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鴛鴦錯 枕上仇怨
怎麽好端端的, 皇上還學那月老,給人牽起紅線來了?
步練師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周泰要是真閑得慌, 大可以去找個牢坐!
“……”步練師連喝了三大碗涼茶,好歹把肚裏火降了下去,“誰吹的枕邊風?”
周泰是什麽品種的渣男, 步練師也不是第一次見識。他這皇帝爹當的比甩手掌櫃還輕松,璎珞的婚事他從來就沒操心過,這到底是誰的馊主意?
“還能有誰?”
眼下步練師在吳王府裏。簾幕深深,熏香袅袅, 戚英靠在美人榻上,替步練師磨着指甲,放到唇邊吹了吹:“呼——靜安她老子娘呗。”
步練師一聽到這女人就頭痛:“操。”
靜安公主周璎珞,母族乃是東瀛皇族——也就是戚家經常揍的那幫倭寇, 遠在南邊東瀛島的德川王庭——大朔和東瀛是聯過姻的。這德川茶茶便是東瀛進獻的公主, 也就是周璎珞的母親德妃。
德川茶茶其人, 一把火燒了,恐怕是能煉出白蓮子來。
這德妃整天柔柔弱弱, 嬌嬌怯怯,聞花落淚, 見月傷心。她非常、非常、非常的嬌弱,需要大量愛情的滋養, 或者巨額關愛的呵護, 不然就是這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戚英對她說話,也不知為何,德妃便哭得死去活來,煩的李皇後把戚英禁足才罷休;
李皇後也沒逃過這一白蓮劫。德妃第一次去向她請安時, 在鐘粹宮裏沒站到半炷香的功夫,便“體力不支地暈了過去”,搞得李皇後是又懵逼又尴尬,最後以德妃再也不用請安告終;
戚英懷着周瑾那會兒,這德妃作妖更是頻繁。按照常理,戚英既然有孕,周泰怎麽也得來宮裏慰問一下;每次德妃都是“突發有疾”,把周泰臨時哭了過去,這一來二去,病西施及時地懷上了璎珞。
若說這些都還算是争寵範圍,那麽接下來這朵白蓮的操作,則是徹底激怒了步練師:
周瑾有次半夜高燒,戚英急傳太醫,當值的太醫在半路上,也被這德妃截了過去,病病歪歪地拖了一個時辰,才肯把太醫放出宮來!
戚英這等火爆脾氣,德妃就是她的克星。每當戚英發作,德妃便哭得梨花帶雨,從自己背井離鄉說到深宮苦楚,總之就是我悲慘,我痛苦,我嬌弱,你怎麽不讓着我呢?
戚英一個将門虎女,沒見過這等對手,除了被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步練師聽聞此事,怒極反笑:
——要裝白蓮花是吧?
荷塘都給你燒了!
一日在紫宸殿和皇上閑談,步練師輕飄飄地提了一嘴:德妃娘娘既然如此弱不禁風,還是靜靜休養為好。那貴妃娘娘不是膝下無子麽?璎珞公主便交給她撫養吧。
周泰懶得搭理後宮瑣事,既然步練師這麽一說,那就順着她意思辦就是了。步練師直接從皇帝下手,給德妃造成了降維打擊——這白蓮花也頗為乖覺,知道步練師不是她能招惹的,從此也安分了許多,起碼不會明面上再找戚英的茬了。
是以,這德妃定是恨毒了步練師。
璎珞在晉州遇險,恰逢沈逾卿相救,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确實找不出差錯。德妃只需稍稍一打聽,就知道沈家是何等世族——以及和步家庶女有婚約的消息。
既能讓自己女兒嫁得風光,又能順勢惡心步練師一把,德妃何樂而不為?
皇上指婚,公主下嫁,幼娘的處境便無比尴尬。眼下兩家已然談妥,名帖也遞了,彩禮也收了,不嫁就會變成全京城的笑話,連帶着步練師都會成為笑柄。
關鍵是這嫁了,位份怎麽算,是要讓公主做妾麽?
而這幼娘雖有步練師撐腰,但庶出就是庶出,又不是步練師自己嫁人,哪還能和公主争位份?
幼娘只能做妾。以正妻之禮聘來的妾,不尊不卑,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戚英嘆了口氣:“薄相國那邊怎麽說?”
步練師笑了一聲,她都惱火至此,那薄将山暗殺了德妃的心都有!
雖然說大朔沒有驸馬不得參政的規矩,但這肯定影響到沈逾卿日後的仕途。沈家已經是上京世族天花板級別的貴胄了,多一個公主媳婦實在過于招搖,太乙李氏才死了多久,前車之鑒血淋淋地擺在那裏,薄将山焉能不頭痛?
德妃此舉真是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惡心到家了!
而且——
步練師并不讨厭璎珞,可以說是相當喜歡,大有收為自己弟子的意思。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人的心都是偏的,比起千嬌萬寵的璎珞,步練師肯定更心疼幼娘一些。
頭上頂着一個公主正妻,幼娘以後的日子還會好過麽?
戚英奇道:“你不是說沈右丞和幼娘是兩情相悅?既然如此,沈右丞以後更愧對幼娘,自然會待她更好一些。”
“——哎,你呀。”步練師恨鐵不成鋼地戳她額頭,“賢妃娘娘,你都做娘的人了,長點腦子吧!”
你好大兒比你聰明多了!
戚英大怒:“那你說說看,這又怎麽不好了?”
“夫君和小妾兩情相悅,自然會冷落正妻,這不是寵妾滅妻嗎?沈老夫人又不是死的。”步練師給自己斟了杯茶,一股腦兒地全灌了下去,“——到時候,幼娘就不是過得好不好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活的問題了!”
戚英瞪眼道:“若是幼娘死了,那周璎珞還有好日子過?”
沈逾卿還有好日子過?
步練師冷冷道:“是三個人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這樁婚從頭到腳,都寫滿了晦氣!
偏偏這還是樁國婚,連回旋的餘地都沒有。靜安公主屈尊下嫁,明面上就是天大的喜事,沈府就算再怎麽尴尬也只能裝得無事發生,沈老侯爺已經捏着鼻子開了三天的賀宴了。
至于這沈逾卿——
“他倒是個好孩子。”步練師嘆了口氣,“幼娘能跟着他,也不算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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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婚當頭砸下來,沈逾卿也沒裝死,反而呈出一派近乎冷血的果斷來:
——奉旨迎靜安公主進門,為正妻;也依約娶步家庶女進門,為平妻。
別說是旁人,就是步練師聽了,也震驚了半晌:“……”
既遵聖旨,又守信義。沈逾卿猴不可貌相,居然是位端水大師。
周泰很是不高興,覺得不行:這公主出宮下嫁,夫家居然還有位平妻,自大朔開國以來聞所未聞!
沈逾卿上書回話,言辭很委婉,內容很尖刻:回陛下,這公主嫁給已有婚約的男子,自大朔開國以來也是頭一回。
周泰:“……”
他只好安靜地幹了三大碗涼茶。
這就是筆糊塗賬。春榜案剛結束不久,周泰忙着處理李氏餘孽,德妃插一嘴來說要沖喜,周泰一時嘴快也就答應了——哪知道背後還有一樁婚約?
春榜案一結,步練師、薄将山、沈逾卿,皆是大功臣。周泰頭大如鬥,然而天子金口玉言,想撤回也不可能了。周泰正愁怎麽下臺,結果沈逾卿速速給了臺階下——只是這臺階上有道坎兒,得委屈璎珞一下。
周泰想了一想,還是捏着鼻子跨過去了:
——行,愛卿的家事,就按愛卿的意思去辦。
最是無情帝王家。皇上愛惜自己的權力,肯定是勝過愛惜自己女兒的。
沈逾卿早有預料。少年跪落接旨,面色冷淡,眼神鎮靜:
“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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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卿臉上擺得冷淡,實則一肚子火氣,滿腔憋屈無從發洩,一上床就開始造作。
幼娘腰都要給他整斷了,戰戰兢兢地觑着他,又覺得盯着他看沒甚意思,開始玩自己的頭發。
“……”沈逾卿夜來非了好一會,結果幼娘在那玩得不亦樂乎,心情是超級加倍的郁悶,“你不生氣?”
幼娘眨了眨眼,莫名其妙的:“啊?”
沈逾卿:“……”
這是哪裏來的傻老婆?
沈逾卿怒道:“我要娶那周璎珞啊!!!”
我!不想!娶她!啊——!!!
“……”幼娘眨了眨眼睛,“可幼娘聽說,靜安公主是一等一的美女呢。”
沈逾卿:?
沈逾卿奇道:“所以呢?”
幼娘奇道:“難道全天下會有人不喜歡美女嗎?”
“……”那确實是沒有。沈逾卿郁悶之餘,更加無法理解,“你想我娶那周璎珞進門?”
幼娘也懵了:“少爺,你也不能不娶啊。”
——所以想開一點嘛,你又不算太吃虧呀。
沈逾卿:“……”
沈逾卿被幼娘堵了好一會兒,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理,頓時覺得擺爛算了,拍了拍自己身邊道:“過來。”
幼娘搖頭,她不來了,明天還要早起站規矩呢。
沈逾卿看了她一眼,幼娘渾身一激靈,又慢慢地挪了過去。
沈逾卿掐了掐她的臉,幼娘的臉上還有些嬰兒肥,手感确實好極了:“還是你省心。”
幼娘小聲回答:“幼娘最聽話了。”
……
大家都在關心聖上的想法,相國的想法,令公的想法,少爺的想法……卻沒有一個人關心,她幼娘到底是怎麽想的。
她不願意,她當然不願意,她如何能願意?
好端端的夫君,為什麽要和別人分享?
幼娘看向朦胧的帳頂,天窗漏下一點月光,凄神寒骨的冰涼。
活下去就好了,活下去就好了。
現在她擁有的,已經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至于其他的,幼娘又怎麽敢貪心呢?
只是……
幼娘捂住自己的嘴,兩行眼淚漫出眼眶。她可以在人前裝得若無其事,卻無法在深夜裏面對自己狼狽的真心:
她好難過,她還是好難過……明明都告誡自己不要貪心了,為什麽還會這麽難過?
身後傳來一聲嘆息,沈逾卿自後向前,緊緊地抱住了她。
幼娘渾身一顫,頓時淚如雨下。
“會好的,會好的。”沈逾卿揉了揉她的頭發,用力地把她按進懷裏去,“傻姑娘,你會好好的。”
——你一輩子都會好好的。
夜色錯落,月色綿長。
鳥雀掠過千家萬戶,飛向一輪皎皎明月,好一個人間富貴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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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上京郊外,一間私坊。
白有蘇擡頭看去,月光落在她眼裏,好似一輪明月墜入湖心。
一只手從旁伸過來,把她拉扯過去,來人俯下身去吻她。
這個親吻兇猛熱烈,但白有蘇冷得像冰,始終沒有半點回應。
“阿娴,阿娴……”來人聲音低醇磁性,這是北狄人低啞的喉音,“你比北邙的風雪還要冷。”
娴禮是白有蘇的小字。白有蘇冷冷地觑着男人,紅腫的唇繃出冷淡的線條。
北狄王庭攣骶氏,皆是白發紅眼,恍若修羅惡鬼,乃關西傳說裏魔神的子孫。薄将山正是有一半的攣骶血脈,才會被皇上忌憚如此多年。
而眼前這個男人,則是标準的攣骶兒:發如新雪,眼似丹漆,鼻梁鷹鈎,嘴唇削薄。這是草原男兒的長相,野性的英俊和原始的粗犷交織在一處,曾經令白有蘇目眩神迷。
白有蘇揚起手來,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啪!
“你身為北狄可汗,不好好在王庭待着,跑來上京做什麽?!”
來人卻憂心道:“你比羊羔還要嬌嫩,這麽用力打我,手不會痛麽?”
白有蘇:?
多年不見,這人還是如此不着四六,白有蘇怫然大怒:“攣骶邪,我在同你說……”
攣骶邪的唇摩挲過白有蘇的掌心,輕輕地咬住了她的指關節。白有蘇的手是文人的手,白嫩修長,窈窕水靈,在月色下仿佛觸手生涼的昆山玉。
“阿娴,我很想你。”北狄大可汗低聲道,“每次我望向南方,都會想起遙遠的上京,住着我最心愛的姑娘。”
白有蘇冷笑一聲:“可汗的情話得換換了,娴禮聽着只覺得老套。”
攣骶邪沉默片刻:“阿娴,我當年……”
“——我知道你是不得已!”白有蘇甩開手去,“你的父汗親自指婚,你怎麽能不答應?各方特勤虎視眈眈,你這小可汗的位置就要不保了,怎麽可能在婚事上忤逆你父汗的心意!”
“我白有蘇自己便能頂天立地,犯不着和其他女人共享一個男人!”
白有蘇越說越怒,什麽溫婉賢淑都不屑于裝了,抖露出渾身的刺來:“攣骶邪,是你自己選的,比起我來當然是汗位重要!那我走了便是,我求過你麽?!你如今來尋我是做什麽?鄙陋蠻夷,無外乎此!!”
攣骶邪沉默地看着她。
白有蘇喉頭一哽,最後一句她只是氣急了,她不是那個意思。
攣骶邪低低道:“那為什麽你願意來見我?”
白有蘇靜了靜,随即避開臉去。
“我特來見你,是要帶你走。”攣骶邪擡起手來,擦掉她的眼淚,“娴禮,跟我回草原吧。”
白有蘇冷冷地看着他:“你發什麽瘋?我不走!”
她一生的功業都在上京,怎麽可能會跟一個負過她的男人走?
攣骶邪靜靜地看着她。
白有蘇驟然一驚,她太熟悉攣骶邪的性格了,這個男人看似随和灑脫,實則冷血兇狠,他決心要做的事,還沒人能忤逆他的意思!
白有蘇退後一步:“……我不會走的,攣骶邪,你不能強迫我!你不知道,我當……”
我當時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攣骶邪出手如電,往她後頸一捏,白有蘇便失去了意識,倒在了他的懷裏。
“上京将有大亂,屆時血流成河,我保護不了你。”
攣骶邪手指上紋着神秘的部落刺青。這等粗犷有力的武夫之手,撫摸過白有蘇的長發時卻溫柔至極:
“阿娴,你有的是時間,在草原上慢慢去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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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姐兒不見了?”
步練師吃了一驚,最近朝堂是不見人,她還以為是白有蘇告了病假,本打算最近抽出空,與戚英一同去探望來着:“什麽時候的事?”
“半月前白府的官家就報了官,現在白老夫人都急的病了。”中書侍郎湊近步練師道,“聽京兆府的同期說,白尚書怕是被人擄走了……”
——綁架當朝戶部尚書?
步練師只覺得匪夷所思,天子腳下,大朔帝都,還有這等膽大包天的賊人?
眼下春榜案告一段落,各路大儒平/反昭雪,言正和明玲相繼出獄,本是個難得的閑暇時間。加上最近都是好日子,上京名門接連辦喜,全京城處處張燈結彩,漫溢着繁華盛世才有的喜慶。
然而一封戰報急傳,朝廷又炸開了鍋:
烽火臺大燃,北狄進犯關西,前方戰事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