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時來運轉
2021-05-06 17:33:06
2021-08-17 03:06:58
昨晚把話說開,趙小寬自認是個好師父,傾囊相授毫無保留,又一門心思地撲在工作上,多賺錢才有新希望,房貸早還完早舒心。今天如往常一樣,他炸油條,徒弟煮好甜豆漿封杯,邊賣貨邊收錢。兩人如火如荼到閑下來放慢動作,已經快九點了。
這時,有個中年男人找上門來,周梁瞧他有點眼熟。對方自報家門,說早上在這買了油條豆漿,回去嘗了嘗,油條氣孔大很蓬松,涼了以後吃皮子也酥脆不發硬,正适合做店裏新品海苔肉松油條。誠心實意來談批發的。
趙小寬聽明來意,笑容燦爛地招呼大哥進店坐。大哥說自己的店離毛巷不到一公裏,主做各種粥餅包子,24 小時營業。從來不知道這邊有家油條店,還是聽來店裏喝粥的小姑娘提起的。
原來是被宣傳了。趙小寬笑着說可能是新村裏的居民,大哥搖頭,說是他們粥鋪所在的松園小區居民。小姑娘聽同學說毛巷一區有家油條店新來個大帥哥,賣的油條特好吃,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大哥掃了周梁一眼,又小聲補充,也不知道是誇油條還是誇人。
周梁一早起來就低氣壓,今天已經學徒第四天,天天他媽的幹活幹活,煩躁到抓狂,昨晚立下的豪言壯語早已抛到九霄雲外。正心不在焉地旁聽,冷不丁被人誇帥氣,頓時一掃陰霾,挺胸站直,去給大哥倒了杯水。
送走大哥,周梁趾高氣昂地低頭睨着趙小寬,“師父,你這大客戶得有我一半功勞吧?”
“那,那也是我這油條做得好。” 趙小寬稍顯底氣不足地回道。
周梁故意戳破他,“還以為是古代那套酒香不怕巷子深呢?不說網絡營銷,我往你店門口一站,可不就是塊活招牌。”
“……” 趙小寬仿佛看見徒弟身後搖晃的尾巴,無奈道,“好了好了,晚上給你加雞腿。”
周梁哼了一聲,沒回應。
明天開始,要每天給粥鋪供貨,加上一直給雞蛋餅和煎餅果子攤的批發,一百多根油條,屬實不少,得需要人送。趙小寬摸摸鼻子,清清嗓子喊住徒弟,“小吳啊,我早上要炸油條走不開,這送油條的活就交給你了,家裏有電三輪。”
周梁剛被誇完正渾身舒暢,又他媽要多幹活,真把自己當成送外賣的了。他沒吱聲,趙小寬又摸了摸鼻子,讓他有要求可以提,盡量滿足。
這幾天體力活幹得有些多,夥食營養還跟不上,肌肉該掉光了。他趁機給自己争取權益,絲毫沒客氣,“我要每天都吃肉,補充蛋白質,天熱了還要吹空調睡覺!”
“好,那不吃雞腿,晚上給你弄大蝦。” 趙小寬爽快地答應,又為難道:“不過吹空調确實對身體不好,過幾天看看再說,行不?”
周梁點了下頭,就沒指望趙小寬會答應,不過試探罷了。
**
持續了近一個月的梅雨季終于過去,天氣逐漸炎熱。周梁戴上口罩和鴨舌帽,還有趙小寬那副土掉渣的墨鏡,突突突地騎上電三輪送貨去了。一路上收獲不少目光,他嘚瑟地想着,老子就是開個破三輪那也是風采依舊,權當體驗生活,反正大清早人不多,兜兜風也挺好。
傍晚六點,吃過晚飯,周梁正準備躺下看會手機,被趙小寬薅起來帶去店裏學揣面。他心裏萬匹草泥馬瘋狂奔騰,想自己沒事學什麽揣面,誰他媽要學那玩意。可轉念一想,沒準能拉近距離,要不勉為其難地揣一揣得了。
趙小寬戴上口罩洗好手,盆裏倒入面粉酵母等加入水,一邊揣面一邊講解知識點。他準備了兩個盆,跟徒弟一人一個。這還肢體接觸個屁,料理臺上那倆特大號不鏽鋼盆,好像張着大口在嘲笑周梁的無知。他根本沒聽師父在說什麽,目光掃過對方低垂的脖頸,又掃過随着揣面動作而起伏的腰肢,确實賞心悅目。
輪到周梁揣面,趙小寬看着他倒面加水,那手生的,差點把水一股腦倒光,趕忙抓住他的手制止加水。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趙小寬覺得熱,搶過水壺,示範分次加水。
周梁看着趙小寬的手在面盆裏攪來攪去,也伸手下去跟着攪成面絮,兩只手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一起。他坦然得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還開口問道:“師父,我這樣攪對麽?”
趙小寬收回手,讓徒弟握拳開始揣面。徒弟此時卻犯難,一臉真誠地疑惑,不确定自己的握拳姿勢對不對。揣面講手法,趙小寬差點以為他是故意犯蠢,不得不示範了下,“看見沒?像我這樣握拳,然後這麽揣。”
周梁一切盡在掌握,他站到趙小寬身後,低頭看師父烏黑的發旋,又伸手包住那只正在揣面的拳頭,天真道:“師父,是這樣把大拇指收進去麽?” 他邊說邊收緊手掌。
外頭天色全黑,士林街沒了白日的喧嚣,氣氛一時靜得有些微妙。明晃晃的黃色燈光下,趙小寬後背抵着徒弟胸口,手在面盆裏被對方握着。他反應過來自己被戲弄了,當即抽出手閃到一邊,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周梁玩笑得逞,笑得像只大尾巴狼,還嘴甜地喊了聲師父,“我跟你開玩笑呢,剛才看懂了。這不是教學太嚴肅麽,活躍活躍氣氛。”
“……” 趙小寬無語,“揣你的面。”
現在接到批發生意,揣的面團又多了十斤。監工的趙小寬舍不得浪費,怕徒弟揣不勻面疙瘩,只能上手接過來繼續揣。等全部的面分完劑子裝好,兩人都累得慌。周梁真心實意地誇贊師父厲害,天天這麽揣面,那腰腹部核心力量夠強的,怪不得看起來很細韌,後半句他沒說出口。
**
新的一天,三輪車突突突駛進玄武路。周梁已經懶得和趙小寬計較他拿自己當驢使,磨牙切齒地想,等操到趙小寬那天,自己要好好 “騎騎馬” 出出氣。
趙小寬自知理虧,說好是學徒,其實也是半個幫工,早上打豆漿煮豆漿,送貨賣貨收錢,晚上練習揣面。沒辦法,最近訂單增多,兩個人再快,也還是辛苦。收入多了自然更不能克扣徒弟夥食,他中午給徒弟買了牛腩,燒一鍋牛腩土豆,徒弟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看來還挺喜歡吃。
夜晚又是乏味的揣面時光,今天周梁老老實實攪出面絮後又失敗了,面團總是有面疙瘩。趙小寬怒其不争,這樣的手藝怎敢開店。
周梁聳聳肩,那就買個和面機好了,這樣只要學會處理油條坯和炸油條就行。趙小寬真想踹他兩腳,又想着算了,人家自己有招,抓緊時間教會,讓他趕緊走。
新村裏的士林街兩邊擺起了夜市攤,吃穿玩用,一應俱全,來往行人較多,場面十分熱鬧。今天師徒二人都很辛苦,徒弟來了一個禮拜,還沒有去過其他地方。兩個人溜達在夜市裏,藥店門口有個賣褲衩和襪子的地攤,趙小寬看了看徒弟身上穿的長褲,梅雨雖然過去,但夏季也有雨天,更熱。他在攤前蹲下,伸手摸了摸短褲的料子,純棉的挺透氣,問道:“大娘,這褲衩怎麽賣啊?”
“二十一條。”
短褲只有一款花色能看,其他都太花哨。他抽出兩條,笑着問:“我拿兩條,便宜點,三十五吧?”
攤主大媽擺擺手,“賣不了,最低三十八。”
“诶呦大娘,就三十五得了。” 趙小寬自來熟道,“我去年還在你這裏買了好幾條呢,記得不?我就在前邊賣油條。”
周梁無心繼續聽他講價,明明店裏收入最近增長,怎麽還這麽斤斤計較,真是小家子氣。他沖還在講價的趙小寬說自己去前面溜達,拎着菜直接走了。
大學時,周梁也和普通大學生一樣,偶爾吃點小攤子。正往前無所事事溜達,他聞到空氣裏漂浮的炸雞味道,突然有些餓了,于是掃碼買了一份雞排。等待過程中,排隊的女生頻頻回頭看他,他沒理會。
女生從隊伍裏出來走向他,問他也是新村居民啊。周梁搖頭說自己是一區油條店的員工,又想趙小寬那個葛朗臺不就愛賺錢麽,正是拉客好時機。他換上營業微笑,和女生說起油條店的情況。
趙小寬最終以三十五塊買下兩條短褲,還低價買了個小馬紮拎在手裏,很是心滿意足。他沿街往裏走,遠遠地看到昏黃路燈下,站着一對青年男女正有說有笑,趙小寬攥緊了手裏的塑料袋,沒有上前去。
不過幾分鐘時間,雞排炸好剪開撒料裝袋,插上竹簽,遞了過來。周梁有些後悔和女生說個不停,可算雞排好了,他取過來,和女孩子說有空去油條店捧捧場,揮手再見。
回頭就發現趙小寬站在陰影裏,周梁嘴角的營業微笑還沒來得及散掉,他快走幾步趕到師父面前站穩。
“啊——”
趙小寬沒領會意圖。
“張嘴。”
趙小寬剛把嘴巴張開,一塊熱乎乎的雞排就被塞進來,有點燙,他用舌頭往外頂了頂。周梁看着那舌尖被燙得縮回去又伸出來,一陣心猿意馬,好像…… 還挺軟。
兩人都站在路邊陰影裏,吆喝聲聊天聲笑聲,熙熙攘攘不絕于耳。趙小寬後知後覺耳朵紅了,周梁咳了一聲,“老板就給了一根竹簽,好吃麽?” 問完往自己嘴裏塞一塊,“唔,還挺好吃,師父你再來一塊。” 他又紮起一塊遞到師父嘴邊。
趙小寬其實不想吃,但此時此刻,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就着周梁手裏的竹簽,紅着耳朵,兩個人分食完一份炸雞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