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高樓塌 李家倒臺
黑雲壓城, 白月破瘴;風聲蕭索,馬蹄嗚咽。
薄将山靜靜地站在遠處,狂風裏好似一尊不動佛。他的眼前是熊熊燃燒的客棧, 強弩之末的黑影,毫無懸念的圍殺。
鮮血、慘叫、屍體,熱鬧地濺得滿地都是, 缤紛地鋪在他的腳下。
薄将山似笑非笑地看着這一切,眼睛裏呈出一派興意闌珊的慵懶。自從步練師帶着窈窈離開後,他身上的人味兒是越來越淡,到最後一切又恢複了原樣:步練師還是神壇上的佛, 薄将山還是陰曹裏的鬼。
——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居然在一個被窩裏厮混過,真是造孽。
沈逾卿辦事向來很快,薄将山并沒有等太久。步練師一行人自然是被救了出來, 薄将山終于有些詫異——這步練師居然還沒疼暈過去——還企圖揚起手來扇他耳光:
“薄……止……!”
真可愛。
薄将山俯身下去, 抓住了她的手, 往自己臉上按去:“哎,我在。”
“……”步練師咳嗽了一聲, 她有些捯氣捯不上來,“萬一九殿下或者靜安公主有什麽閃失——”
——你該當何罪?!
“好薇容, ”薄将山嗓聲溫和,笑影涼薄, “我只是給了你線索, 人是你自己叫來的,這怎麽能怪我呢?”
那是你的責任,又幹我什麽事?
太乙李氏是蚌,你步練師是鹬, 而我薄将山是漁翁。你拿到線索時就該明白,凡事都有代價,大家各取所需罷了——你現在反而要求我顧及你的死活,是不是對我要求太高了一些?
你步練師到底是我什麽人呢?
步練師被問得一默。
确實如此。薄将山要利用她,她早就猜得到,只是為了春榜案,步練師覺得這個險值得一涉;是黑影的兇狠超出了她的預料——那也是步練師自己失算了,還能怪薄将山照顧不周嗎?
如果薄将山再壞一點,大可以等璎珞摔死再出現。靜安公主死在晉州,那麽倒黴的不止是李家,步練師也得跟着陪葬。
只是……
“只是你總是這麽可愛,居然拿道德來要求我。”薄将山湊近了她的耳旁,一字字都誅在人心上,“‘你怎麽能這麽利用我呢’,是不是,薇容?”
步練師被嗆得一窒。
“薇容,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愛?”薄将山撓了撓她的下巴,像是逗弄籠裏的金絲雀,“你看上去不好招惹,生人勿近,其實是最好欺負的那一個……可你幾乎不記我的仇。”
“我們作對了這麽多年,結果你在梧州,還是跟我睡了;我把你鎖在屋中,逼你設計逃脫,結果你到了上京,還是跟我睡了。”
——還生下了窈窈。這段旖旎關系,從枕上恩情,變成了骨肉聯系。
薄将山的呼吸撲在她的脖頸上:
“我是多壞一個人,你心裏沒有數?你怎麽就是不長記性呢,薇容?”
步練師咬着下唇,避過臉去不答。
“想不明白是不是?我來告訴你。”
薄将山把她散亂的鬓角,輕輕撥到耳後去:“——步練師,你沒被人愛過。”
步練師渾身一震。
“無論是步相還是陛下,他們對你都是栽培之心大過舐犢之情,你根本感受不到愛。”
薄将山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越來越暧昧,越來越像床笫之間的閑話,嗓喉間湧動的都是情意:
“于是你把這個訴求轉向你的朋友。但是言眉害怕你,白有蘇忌憚你,戚英進宮之後完全變了一個人,你們姐妹倆也不複先前的情誼……到頭來,你還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步練師冷喝道:“薄止,你放肆!”
“你又放棄了周琛。”薄将山殘忍地揭開這一道道傷疤,“周琛是真心愛你的。但這份愛否定了你的功業,你覺得它過于廉價自私了,配不上你步練師。”
步練師的手指發起抖來,又被她死死地攥進拳頭裏。
“真諷刺啊,青天老爺步令公,居然連一份愛也得不到。”薄将山笑了起來,“所以她走投無路,饑不擇食。”
步練師看見了薄将山,這個與她作對多年的男人,向她展示了一份病态又扭曲的愛意。這男人絕對不是什麽好人,又病态、又偏執、又瘋狂、又扭曲……但他偏偏是最真誠的那一個。
這個瘋子不把步練師當做舊人幻象,也不把步練師當成深閨婦人。他欣賞她的心機,喜歡她的手段,贊嘆她的權謀。
薄将山只要她,只要她這個人。
是以,她飲鸩止渴,自堕其中。片刻的歡欣也是歡欣,片刻的溫存也是溫存。步練師根本沒被愛過,以為愛就是這個模樣,所以她不會去記恨薄将山……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的。
——這只撲火的飛蛾,怎麽會去怨恨,火會把它燒成灰燼?
步練師繃着嘴角:“你到底想說什麽?”
“薇容,”薄将山展開雙臂,把人圈進自己懷中,“別賭氣了,回到我身邊來吧。”
“你是自甘堕/落,你是自甘下/賤,跟我攥着那份自尊有什麽必要呢?”薄将山在她耳邊溫柔地低語,像是某種蠱惑人心的咒言,“好薇容,你渴望被愛……我也還是愛你的。你再怎麽不聽話也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喜歡你聽話……”
“好薇容,”薄将山磨蹭着她的臉頰,“求你了。回來吧。”
步練師擡頭看着他的眼睛,薄将山的瞳仁偏向深紅色,像是凝固的鮮血那樣。無論他的口氣有多溫柔寵溺,他的眼睛都和塞外的雪一樣冷,似笑非笑,戲谑輕嘲,還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淡然。
薄将山心裏清楚,依步練師的才智,不會看不出來,這就是對人下蠱的話術:
貶低她的自尊,再給予她希望,從精神上她拴在自己身邊。
——但是薄将山就喜歡步練師這麽聰明,卻又無路可選的樣子。
看出來又如何?
步練師還是會答應的,因為薄将山說的都是事實;她還會再次堕入陷阱,就算她看見書房還是會怕得渾身僵硬,她還是會回到薄将山的身邊。
直到遇見更優選,男人也好,女人也罷——薄将山不在意,小事一樁,殺掉就好。
她人生裏的最優選,永遠只能是他薄将山。
·
·
“薇容,”薄将山在她耳邊嘆息,“我是你的牢籠。”
天南地北,陽間陰曹,我都會鎖住你,永無分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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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沉入了一個很深的夢裏。
她夢見了渺遠的穹蒼,蒼莽的草原,燃燒的營帳。駿馬飛馳,疾風忽掠,她被人按在懷中,逃離到大地的盡頭去。
“三殿下,三殿下,”彼時步練師還是小小少女,驚慌和恐懼都寫在臉上,“你得包紮,再這樣下去你會……”
少年不說話。
夢中的救命恩人沉默寡言,逼急了也只肯蹦出一兩句北狄語來,步練師只能連蒙帶猜他的意思。兩個人一路逃進了北邙山裏,步練師看着少年燒紅了針,像縫衣服一樣地把自己的傷口縫了起來。
步練師好奇道:“你不會痛嗎?還是說北狄人都不會痛?”
少年不理她。
步練師又問道:“你的頭發天生是這個顏色嗎?”
真的好漂亮,像白雪一樣!
少年還是不理她。
步練師湊在篝火前取暖,小臉被烘得發紅,愈發地嬌豔欲滴:“你對我真好,我們以前見過嗎?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少年沉默地削着木條,把它們做成簡易的弓/箭,手法娴熟又老辣。步練師踢了半天石子,覺得實在無聊,又湊過來找他說話:
“三殿下,你怎麽不在大明宮裏住呢?我和二殿下是好朋友,你們一定合得來……”
少年搖頭。
這是什麽意思?步練師苦悶地撐着腮:“你要是會漢話就好了,我跟你說,你嗓子好,說漢話一定很好聽的。”
少年沉默。
“陛下給我起了個小字,”步練師又說,“你想不想知道?”
少年點頭。
“那你記好了,”步練師拿起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薇——容——,你以後喚我薇容就好了。”
……
步練師夢見了北邙山的風雪,夢見了高燒不止的貴女——這個嬌氣的廢物東西好像就是她自己。她恍恍惚惚地記得少年把她背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風雪裏走,她當時想着怎麽辦呢,要怎麽辦呢,他對我這麽好,我是不是要嫁給他了?
步練師迷迷糊糊道:“等我們回到大朔,你要不要娶我?”
少年的漢話生澀無比:“……不。”
——嘁!
步練師勃然大怒,只有她嫌棄別人的份,哪有別人嫌棄她的份!
她非常不高興,自然要賭氣,索性再也不開口了,就這麽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步練師的夢斷斷續續,眨眼間又換了個時節。
她面前立着一個少年,模樣像極了先前那個;只不過是黑頭發,氣質也更衿貴些,一口漢話說得無比流利。
步練師迷糊地問道,之前救我的三殿下呢?
旁邊人回答,這就是三殿下呀!
三殿下?步練師才不信,三殿下是白頭發呢。
旁邊人對視一眼,紛紛笑了起來,道這小姐莫非是燒糊塗了,這三殿下還能有兩個不成?
步練師也開始動搖起來:“他就是白頭發……”
北邙山的風雪可是殺人的大,小姐莫非是把雪蓋頭看成了發色?——那真是燒迷糊了喲,天下哪有白頭發的小夥子?
一百張嘴都只有一個說法,大家都親眼看見眼前這個三殿下,抱着她從北邙山走出來。
步練師本就病得惺忪,迷迷瞪瞪地信了。
這三殿下名叫周玙,母妃是北狄王帳的公主,自幼便生活在草原上,所以步練師沒在大明宮裏見過他。周玙待她很好,誰見了都笑,周琛更是因為這個老和他打架。
那時步練師便和白有蘇是好姐妹了。這蘇姐兒總是起哄,說薇容是想當二王妃還是三王妃?……羞得步練師扔下書來撕她的嘴。
步練師捉住了白有蘇,白有蘇連聲求饒:“好姐姐,好姐姐,饒了我,——你到底喜歡誰呀?”說着笑成一團。
步練師低頭嗫嚅道:“……救我那個。”
“哦——,”白有蘇恍然大悟,扯開嗓子喊起來,“周玙——!薇容要嫁……”
步練師連忙捂住了她的嘴:“你敢說!你敢說我就告訴你爹,你和小可汗私相授受!”
白有蘇漲紅了臉:“你別說的那麽難聽……”
步練師冷笑着揶揄:“好姐姐,你就作吧,以後肚子都被他搞大了!”
白有蘇惱羞成怒,轉身來撕她的嘴,兩個小姑娘鬧成一團,笑着滾在胡床上。
……
夢是不講道理的。
這轉眼之間,畫面陡地一轉,步練師又夢見了薄将山。
彼時的薄将山尚在行伍之中,還沒練出一身陰沉穩重的權臣氣。夢中的薄将山似乎剛從戰場下來,腥氣翻湧,殺意凜然,好一個白發銀铠的少年将軍。
“——怎麽是你?”夢裏的步練師悚然道,“三殿下呢?周玙呢?他在哪裏?他在哪裏?!”
薄将山的漢話說得又緩又慢:“他死了。”
步練師臉色發白,有些站不穩:“你胡說!”
薄将山眼神一閃,不由得低聲道:“薇容……”
步練師臉色一寒:
“大膽,誰允許你這麽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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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将山猝地睜開眼睛!
他已經……已經很久,沒做過這樣的夢了。
紅豆察覺到了主人的驚醒,幽幽地出現在了床帳外,等候着薄将山的吩咐。
薄将山突然伸出右手,撩開水蓮纏枝的床帳,掐住了紅豆的脖頸!
紅豆被他拽得跌跪,整個人湊近床枕,面無表情,毫不掙紮,像是一尊精致偶人,眼睛裏沒有任何生氣。
薄将山放開手。沒意思。
紅豆咳嗽着跪好了。
每次薄将山午夜夢回,定是周玙這個舊人入夢,都會對紅豆起殺心——但這麽多年來,他沒一次下得了手,紅豆全須全尾地活着。
薄将山冷冷地觑着她:“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紅豆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
“紅豆不知相國何意。”
“——我在問窦蔻。”薄将山的聲音壓得很低柔,“我可是親手殺了周玙的人,你打算什麽時候替周玙報仇?”
紅豆默了默,随即答道:“相國,窦蔻已經死了。”
這裏只有紅豆,只有你的侍女紅豆。
薄将山朗聲大笑起來。
“……”紅豆忍不住,還是提醒道,“相國,玙哥哥……是您的弟弟。”
你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再多的怨,再多的仇,随着周玙身死,都該煙消雲散了。
現在權是你的,利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就連步練師,也忘了周玙其人,和你有了一個女兒。
你為什麽還執著和一個死人計較呢?
薄将山冷笑不答。
兄弟之情,手足之誼,冥冥之中,自有聯系。
他總有一種感覺……
周玙還沒死。既然步練師都能重生,為什麽他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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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沒想到自己這麽一睡,便是錯過了一個億的驚天要聞:
——太乙李氏倒臺了?!!
步練師:“……”
步練師:???
什麽??
她不在的時候,薄将山到底掀出了多大的風浪來?
這消息還是幼娘帶來的。幼娘掰着指頭給她數,一個個消息都震撼無比:
東泰公飲鸩自盡;李皇後自缢而死;周望禁足東宮。
——加上一個太子妃被廢,一桌麻将都湊出來了。
“……”步練師傷勢還沒好全,眼下有點頭昏,“等等,幼娘,你一個一個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薄止這厮到底是怎麽倒拔李家這顆垂楊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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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步練師沒見過世面,這太不符合薄将山的性格了。
這位是什麽牌子的老油條?薄将山太懂什麽叫“八面玲珑”了,一般來說太明晃晃的狠招,薄将山是不願去用的。
但他在步練師昏迷期間做的事,和電閃雷鳴一般迅速猛烈。
薄将山以步練師一行人為誘餌,在晉州逼李家出手之後,讓薄家瘋人院抓了個現行——罪名這麽一落實,薄将山徹底放開了手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槐安堂連根拔起,揪出紅鸾草作坊十餘家,并找到了步練師所說的“聰明丸”。
據薄家瘋人院拷問,幸存的黑影說出了實情。這“聰明丸”其中帶有引香,黑影便是以這引香為标記,在各地以不同方式坑害這些舉人。
但無論是槐安堂還是黑影,都拒不承認太乙李氏的指使。
這沒關系。薄将山不急,他一點也不急,他之所以鬧得這麽大,血都把晉州城染紅了,就算太乙李氏還坐得住,也還有別人坐不住——
比如關西張氏。
薄将山當晚便收到了來自張氏的友好密信。張氏素來乖覺,列出人證物證,把鍋幾乎全扣在了李家的頭上,自己就分了巴掌大的一點過錯,可以說是相當的有誠意。
張家已然倒戈,李家獨木難支,周泰龍顏大悅。在皇帝的默許之下,薄将山順道借兵,從晉州北上,直撲太乙山去!
去做什麽?
——抄家滅族!
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的一日,每一步都經過了薄将山的打磨,實行起來快得好似星流霆擊。都說兵貴神速,薄将山行事和他行軍一樣,等到李家驚覺時,薄将山已兵臨城下。
北方亂,天下亂。
——但前提是李家能鬧得起來!
薄将山親自出馬,用半天的時間,鏟除了太乙山上的所有反抗。他可是在草原上和北狄狼兵正面對抗的猛将,太乙山這點人馬根本不夠看;李家人的密信還沒發去邊軍求援,就被薄家瘋人院截了個幹淨。
至于李家發去上京東泰公府的密信——這個薄将山揮手放行。他恨不得遠在上京的東泰公早點知道,老頭子氣得一歸西,還省他再動一次手。
大軍正面壓陣行進,小股部隊穿/插/作戰,确實是薄将山的領兵風格。
大軍壓境,戰鼓雷鳴,太乙山炬火煌煌,李家大勢已去。
據說那李家小族長,向薄将山大罵道:“豎子!區區薄止,竟敢與東宮作對!!!”
薄将山大笑不止,向他舉起酒樽:“走好。”
小族長還沒反應過來,沈逾卿的火神铳已然瞄準,打爆了這顆大好頭顱: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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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玉樹莺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李家從一手遮天,權勢煊赫;到凄涼收場,墳冢遍地,也不過幾十年的光景。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栖枭鳥!”
炎炎者滅,隆隆者絕。這王侯将相,誰不是一柄笏,一身血,一朝無?
“眼看他起朱樓;
眼看他宴賓客;
眼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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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作為受害者,躺贏了李家一戰;接下來的春榜翻案,那就是她的主場了。
步練師甫一回朝,便忙得像只落地陀螺。等到事情終于塵埃落定,周泰走程序下旨放人,窈窈已經能在涼席上到處亂爬了。
步練師這還沒休息片刻,另一道雷便劈到了她頭上!
“皇上賜婚,”步練師震撼不已,“——要把璎珞指給沈逾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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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金陵玉樹莺聲曉……栖枭鳥”出自孔尚任《桃花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