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長椅上的易拉罐已經空了三瓶,靳鯉手裏的一瓶還沒喝完,她時而小口時而大口,大口喝總是被嗆到。
她不會喝酒。
靳鯉吸了吸鼻子,看許懷斯不停灌下去,一罐接一罐的,這啤酒溫度冰冷。
擡身一半要攔的時候,聽見他聲音不太穩的問:“你怎麽會來?”
她偏過頭,心狠狠地震顫了下,像是溺斃在深海裏,不能呼吸。
許懷斯的眸子裏水光潋滟看着她,喉結上下滾動,舔着唇瓣。
他剛剛問的什麽?
問……她怎麽來了?
她為什麽來?
靳鯉也不知道,沒想那麽多,想來就來了,沒有為什麽。
看着她半響沒回話,許懷斯又問,啤酒冰的嗓子沙啞:“外婆讓你來的?”
這次靳鯉很快,也有點急的搖着頭說:“不是!”
這句不是,讓許懷斯略微晃神,這點啤酒不至于麻痹神經,他很清醒。
覺得小錦鯉對他有什麽不一樣了,心跳逐漸開始不受控,瘋狂喝着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壓抑欲想。
他靠向椅子背,薄唇抿成一道清冷的弧線,捏着罐身發緊,“抽煙喝酒都做了,會不會不喜歡?”
“不會。”靳鯉轉過身看他,兩個人隔了一寸距離。
她甚至很理解他,理解他現在的心境,那種形容不出來的憋悶與苦澀。
感應路燈亮起,小雪飄灑輪廓發着光,遠處還有叫賣糖葫蘆的,旁邊站着個手揣兜的老爺爺。
旁邊聲音像是從遠方飄過來的,不太真實:“我媽一年半前死在了的手術臺上,那時候手術室外的許屹遠差點命都沒了。”
“他很愛很愛陳奈的,以前。”他聲音很輕,靳鯉咬着唇裏的軟肉,聽着他說話。
兩年多前的某天,陳奈和許屹遠相攜着回頤羨墅,臉上都挂滿了笑容,那天太陽很烈。
許懷斯知道自己即将要有個弟弟或者是妹妹,陳奈每天在家滿臉笑容覺得是個小妹妹。
她不顧醫生建議,其實那個年齡再生育很有風險,她央求着許屹遠,最後許屹遠答應,什麽都順着她,感情依舊好的讓人羨慕。
再就是手術臺上,大出血搶救,許屹遠站在手術室外,渾身顫抖,毫無血色地說,只要把陳奈搶救過來,他什麽都可以不要,那個孩子也可以不要。
沒有辦法,難擋死神過來搶人命。
許懷斯那個時候,親眼目睹了許屹遠連續很長一段時間的消沉堕落,直到三個月後。
讓他徹底被颠覆,仿佛以前的許屹遠消失不見,他變得薄情,變得讓許懷斯不想認這個爸。
靳鯉不知道哪根神經觸動了,聽着許懷斯說這些,她很想哭,而且抑制不住,可能是感同身受吧,他倆的經歷很像。
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同時去世,才三個月,就出現了梁挽千。
許懷斯察覺旁邊靳鯉的小聲抽泣,身子覆過來,拿着冰涼的手指抹掉眼淚,“哭什麽?”
他皺着眉頭垂下眼睫,早知道他不會和她說這些。
“想不想吃糖葫蘆?等着我。”說着朝那邊要收攤的老爺爺走去。
他神色故作如常,靳鯉還是看出了他的不一樣,看着旁邊空了四罐的啤酒瓶,她才不信他真的像他表面這樣平靜。
許懷斯拿着一串山楂糖葫蘆回來,撕開包裝紙袋,上面撒着白色芝麻粒,遞到她嘴邊,哄她的意味明顯。
這種時候,他還是哄着她,想讓她別哭。
她咬掉一點糖渣,擡頭看着他,聲音濕答答的:“許懷斯,你抽煙的時候心情會好一點嘛?”
“會。”
“只是一點。”他回答。
靳鯉點頭,一點也行,能好。一點也行。
“那你教我抽煙吧,我陪着你抽。”她承認自己頭腦發昏了,只想讓他開心,怎麽着都行!
許懷斯的心髒強烈的跳動,如果剛才那句“不是”的否定還不明顯,那這句我陪着你抽煙,就太昭彰了。
他滑了滑喉嚨,不可抑制,靳鯉對他不一樣了,她開始在意他,只是因為他是他。
她自己似乎還沒察覺,巴掌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仰着頭看他,勾人的小錦鯉。
許懷斯上前一步,她沒退,又上前一步,她也沒退,直到兩個人毫無距離,互相貼着,他低頭在她耳邊,缱绻低語:“醉了?”
她沒醉,才一罐啤酒。
可當他看過來,皂角味道的氣息侵襲她全部感官,她想,可能是醉了吧。
“左邊褲子口袋裏,自已摸。”他俯下.身濕熱的氣息打在嫣紅的耳垂上,聲音慵懶低啞繞進耳廓。
靳鯉心開始以控制不住的那種頻率跳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這麽冷的天氣她渾身發熱。
小手輕微顫抖的摸進去,隔着一層布料,薄薄的,觸碰到他的溫熱,許懷斯脊背順着酥麻,僵硬。
她掏出了煙盒,也同樣的,知道了他黑褲下并沒有穿任何防寒的,他像是不知道冷似的。
有些笨拙的,許懷斯挑着眉看她,嘴邊是她遞過來的嶄新的一根,他咬住。
兩人坐在長椅上,後面是落了雪的翠綠松柏,冷風呼呼刮過,他低頭垂眸,靳鯉擡起手擋風,右手給他點火。
他稍微吸進去一點,先鼻後口,薄唇略微張開吐了出來,白色的煙霧缭繞,在這場初雪裏,美的讓靳鯉窒息。
靳鯉突然想到前些天紀從給她洗腦的某個小說情節,男主親口把煙渡到了女主的嘴裏,畫面在她腦中勾勒,染紅了臉頰。
許懷斯把嘴裏的那根煙拿下來,遞到她嘴邊,連呼吸都暧昧起來,“試試?”
那根煙,很細藍色的。她咬着他留下的牙印,太多次了,數不清了。
許懷斯這樣直接喂她的舉動,出現過太多次了。
以至于靳鯉不管是什麽,只要他給的,都順從咬進嘴裏。
他教她怎麽呼吸,舌頭怎麽頂上颚,怎麽輕輕的吐出來。
手搭在靳鯉後面,湊近:“臉怎麽這麽紅?”有些故意的,不懷好意,靳鯉暈乎乎的聽不出來。
“我……我……”她支支吾吾講不出。
許懷斯聲音帶着引誘的低啞:“是不是冷了,要不要抱抱?”
“……要”靳鯉剛發出一個音,還沒完整,就被他攏着身子擁進懷裏,毫無縫隙,溫暖到不想離開。
這一天的許懷斯特別會示弱撒嬌,讓靳鯉的心軟的一塌糊塗,所以不知道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兩個人抱着抱着,就換了個姿勢,許懷斯的頭埋在她脖頸處,溫熱裏全是癢意。
靳鯉沒躲,讓他這麽埋着,以為他心情還是不好,酒又喝的那麽多,他高挺的鼻梁故意緩緩摩挲着她的下颌。
她被癢的笑了一聲。
他此時更像窄巷裏時不時竄出的那只貍花貓,桀骜驕矜中帶了點柔軟。
只有靳鯉看過的柔軟。
長久的沉默,像是時間被靜止拉長。
周圍的行人也是越來越稀少,偶爾路過的幾個人,議論聲全都聽的真切。
[啧啧,現在這個小年輕談起戀愛,不分時候地點,這大冷天的,在這坐多長時間了……]
[太美好了!你看,快看,那邊長椅上的兩個人好像演偶像劇呢!]
[是啊啊啊!!!那男的太他媽帥了!那個女生也好美呀!]
[羨慕不來的愛情,這大雪天讓我在這邊坐着,我寧可不談這個戀愛!但要是這麽個大帥逼,當我沒說!!!]
許懷斯聽着他們講,勾起了嘴角,靳鯉的呼吸清淺平穩,沒有絲毫推開他,她也一定是聽到了的。
這再一次證明,他的直覺沒有錯!
靳鯉耳朵有點紅,想要打破她自以為的尴尬,開口講:“你和我講這些……作為交換我也給你講講我的吧……”
畢竟,這種很私人的,還是一個換一個比較好,不然顯得她像是在白嫖。
許懷斯點着頭,碎發蹭着脖頸,他的重量沒全壓上去,他還想多躺會兒,可不想她很快麻掉。
“我特別喜歡古筝,你能看出吧,我初升高那年還參加過一次古筝比賽,挺大型的,我還得了獎……”
靳鯉覺得肩膀處的碎發又掃了掃,他在認真聽,“我不敢告訴我媽媽我彈古筝。”
她失落的垂下頭,有一種無力感,“可我還是熱愛它。”
“我其實不太喜歡學習的。”
許懷斯起身看着她,把她凍的通紅的手指拿過來捂熱,他也不喜歡學習。
但為什麽還要學?
可能是因為以前的習慣吧,他是那種很難改掉習慣的人,就像是他現在已經習慣隐藏他對靳鯉的愛欲。
隐藏他其實是Free裏的X。
靳鯉眨了眨眼睛,鼻子凍的有點紅,“我對古筝不一樣,我可以每天練習我都不會厭煩……”
她說了很多,後面是有關于家裏的,她從來不會往外說的事情,只和X說過。
許懷斯沒打斷她,一直安靜的聽着,直到捂熱那只左手,又換右手。
兩個人太像了,靳鯉一直以為X的存在是一種對她的治愈,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對于許懷斯來說,同樣是!
“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喜歡吃荔枝味的碎冰冰嗎?”
“為什麽?”許懷斯擡手掃了掃落在她頭發上的白雪,目光回到她眼裏。
“因為它是荔枝味兒,我喜歡所有荔枝味兒的東西,不止碎碎冰……”
靳鯉眼睛被凍的冒着晶亮的水汽,說的話也斷斷續續:“我喜歡吃荔枝,但我從來不能真的吃荔枝,所以只能吃這些帶着荔枝味兒的。”
許懷斯聽着她講,她沒有荔枝過敏,這他知道的,為什麽不能吃。
“我十三歲的時候,我媽媽買回來一大袋子荔枝,我倆吃的沒有度,她自己一個人吃了兩斤多荔枝,吃到醫院去了。”
許懷斯挑了挑眉梢,有些笑意的問:“那你呢?”
“我?我才吃了十顆左右……”
“那是你最後一次吃荔枝?”
靳鯉轉過頭看向他:“你怎麽知道?”
許懷斯刮了下她小巧直挺的鼻梁,“這不虧大了,才吃十顆左右。”
話題被他帶跑偏了,靳鯉抓住他手拿下來,繼續說:“後來我媽媽以後都不能吃荔枝了,一吃就過敏,然後她也不讓我吃了。”
“這是什麽邏輯?”許懷斯笑道。
“她說怕我也像她一樣去醫院。”
“我再也沒吃過荔枝了。”靳鯉低着頭,聲音和眼睫都在輕顫。
許懷斯知道她要表達什麽,她想說的不是荔枝,是古筝。
她在怕,怕連俞書知道後,再也不讓她彈古筝了。
他緩慢起身,把手伸出去,在靳鯉身前,她擡頭把手遞過去,起身的瞬間聽見他說。
“你太乖了。”
不讓吃還真就不吃了!
那不讓彈古筝也會不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