寬本想帶徒弟去批發市場熟悉下環境,但考慮交規不讓電三輪載人,只能作罷。吃過午飯,他沒睡午覺,騎着三輪直接去了市場。
越睡越熱,今天午間高達 33 度,周梁午覺睡了還不足一小時,被熱醒了。電風扇的存在等于擺設,中午洗過的澡也白洗,又熱出一身汗來。沖完澡,他琢磨着要不要去主卧開空調睡上一覺,也不知道趙小寬幾點回來。
周梁盯着客廳牆上那副鏡畫中的 “一帆風順” 看了片刻,踩着拖鞋去了油條店。
三輪車騎進新村一區,趙小寬老遠就看見油條店的門開着,卷簾門安靜地卷在門框上,這個點小吳應該在睡覺啊。騎到店門口停好三輪,他沖裏面喊了聲,“小吳!”
周梁在悶熱環境裏昏昏欲睡,他面向門口坐着,左邊身子貼着冷櫃,手肘撐在冷櫃上支着腦袋,眼皮閉上又擡起,擡起又閉上。這趙小寬怎麽還不回來,不禁後悔自己的多此一舉。
聽到趙小寬叫他,他睜開眼一撲棱站了起來,快步走向門口。路面被熱浪蒸騰的畫面扭曲,瀝青仿若融化,穿着拖鞋有些燙腳。電三輪裏堆滿了面粉食用油和雜七雜八的塑料口袋,趙小寬剛下車,站在烈日下渾身冒汗,墨鏡帽子也沒個屁用。他邊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汗,邊問徒弟:“怎麽沒睡午覺啊?”
周梁看着趙小寬身上的騰騰熱氣,回道:“熱得睡不着,過來幫你搬東西。”
趙小寬笑了笑沒說話,回身擡起一袋面粉扛着往店裏走,周梁看着他把面粉扛進隔間,那分量好像不輕,原本微跛的步态此刻瞧着不大穩當。
下午兩點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刻,周梁讓師父坐下休息,換換氣,自己去搬原料。
趙小寬看見徒弟穿着今早他給的短褲,一趟趟扛着面粉搬運,覺得自己之前以貌取人有些不應該。小吳只是看着細皮嫩肉,其實挺能吃苦的。
媽的,還挺累。周梁靠着冰櫃喘着粗氣,太他媽熱了,頭發被汗水泡着,簡直想拿冰鎮礦泉水澆頭。短袖也被汗水浸透,尤其胸口後背整個貼在身上,非常難受。肩膀上又落了些面粉,他眉毛下意識皺了一下,伸手脫掉了短袖。
趙小寬已經休息得消了些汗,冷不防近距離看到周梁的上半身,視覺沖擊有些上頭。他看着對方拿起脫掉的短袖擦了把臉,又擦了下頭發,随後依次擦過脖頸,随意地擦了擦胸膛,一只手向後撐在冰櫃上。
這是一具散發着熱量和青春氣息的身體。趙小寬看着周梁随呼吸而起伏的胸肌,又下移視線掃到運動充血後塊塊分明的腹肌。他知道該把眼睛收回來,可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看一眼,短褲會不會太低了點啊,人魚線都露出來了,褲裆也鼓鼓的……
周梁側頭發現趙小寬正看着自己的身體,一瞬不瞬,眼神發直。他一向知道身材管理的重要性,也在有意識的鍛煉,沒想到趙小寬這個處男這麽輕易就被吸引了。
他輕笑出聲,“好看麽?”
趙小寬魂歸來兮,被戳破在偷看。他收回視線看了眼地面,支支吾吾站起來,丢下一句 “我去買棒冰”,就快步出了店裏。
周梁看他不僅耳朵紅,臉都紅到脖子上了。
買好棒冰回來,趙小寬擡眼就看見仍打着赤膊,面對電風扇站着吹風的周梁。他不敢多看,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向隔間走去,拿出小馬紮放在冰櫃前坐下,招呼徒弟坐在右手邊的凳子上歇會兒,把手中的棒冰遞給他。
一矮一高,和師徒地位正相反。
周梁拆開包裝,是巧克力脆皮雪糕,他又看向趙小寬手裏的老冰棍,判斷自己這支應該貴不少,還挺有心。
趙小寬腦子裏在想事情,自己怎麽就被徒弟的肉體給吸引到愣神呢,還被當事人抓個正着。他有些懊惱,明明自己拒絕在前,現在又盯着人家身體看,這不就是心口不一的色鬼嗎。
周梁低頭看着趙小寬的黑色頭發和下垂的眉眼,發現他心思好像根本沒在吃冰棍上,眼神有點放空。那手裏的冰棍壓在嘴唇上,進去出來,出來又進去,前後移動,嘴唇被冰蹂躏得越來越紅,塗抹得濕淋又水潤。他有些起反應,眼睛盯着趙小寬的嘴唇,惡狠狠地咬了一口雪糕。
“師父,你的冰棍好吃麽,給我嘗一口呗?” 他出聲叫醒神游天外的趙小寬,這人可算是有點回應了。
趙小寬看了眼被自己嘴巴裹到濕滑的冰棍,又側頭看了眼徒弟的巧克力脆皮雪糕,對方甚至舉了下雪糕,示意可以換着吃。他不想搭理,不料周梁探身抓住他右手,作勢要咬一口冰棍。
“诶,這是我的!” 他右手用力往回拽。
周梁就是逗逗他,用力抓過趙小寬右手,咬了一口冰棍底部。
趙小寬右手腕洩勁,心裏沒來由地竟感到一陣失落。像是有毒一般,他繞開徒弟咬過的缺口,腦子裏莫名回想起那個突如其來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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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夜晚總是格外熱鬧,做好面劑子後兩人回家沖澡後睡覺休息。醒來趙小寬正發愁做什麽吃,周梁提議去夜市随便吃點,做飯還要燃氣烤着,太熱。
夜市裏,人比上次還多,吆喝聲聊天聲叽叽喳喳的笑聲,好不熱鬧。兩個人并排走着,趙小寬走在靠路邊位置,周梁走在他外側,這是周梁一貫的紳士風度。
各個美食攤前都排起了隊,露天燒烤攤也坐滿了食客,還有人在劃拳喝酒,空氣中飄着竄鼻子的食物香氣。
周梁漫無目的地走着,夏天出汗多,他晚上慣常不會吃很多碳水。前面有攤位在賣糖芋苗,燥熱的夏夜,正需要一碗甜甜的糖水滋養身心。他買了兩份,順手給了趙小寬一份,兩人邊走邊吃。
趙小寬仍被下午的糟糕情緒淡淡籠罩着,提不起精神。這麽好吃的甜品,他吃起來也是牛嚼牡丹。周梁看他有些心不在焉,提出去買炸雞排,趙小寬更覺難堪,他想起了那一晚。
“師父,你放心吧。這次我會多要一根竹簽!” 周梁故意說道。
趙小寬手裏端着紙碗在路邊等着,徒弟獨自去買炸雞排。他望着不遠處的高大背影,有些出神。小吳很惹人注目,趙小寬一早就知道,否則也不會在對方提出做學徒的時候,糾結半天。單是和這樣耀眼的人一起共事,壓力就很大,那個叫可可的漂亮女孩這兩天沒再來店裏了。更遑論真的交往,趙小寬不敢想象自己和小吳談戀愛,是僅僅想象這個畫面都要被自己掐斷。對方這樣優秀的年輕人,值得更好的對象。
周梁跑回來時,發現趙小寬又在出神,在他眼前晃晃手指才回神。趙小寬低聲謝謝,周梁習慣了被人感謝,聳聳肩說,“真謝謝我你就多吃點。”
兩人沿路向夜市深處走,一個天熱沒胃口,一個思慮過重不想吃,手裏握着竹簽輪流敷衍着紮紙袋裏的雞排吃。趙小寬偷偷擡頭看周梁,看他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下颌線棱角分明,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周梁正煩心又被蚊子咬了,在撓胳膊上的包。後面過來一輛摩托車,在夜市行人密集區,車速顯得過于快了。嘀嘀嘀的急促喇叭聲,眼看要刮着徒弟,趙小寬用力往外拽了下他,自己卻重心不穩壓着跛腿摔倒了。
周梁沒明白怎麽一回事,趙小寬幹嘛突然拉他,還把自己弄摔倒了。不就是過去一輛摩托車麽,多大點事。
趙小寬被扶着也站不住,左腳好像崴到了,有點疼。周梁見狀趕緊背起他,大步去往最近的診所。
趴在周梁寬闊後背上的趙小寬,後知後覺,關心則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