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地鐵行駛的響動堪稱零星, 鄧川坐在行李箱上,一只腿半支着地板,随着行李箱微微地抖動着。
手機上, 徐薇的消息像是甜蜜的岩漿, 劈頭蓋臉地把她霎時淹沒,心懷的暖熱讓思維都有些振奮,甚至開始失控。好在這種感受鄧川并不陌生。像露出口鼻鑽出海面呼吸, 她捏緊手中的手機,擡起頭,打量着四周挨挨擠擠的人們借以平靜。
眼前是一個由口罩, 睫毛膏,散落的長發, 呢子大衣, 羽絨服, 絨褲, 棉襪, 運動鞋,馬丁靴組成的世界。
與空氣中各種各樣的體味和香水味所組成的熱鬧相反。人們都安靜地低着頭,或是靠着座位,或是一只手扶在欄杆或是吊環上,牢牢握着, 或是閉目養神, 或是沉浸在耳機裏,或是呆呆地盯着地面發愣, 或是像剛才的鄧川一樣,看着手機傻笑,渾身都洋溢着愉快的訊息。
不管怎麽樣, 少有人發出聲音。人們的身體随着地鐵的跑動晃着,肩膀和手臂的偶然碰撞,是陌生人之間的唯一交流。
在地鐵上,任何人都有足夠的獨處時間。
茶色的門玻璃外頭黑漆漆一片,越發襯得車廂裏如同白晝。安靜在此處無聲地蔓延,從平面到立體,逐漸填滿時間和空間。鄧川在這一片自得其樂的安靜裏重新找回了從容,她擡頭看看車廂上顯示的站點路線圖,閃爍的紅點距離機場終點站還有三個站。
地鐵按部就班地跑動着,在固定的站點打開門又關上門,這時候是唯一的喧鬧時間,人們提着行李匆匆忙忙地上來又下去,小巧的輪子在地面滾動,腳步聲和着“借過借過”的呼喊,在地鐵門臨近關閉的滴滴聲中漸漸遠去。
機場站很快就到,從地鐵站口轉進去,黑壓壓的人群在各層的餐廳門口,大廳門口分布,耳邊頓時喧嚣起來。
鄧川還沒有吃晚飯,随便找了家K記點單。她取完餐,在桌子邊坐下,漢堡還沒咬幾口。對面就撲通一聲坐下來一個小朋友。
——人流量大,堂食需要拼桌。小朋友的媽媽去取餐了,叮囑她自己好好坐着。
鄧川沒多在意,時間還早。她自顧自一邊吃飯一邊用手機查哈爾濱的美食攻略。直到小朋友伸着小手指去碰她手上的戒指,她才回過神來,看見小朋友無辜地盯着她看。
鄧川不擅長跟小孩子打交道,見她一直盯着自己看,把手邊的薯條往那邊推了推:“小朋友,要吃嗎?”
小朋友長得挺漂亮,只是頭發短短的,分不清是小男孩還是小女孩,她瞅了好幾眼鄧川推過來的薯條,猶豫着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脆聲說:“我們自己有。”
鄧川咬着漢堡點點頭,沒多勸,繼續看她的美食攻略。不一會,她的媽媽端着盤子過來了,母女倆開始在她對面其樂融融地吃起晚餐來。
鄧川低着頭吃飯,只聽得見她們的聊天,小朋友的母親聲音非常好聽,口吻也很溫柔。小孩吃漢堡吃了自己一身,又把番茄醬甩到了褲子上,她也沒提高音量咋咋呼呼,而是抱着用紙巾擦了一通,又擰開礦泉水,簡單的給她洗了洗。
只是這樣一來小孩的衣服褲子就濕了一小塊,好在室內有空調,多呆一會能烘幹。鄧川聽見她們的動靜,擡頭遞了幾塊濕紙巾過去,收獲小朋友一聲甜甜的謝謝。
她沒怎麽在意,吃完自己的餐,端着盤子起身走人,進了安檢又在登機口坐下。空曠的機場把人的交談聲放大又縮小,人們只能聽見喧嚣,不能聽見陌生人的交談。
剛坐下不久,徐薇就給鄧川打了個電話。她似乎是剛下班到家,聲音軟軟的,有些疲倦,但情緒很高:“笨蛋……你到哪裏了?”
鄧川說自己剛在登機口坐下。
“嗯。好。”徐薇似乎也在沙發上坐下了,聲音舒緩下來:“吃飯了嗎?”
她輕聲地笑:“我煮了粥……你晚上回來要是餓了可以喝。”
鄧川憋着笑問她:“又是電飯煲煮的?”
“那不然呢?”徐薇反問,又柔柔地說:“我還買了涼拌菜,放冰箱裏了,你到時候可以就着粥一起吃。”
她聽見小朋友在那邊乖乖地應了聲好。
兩個人聊了會天。鄧川那邊的背景音實在嘈雜,偏偏她的聲音又太溫和,徐薇在這份奇異的動和靜裏被撫平了今日工作的疲憊,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跳到她膝蓋上的周六,心滿意足地柔聲道別:“好……拜拜……晚點見。”
兩人挂了電話,鄧川看了好幾個哈爾濱的美食博主探店視頻,登機的廣播也在頭頂響起。一個多小時的飛行過後,飛機終于在這片鄧川心心念念的土地上準時降落。
飛機還在跑道上滑行,鄧川就第一時間聯了網,立馬收到了徐薇的信息:“到了嗎?”
機場安排了擺渡車,下舷梯的時候,外頭飄起綿綿細雨,大部分的乘客都沒帶傘,好在雨勢不大,冒着雨走下去也不打緊。
在機場K記遇到的那對母女也沒帶傘,對着雨幕,小朋友抱着媽媽的腰,兩個人都有些躊躇,鄧川從包側抽出傘,主動說:“我們可以一起下去。”
轟隆隆的飛機發動機響聲裏,她們似乎沒有聽見。眼看從機艙出來的乘客越來越多,都堵在後頭,年輕的母親想脫了外套,擋着小朋友下去,被鄧川攔住了。
鄧川把傘湊過去,牽着小朋友的手:“來,一起下去。”
年輕媽媽忙不疊地道謝,又說:“沒事,你撐着她就好。”
踏出舷梯才發現,寒風夾雜着雨絲,只往人的臉上掃。來不及說太多,鄧川順勢拉了她一把:“走吧。”
小朋友腳步很小,鄧川跟着她,走得很慢。
直到上了擺渡車,鄧川把傘收攏,掃了掃身上落着的雨珠,剛才那對母女也站在自己旁邊,媽媽正讓小朋友說謝謝:“姐姐給我們撐傘,要跟姐姐說謝謝。”
小朋友奶聲奶氣地道謝:“謝謝姐姐。”
鄧川笑了一下,她帶着口罩,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不用謝。”
不一會,擺渡車開動,大幅度轉着彎,整車人都随着它搖搖晃晃,鄧川伸手攥緊了欄杆,察覺到有人在碰自己的肩膀。
等到車輛穩定下來,她才轉過頭看,發現是那位小朋友,舉着一只千紙鶴,口齒清晰地說:“飛機上疊的,送給姐姐。”
她的媽媽抱着她,倚着欄杆,也彎着眼睛看着。
“謝謝。”
鄧川伸出手,這只千紙鶴就落到了她的掌心裏。小朋友滿臉能看出來的不舍,但還是很大方:“……不客氣的!”
擺渡車停在路邊,道別這對母女,鄧川握着這只小小的千紙鶴,從車上下來,領完行李,往出口走。
她一邊走,一邊給徐薇打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徐薇似乎正在開車:“你往外頭上客點走,我開過去。”
鄧川說了聲好,轉出機場的出口,走向外頭路邊的上客點。電話沒有被挂掉,鄧川能聽得見徐薇車裏輕輕的音樂聲,似乎是上次她在她車裏聽過的那首Mirrors.
當電話裏頭響起車子的鳴笛聲時,鄧川也看見了徐薇熟悉的車牌號,路燈和車燈把駕駛座上的徐薇照得十分清晰。
在越駛越近的車燈光束裏,徐薇也看見了站在路邊的鄧川,兩人的目光交彙,小朋友很快沖着她揮了揮手,口罩上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鄧川今天穿了很顯氣質的長風衣,應當是新衣服,徐薇沒看見她穿過。她長得高,人又挺拔,帶着口罩,看上去十分生人勿近。一笑起來,眉眼竟有封凍之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隽秀。
她也不自覺地笑了。
等到鄧川迅速地放好行李箱,再坐進副駕駛,手底下行雲流水地系好安全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的時候,徐薇嘴角的笑容也越來越深。
她一邊把車子開出機場,一邊極力克制着自己的笑容,把聲音放得又輕又緩:“餓不餓?”
鄧川搖了搖頭,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張堪稱意氣風發的臉,光明正大地盯着徐薇看:“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我看着時間呢,剛開進來。”
鄧川清了下嗓子,“那就好。”
徐薇擡手,把手邊凹槽裏的水杯遞過去:“喝口水。”
水杯是徐薇的保溫杯,鄧川也是第一次見,杯子裏是溫熱的茶水,她喝了一口,被苦得皺眉:“好苦啊,你怎麽喝這麽苦的茶?”
徐薇在開車的間隙極快地轉頭看了她一眼:“嗯?”
她偏着頭想了想,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你快吐出來,那好像是昨天的茶。”
“啊?”
前方是一腳紅燈,時間還挺長,徐薇拉了手剎,轉過身子去夠後座上的紙巾,遞過去:“感覺怎麽樣?”
鄧川捏着紙巾,無辜地看着她:“還可以。”
小朋友的唇角濕濕的,徐薇忍不住湊上去輕輕碰碰,把聲音壓得很輕:“叫你喝你就喝了,這麽笨的。”
鼻端的香氣仿佛倏忽飄過,鄧川還沒反應過來,徐薇已經輕輕巧巧地抽身而去,重新坐回駕駛座上,示意要湊過來的鄧川坐好:“我開車,你乖一點。”
鄧川把紙巾放回凹槽,湊過去親她的臉:“說好了親兩下的。”
徐薇沒應聲,任小朋友不滿足地親了一下,兩下,還要再親,被她攔了回去:“好了好了。”她看眼旁邊的降下車窗的車,“注意影響啊。”
鄧川随着她的目光也往旁邊看了一眼,看見一個大哥戲谑地打量着這邊。不管他看不看得見,她當即瞪了回去。
徐薇笑着捏了捏她的耳朵。
經過剛才那一遭,剛見面的平淡和匆忙被打破,情意沖破桎梏,讓車裏氣氛徹底變得溫情起來,兩人都沒有說話,只靜靜地握着對方的手,任憑同樣安靜的音樂聲萦繞着她們。
紅燈終于轉綠,徐薇松開手,随着車流往前開。鄧川輕松地靠着椅背坐着,問她:“你明天是不是還要上班?”
“嗯。明天要監考。”
“明天早上嗎?”
“對的。”
“那……”鄧川鼓了鼓臉頰,支着腦袋側過頭看着徐薇,她的眼睛裏映着車窗外流動的光,像水潭裏倒映着兩枚小小的月亮,“我能跟你一起去學校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7-29 05:40:45~2021-07-30 22:02: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郁清棠被我吃包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愛吃白菜的姜小熊 30瓶;鐍岸42 27瓶;不瘦十斤不改名 15瓶;陳七 14瓶;想與你私奔 10瓶;方休。 7瓶;萬應 6瓶;?、8592288 5瓶;思 2瓶;38395548、随弋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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