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出了庭院後,她跑到公交站,站在雪裏等了五分鐘左右的公交車,睫毛上挂了細雪,白的一層,眼都沒眨。
從這裏坐到西繪文化廣場要十三站,她投了個硬幣,車上晃晃悠悠,凜冽的空氣往鼻腔裏鑽,站着攥把手。
前面,一個十字路口,這條馬路是韻州市最寬的,紅綠燈等待的時間就更長。
靳鯉站在滿是攜帶泥水的公車裏,焦急的換了無數次把手,最終她鼓起勇氣和前面司機擡高音量說:“叔叔,能開車門嗎?我想下去。”
一股氣音和機械的聲,因為這是這路公車的站點,所以沒說什麽就給她開了。
靳鯉下車向前跑了幾步,遠離公交點和斑馬線,招手攔出租車。
這比公交要快些,不繞遠直達,很快的攔到,她坐了上去。
司機很熱情的問,“小姑娘去哪啊?”
靳鯉有些懵着回道:“您先往西繪文化廣場那邊開,謝謝了。”
大爺立刻開始打表,她想了想問:“您知道那邊最大的咖啡廳在哪嗎?”
梁挽千來找許懷斯的話,那地方應該是韻州最好的咖啡廳了,西繪大街是韻州市最繁華的商業街。
聽到這問題,大爺點頭,滔滔不絕講道:“那地方消費可高,高的離譜!去那的人哪是真喝咖啡啊?”
靳鯉沒接話,只說了句:“那就把我放到那吧。”一路再無他話。
司機大爺看她沒有交流下去的意思,也就閉嘴了,只是心裏感嘆,這年頭,漂亮小姑娘都愛往這來。
很快,車停在一家咖啡店門口,靳鯉掃碼付了24元,下車。
擡眼看四階木制階梯,深色胡木桃日式風格,木制屋檐上挂着招牌——閉幕October。
暗藍色的玻璃門上貼着營業時間,10:00——22:00,每周二店休。
剩下她已經沒耐心看仔細,小心翼翼的踩上臺階,推開門,裏面很應景,初雪配幾株紅梅,很有意境。
靳鯉一眼看到許懷斯,被那住花枝最招展的紅梅擋住,但也沒許懷斯坐在那裏張揚惹眼。
他對面坐着的想必就是梁挽千了,容貌出衆,看着像二三十左右歲的豔麗女人,沒打層次的齊肩短發。
很有個性,看上去就像是搞藝術創作的,聲音有些壓迫感:“下周三,你爸爸希望你能回去。”
過了一秒,許懷斯冷笑一聲:“他還有臉?”
梁挽千有些激動,她不允許有人這樣說許屹遠,他兒子也不行。
“你還在怨你爸爸嗎?我說了,是我想要和你爸爸在一起的,有什麽怨氣你撒在我身上好了,屹奈珠寶集團的股份我一分都沒要,梁漪夏我也不會讓她要,都是你的。”
梁漪夏是梁挽千的女兒,從國外帶回的,是個混血兒,比許懷斯小兩歲。
靳鯉只能看見許懷斯的背部,看不見他表情,只能聽見聲音陰沉又冰冷:“說得好像你要就會有一樣,那是屹奈。”
“奈。”
“知道嗎?那是我媽陳奈的名字。”
這個公司名字還是許屹遠當初想的,說給他媽媽聽的時候,陳奈臉上的表情溫柔都要溢出來。
現在想想,許懷斯心裏一陣惡寒。
梁挽千拿起桌上的耶加雪菲,抿了一口,并沒有生氣的表情,只是接着說。
“懷斯,人總是要向前看的,屹奈的股份我也是真的沒想要,你爸爸說過要轉給我和漪夏20%的股份,但我不是沖着這個來的,我愛許屹……”
“夠了。”許懷斯平靜的打斷,胃裏翻江倒海的想嘔。
垂在桌下的手攥緊的青筋凸起,面上不動聲色,嘲諷道:“許屹遠都已經這麽喪心病狂了嗎。”
那裏面包含了陳奈多少心血,許屹遠是最清楚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從很小就對屹奈珠寶集團不感興趣的許懷斯,此時更加覺得這個屹奈集團的存在就是個笑話。
從梁挽千說她要是想也能有股權的那一刻,屹奈的存在就是一種諷刺,諷刺他過世的母親。
“我不會回去的,你讓他死了這條心吧。”許懷斯接着說,語氣冷的讓人膽寒:“還有,你讓他別打我主意,我這輩子都不會接手他那惡心的公司。”
梁挽千想到許屹遠為了這個屹奈珠寶集團的所有付出,再一聽這樣的話,聲音更加變得淩厲,幾乎是咬着牙罵的。
“他怎麽養出你這麽一個白眼狼,不識好歹!”
過了兩秒,靳鯉都沒聽見許懷斯回她什麽。
梁挽千又說,把所有的責任全推到他身上:“你爸爸身體越來越不好了,都是因為你的不懂事!你知道他……”
許懷斯嗤笑一聲打斷她,舌頭抵着上颚,發着狠一字一頓:“那是他活該!”
一個巴掌揚起,許懷斯銳利的目光像是帶血的刀刃刮過去,他長這麽大還沒人打過他呢。
梁挽千敢打一個試試?
就在手掌停留到許懷斯臉頰一尺的距離時候,一只穿着白色薄襖的手臂擋住,抓着梁挽千的手腕。
聲音沉靜帶着冷意:“你要幹什麽?你憑什麽打他!”
許懷斯垂眸看向桌子旁的站着的靳鯉,睫毛上還挂着雪融化的水珠,眨巴眨巴的也不掉。
他覺得此刻,自己就像是那顆水珠,是被她融化了的風雪,是勾住她睫毛怎麽也掉不落。
靳鯉悄悄咽了下口水,她第一次和人發生如此大的争執,心跳得劇烈。
藏住自己的不知所措,她猛地甩開那只要打許懷斯的手。
這樣一鬧,不少人都看向這邊。
靳鯉目光掠過梁挽千,看向許懷斯,牽起他的手,“南巷婆婆叫我們回去吃飯了。”
許懷斯低頭看着她,靳鯉覺得他眼睛好漂亮,像是雪後初霁。
只聽見他一聲,“好。”
便跟着她走。
—
兩個人漫無目的,靳鯉走在前面,低着頭,半張臉埋在圍巾裏面。
手牽着許懷斯,他走在後面,落了一步遠,是許懷斯刻意保持的距離。
他怕自己忍不住,吓到她。
小雪紛紛,白茫茫一片鋪蓋整個廣場。
兩個人一路沉默,走到西繪文化廣場的粉色長椅上坐下。
平時這邊很多人,夏天還有噴泉,外面一圈花花草草,現在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
“你冷嗎?”靳鯉問。
剛才在咖啡廳的時候就看到他穿的很少,在裏面還沒覺得怎麽樣,出來了,就越發覺得他穿的單薄。
灰色的立領夾克衫,黑色的褲子,腿筆直細長所以看不出來他裏面穿沒穿防寒的,身材挺拔,長身桀立的。
坐在她旁邊,腿随意的搭着,聽見靳鯉的話,側過頭看她,聲音低低的:“我要是說冷……”
你能讓我抱抱嗎?
還未等說出口,就感覺脖子上落下一條圍巾,還存留她脖頸的溫度和那股只有她寶寶香。
靳鯉湊近給他圍了幾圈,白色的毛線圈圍脖,和他的深色系衣服還挺搭的。
好吧……其實是他夠好看,所以才這麽搭。
“有暖和一點嘛?”靳鯉看着他眼睫半垂,睫毛根根分明,她讀不出他的複雜情緒,只覺得他情緒壓抑。
她也跟着壓抑。
下午四點半,太陽陷落,天色漸暗,靳鯉起身,“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說着已經往廣場對面那家可的KEDI走去。
許懷斯沒說話,他煩悶又有點焦躁,還是接受不了許屹遠為什麽突然這樣,他以前很愛陳奈的。
愛陳奈盛過愛他,小時候就能清楚的感知到。
所以自從陳奈去世後,他所有,全部的感知被颠覆,他手不受控的摸向褲子兜裏的煙盒。
撚出來一根,動作說不上生疏還是熟練,總之做的自然,輕磕着煙盒,用嘴銜住。
低着頭,碎發垂落眼睑,左手擡到嘴邊,攏着風點煙,右手輕甩滅了火。
行色匆匆的年輕女孩兒都被吸引的頻頻回頭看過來,甚至放慢腳步看着他。
靳鯉在出來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
以至于好久之後,她都記得這一天傍晚。
那個驕矜恣意的少年,坐在廣場粉色長椅處,神色頹靡,望着她的眼睛始終含笑。
如果不是他嘴裏叼着的星火,靳鯉認為他就是在對自己笑,可那煙頭強烈到不能忽視。
她緩步走過去,幾十米遠的距離,她忽然就想到了學校醫務室裏他外套上的煙味兒哪來的了,其實有跡可尋。
他把自己藏的太好,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從容淡定,強大到能處理任何事情。
她坐下時不可抑制的被飄過來的味道嗆得咳嗽了兩聲,再轉頭就看見他把煙掐滅了,投擲進旁邊的垃圾箱。
那句“不用。”卡在靳鯉嘴邊,把懷抱裏的啤酒通通放在長椅上,細長的手指剛穿過拉環。
被許懷斯奪去,猛地拉開,遞回去,直勾勾盯着靳鯉,聲音低啞的說:“別來,手會勒紅。”
靳鯉接過來,又遞給他一罐,“喝吧,人們說這玩意兒一醉解千愁。”
“我有很愁?”許懷斯問。
靳鯉只是看着他,表情就像是在反問——你說呢?這都愁到姥姥家了!
他輕笑一聲,還沒等說什麽,手裏那罐啤酒被撞的搖晃一下。
靳鯉舉着自己那罐啤酒,落了幾片雪花,掉到裏面,融化消逝。
溫暖又放縱的說:“我陪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