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假裝 他可以假裝自己有一個朋友……
秦臻給林空竹發微信說新年快樂的時候,後者正在廚房裏炒飯。
不大的空間在煙熏火燎中更顯得逼仄,少年動作熟練地翻着鍋鏟,三兩下間就弄好了一盤蛋炒飯。他掀起眼皮看向倚在門口站着的男人,問了句:“你吃麽?”
那男人很瘦,杵在門口站着的時候就像個細腳伶仃的圓規一樣,就算在這個小地方裏都不占空間。他桀骜不馴的染着一頭頗為殺馬特的藍發,頭發下是一張痨病鬼一樣蒼白的臉,活脫脫像一個當代非主流青年。
然而,這非主流已經快三十歲了。
盛禹明點了點頭,理所當然道:“當然了,我可是餓着肚子來找你的。”
林空竹不可置否的笑笑,把鍋裏的飯分成兩份。
坐在桌子上面對面的吃着時,林空竹長指劃拉下手機就看到微信裏唯一的一條信息,是秦臻發過來的新年快樂。
他有些詫異的挑了下眉間,也回了句簡短的新年快樂。
對面的非主流青年悄悄觀察着他,等到林空竹放下手機後,才躍躍欲試的開口:“空竹,你今年……”
“打住。”林空竹知道他想說什麽,幹脆利落地打斷,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要麽吃飯,要麽走人。”
“……”盛禹明不服氣的回擊:“有你這麽和舅舅說話的麽?”
他說完,也不用林空竹回應,邊嚼着蛋炒飯邊口齒不清地說:“大過年的,你別告訴我你就打算吃這個。”
林空竹看向他:“那吃什麽?”
“靠,我可是特意來陪你的。”盛禹明憤憤道:“除夕,怎麽着也得弄一桌子年夜飯吧?”
年夜飯?呵,有什麽好吃的,不過都是□□罷了。
兩個人把眼前盤子裏的飯一掃而空後,林空竹掏出煙盒扔在桌子上示意男人自取,自己點了一根咬在嘴裏。吞雲吐霧間,他沉默半晌,對男人道:“舅,你回去吧。”
盛禹明愣了下:“你說什麽呢?”
“我不用人陪。”林空竹臉上的笑意很懶散,也是真的無所謂的模樣:“對我來說,今天和平常每一天沒什麽不同。”
年這個東西,是給想過的人過的,他又不想。
林空竹修長的手指敲了敲煙灰,看着盛禹明淡淡道:“一會兒我就回青禮了。”
青禮是江塢下面的一個縣城,也是他外公外婆生活的地方。
盛禹明愣了下,立刻道:“那我和你一起走,正好挺長時間沒去看老頭老太太了,什麽時候出發?”
他沒有攔着別人去看自己父母的道理,林空竹:“随便。”
他說話間,放在桌上的手機就又響動了一下。
備注為‘同桌’的姑娘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态,居然給他發了一個‘o(╥﹏╥)o’的顏文字表情。
林空竹想了想,發了個?回去。
[同桌,我有道題不會,你有時間給我解答一下麽?]
秦臻那邊回的飛快,內容挺出人意料。大過年的,她居然在學習?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林空竹索性回了一個‘行’。
對面的秦臻收到回複,立刻拍下自己剛剛已經準備好的物理題發過去,眼睛都笑彎了。其實林空竹心裏想的正是她所希望的——就是要營造出一股,無時無刻都在努力學習的人設嘛。
這道物理題,也是她讓許纾蔓給自己挑的最難的一道題。
這樣,林空竹就可以給她講很長很長時間。
結果對面回的話,一下子就讓秦臻心裏的小火苗被澆滅了。
[這題太深了,講了你現在也聽不懂。]
……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冰冷的文字?
秦臻大受打擊,忍不住發了一個打滾哭的表情包過去。
林空竹見了,忍不住笑了下。
“喂。”可他這一笑讓盛禹明可就大為詫異了,他狐疑的看着少年:“你這是在…和人聊天?”
林空竹正打字,敷衍的回:“嗯。”
這尼瑪真是,活久見了,他可知道林空竹的微信列表裏壓根沒幾個人,他能跟誰唠嗑。
盛禹明忍不住問了。
可得到的回答,依舊是很敷衍的一聲‘同學’。
“奇了怪了,你不是不加別人微信的麽?”盛禹明扒拉着盤子裏的花生米,随便問了句:“哪個同學讓你這麽青睐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林空竹怔了一下,随後看着微信對話框裏已經打下的一行文字,又退回去删了。
他本來想和秦臻說:[先解一些基本的題型,等開學了再給你講。]
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合适——他這樣的人,還是和別人保持一些安全距離比較好。于是林空竹抿了抿唇把手機收了起來,什麽都沒回。
就讓秦臻的表情包作為話題結束的句號吧。
傍晚的時候回到青禮,老太太看到盛禹明的藍頭發就不住嘆氣,嘀嘀咕咕的念叨作孽。
随後又拉着林空竹的手,絮叨的叮囑:“小竹,你可千萬不能和你這個不成器的舅舅學,哪有男的弄那麽一頭藍頭發喲,不倫不類的……”
莫說老人家思想封建,盛禹明這一頭五彩缤紛放在發廊裏都是現下tony最被鄙視的頭發,難怪老太太壓根不想看到他。
後者沒皮沒臉的笑笑,咬着煙含糊不清的說:“媽,你懂什麽?非洲大兄弟們最喜歡這種五顏六色的頭發,我這是提前适應,和他們打成一片。”
盛禹明雖然看着吊兒郎當,極不成器,可實際上是個自由攝影師,一生崇尚放蕩不羁愛自由,前幾年就有了去非洲進行拍攝工作的打算了。
可拖着拖着,卻直到今年才落實。
他雖然長相偏年輕,可到底也是一個三十大多的中年人了,他沒有老婆孩子,從十年前就是一個堅定的獨身主義者,完全屬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範疇,随時随地背起行囊就可以走人。
唯幾能讓盛禹明這心大的放心不下的,也就是眼前這幾個人了。
尤其是……林空竹。
男人欲言又止,等到外婆進了屋,才遞給林空竹一根煙輕聲說:“空竹,我走了之後,你媽要過來找你……”
林空竹打斷他,面無表情:“我沒媽。”
有媽生沒媽養,那又和沒媽有什麽區別了?林空竹說的一點都沒錯,盛禹明抿了抿唇,皮皮的附和:“也是,我也沒有那種沒心肝的姐,我老爹老媽都不認她,我就是想說她如果過來找你,你不用給留面子。”
無論如何,他們幾個肯定都是無條件向着林空竹的。
後者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更明白這些年來……尤其他更小一些的時候,盛禹明沒少護着自己。
他之所以去非洲的行程拖了這麽多年,本質也和擔心自己離不開關系。
“舅,我知道。”林空竹修長的指尖夾着他的煙,卻并沒有點燃,只是漫不經心的把玩着:“我快成年了。”
成年之後,所謂的狗屁監護權也就作廢,沒人能強迫他幹什麽了。
所以盛禹明可以随心所欲的離開,不用有什麽後顧之憂——他早就不是那個能随便任人拿捏的小孩子了。
林空竹說完,就打算轉身回屋。
“哎,等會兒啊。”盛禹明叫住他:“陪我抽完這根的。”
“算了。”林空竹擺擺手:“外婆讨厭煙味。”
甭管在外面多麽無法無天,等回到青禮,回到老頭老太太面前,都得裝成一個‘乖乖好孩子’。
老人家年紀大了,年夜飯并沒有大面鋪張,就簡簡單單的做了幾個菜,四個人圍着圓桌在電視春晚的背景音裏吃着,倒也算其樂融融。
吃飯吃到一半,外公問:“阿竹,學習怎麽樣?”
林空竹:“挺好的。”
把全年級第一說成‘挺好’的低調行為,也就他幹的出來了。盛禹明心知肚明,連忙幫着補充一句:“這小子好的很咧,次次第一,沒人能考的過他。”
老人家以前是鎮裏的老師,一輩子教書育人,最喜歡的就是學習好的孩子了,現在更甭說這孩子是他的外孫。
“好,很好。”老爺子登時笑的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在旁邊老太太的眼神示意下又問:“那阿竹,有沒有交朋友啊?”
這孩子打小就孤僻,高中以前一直在他們跟前讀書,可二老從未看到林空竹和同學有什麽接觸,一向獨來獨往,從來都…不交朋友。
一個人遠離群體社會太久會變得孤僻,而在一個群體社會裏卻融入不進去也會,所以老兩口一直都很擔心林空竹的人際交往問題。
尤其是他去江塢讀高中了之後。
他們生怕他越不和人接觸,就越厭惡和人接觸,然後就這麽一直孤零零的了。
迎着兩位老人期待的目光,林空竹莫名想起的卻是前幾天那個晚上。
秦臻拉着他一起吃飯,而後又小心翼翼問他能不能陪自己放煙花的模樣……林空竹知道他們其實算不上‘朋友’,而且也可能永遠都無法成為朋友。
但他這個同桌,的确是他這幾個月接觸最多的人了。假如老兩口希望他有一個朋友,那他可以假裝有過。
于是林空竹點了點頭:“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