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咳!”
一聲咳嗽将所有熙熙攘攘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王父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裝,發絲整齊的打理在腦後,不過五十中旬的年紀,頭發已經花白,身形高大,卻因為過分瘦弱顯得骨架突出。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迎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動作緩慢的從樓梯上走下來。
那雙銳利的鷹眼因為病痛的折磨與歲月的變遷已經變得有些渾濁,但映在今日的燈光下,卻明亮的有些晃眼。
他環顧一周,熱鬧擁擠的人群中唯獨沒有王棄。
“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是有話要說。”
沙啞的聲音像被粗糙的沙石磨砺過,卻刻意的提了音量,顯得洪亮又寬厚。
他看向王苡,王苡點了點頭,提着裙擺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
優雅高貴的背影,像只不容侵犯的白天鵝。
她站得筆直,細長纖細的脖子美麗又潔白。
雙眼環視一周,她兩手交叉搭在腹前,清亮的聲音能保證她所說的話傳進每個人的耳裏。
“王家發展至今,已近百年,于我王庾這輩受祖上先恩,承蒙福報至今,然,我愧對祖先,王氏沉寂數年,并無大功大作,我于年少輕狂行下大錯,今我王庾受病痛折磨,實屬……”
王苡看了王庾一眼,對方神情淡漠,并沒有任何動容。
她收回目光,嗓音更加清亮。
“今我王庾受病痛折磨,實屬報應,我已無甚牽挂,獨獨舍不下這百年家業于我手中毀于一旦,今日召集衆位家族子弟來往,實乃強弩之末,于彌留之際,交代後事。”
最後一句落下,場下寂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王庾的身上,不過眼神中并沒有遺憾,沒有擔憂,沒有惋惜。
有的只是事不關己的漠然,身在其中的震驚,與內有所思的野心勃勃。
王庾咳了一下,鮮血順着潔白的手帕淌了出來。
他面色不改,那雙眼睛沉澱了數年的滄桑閱歷,與他對上視線的人,紛紛情不自禁的垂下了眼。
“王氏産業難以計數,就不一一劃分了,有很多分支已經各自有了出路,該有的都會給一分,不求日後你們幫扶本家,只望不要落井下石,背後算計。”
場下的人面面相觑,隔了好一會兒,才或真心或假意的附和起來。
王庾擡了下手,四周重新恢複安靜。
他又咳了幾聲,才啞着嗓子開始說話。
“王氏産業百分之四十于王苡所有。”
這話一出,現場嘩然不止。
他們雖然知道到了這一代,王苡是長女,也是唯一能撐事的人,王闫不求上進,不學無術,而王棄……
只是,怎麽也不會想到,王苡得到的這麽多,這等于變相的讓王苡成了王家的家主。
王庾面色冷靜,只是握着拐杖的手逐漸開始用力,王苡側目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好像現在苦苦支撐的人不是他自己。
“百分之十五于王闫母子,王氏老宅與百分之十五于王棄獨有,餘下百分之三十,分百分之五做慈善基金,剩餘百分之二十五于各家分支均攤。”
如果說上一句王苡成為家主讓衆人驚訝的話,王庾的這番話才是一語驚起千層浪。
王棄作為一個私生子,所得到的百分比居然和王闫一樣多。
不,甚至王棄得到的更多。
因為王闫所占取的份例是他和他的母親共有,而王棄不僅得到了王氏老宅,王庾還特地點明,那百分之十五為王棄獨有。
王闫立馬就坐不住了,就連他身邊的女人也臉色難看的不像話。
“憑什麽!”
要說王闫得到百分之十五已經不少,夠他揮霍幾輩子了,可他就是不服王棄得到的比他多。
“憑什麽王棄比我多,他又不是我們王家的人。”
王闫怒目圓睜的看着場上的王庾,雍容的中年女人站在他身後,像是無聲的支持。
四周的人熙熙攘攘的一副看熱鬧的架勢。
王庾擰着眉,用力跺了下拐杖。
“肅靜!”
“咳……咳!”
一聲怒吼過去,嘴裏的血不受控制的湧出來,滴滴答答的浸濕了身上昂貴莊重的西服。
王苡一驚,剛要動,王庾就擡起手止住了她的動作。
他擡起眼,神情冷漠。
“我所言即刻生效,不接受任何異議,從現在開始,王苡就是王家的家主,其他的産業分割,也将在三天內全都劃入你們的名下,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不服!”
王闫大喊出聲,王庾冷眼掃過去,銳利的視線像一把塵封的利劍。
“你沒有資格不服。”
王闫被吓的退了一步,下一秒又神色扭曲的走了過去。
“反正我不服,王棄憑什麽可以得到這麽多,他的就應該是我的!”
“王闫!”
王苡大喝出聲,試圖制止王闫的胡鬧。
可王闫根本就聽不進。
“王苡,你是我親姐姐,難道你不應該反對嗎,憑什麽一個外人可以得到王氏的産業,他除了姓王,他還有什麽!”
“我有你王家的血。”
大門被用力推開,王棄坐着輪椅慢悠悠的被推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并且自發的給中間讓開了一條路。
不過衆多的目光除了看坐在輪椅上的王棄,還紛紛掃向了推輪椅的人。
李清楷冷峻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他突突直跳的眉心。
推着輪椅的手沒忍住捏緊了一些。
早知道就不該在意亂情迷的時候答應王棄送他過來。
果然,男人在欲望上頭的時候是沒有理智的。
“王棄!”
王闫咬牙切齒的看着他,眼中的嫉恨差點要溢出來。
王棄沒有理他,他擡起眼,直直地看着上面那個臉色灰白,回光返照的中年男人。
對方也在看着他,那雙渾濁的眼裏飽含着很多情緒,但在最後,卻一點一點的壓了回去。
沒有人知道,其實王棄的母親才是原配。
現在的王家太太才是所謂的後來居上。
那時王棄的母親哮喘病很嚴重,心裏有郁結,便導致身體虛弱,一直懷不上孩子。
等王棄的母親有了王棄之後,外面已經有了王苡和王闫。
就這樣,生性軟弱的王母很快就被鸠占鵲巢,快的沒能在其他人那裏留下印象,沒能坐穩王家太太這個名號。
而王母軟弱卻又倔強,哪怕在生活最潦倒的時候,她也沒去找過王庾,有時候不經意間遠遠的看一眼,回來就能哭很久。
在病的要死的那段時間,王棄記得,母親念的最多的就是王氏老宅種的花。
他記得他母親說:“當陽光照進來的時候,那些花紅豔豔的,充滿了生命力,看起來漂亮極了。”
于是,這句話,成為了王棄年少時的執念。
兩人遠遠的互相看着。
王棄生的像母親更多,細長的眉,多情的眼,白淨的皮膚,殷紅的唇。
可他同時又有王庾英挺的輪廓。
柔和在那精致秀麗的五官中,便雜糅成一種豔麗卻并不女氣的美。
有時候遠遠的看上一眼,就覺得那是一朵紮人的玫瑰,只能開在畫裏。
“律師已經将遺囑全都立好,我今天所有的話也有錄音保存,不會再有回旋的餘地,任何人也不能有異議。”
高大消瘦的男人率先移開目光,他拄着拐杖,有些顫抖的轉身上樓。
卻在擡起腳的那一刻渾身一軟,整個人都倒了下來。
場內的人紛紛大驚失色,手忙腳亂的圍過去,王苡連忙聯系救護車,四周瞬間變得雜亂無序。
王棄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從樓梯上滾下的拐杖,甚至在嘈雜的環境中,他還能聽到拐杖滾在地上「當啷當啷」的聲音。
無數個人從他的身邊路過,王棄坐的筆直,一動不動,連眼神都沒有移過。
李清楷終于發現不對。
他握住王棄的肩膀:“王棄?”
“咯吱咯吱……”
咬着牙齒的聲音聽着有些滲人。
王棄緩緩擡頭,他看着李清楷,咧開一個殘忍詭異的笑。
“他要死了。”
李清楷微微一頓,他看着王棄那雙陰冷嗜血的眼睛,眉心一皺。
“他要死了,他就要死了,他一定會死的……”
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有些詭異,李清楷捏住王棄的下巴,讓他擡起頭看着自己。
“王棄,你不要做蠢事。”
李清楷看着那雙黑如深淵的眼睛,一個後背發涼的猜想從心底升起。
王棄笑了一下,露出森白的牙齒。
……
王庾一連在醫院住了三天院,期間一直在接受搶救,不過本來就是強弩之末,也只是勉強留住他的命而已。
中途有不少的人想要進去,借着看望王庾的名義,其實是想在遺囑這件事上有個轉圜的餘地。
最後還是醫生受不了他們這種催命的行為,将所有人都擋了出去,而王苡也派了人守在病房門口。
那天,是王棄去探望的第一天,也是最後一天。
……
得到消息的王苡匆匆忙忙的趕過去,狹窄昏暗的走廊只有王棄一個人,他獨自坐在輪椅上,細碎的發絲擋住了他的眉眼,朦胧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她不禁放慢了腳步,放輕了呼吸,猛烈跳動的心髒震動的有些用力。
王棄擡起頭,平靜的說:“他死了。”
王苡看着王棄猩紅的眼睛,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