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兩清
周則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過姑姑。那個記憶中說話永遠溫柔,長相秀氣的女人,因為家庭的不幸,身材變得早已走形。
“您沒事吧?”周則站在門口問道。
她剛一開口,旁邊的張闵活脫脫像只缺了鏈子的瘋狗,不問原因撲了上來,“你還有臉過來呀,周則。”
周則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當做沒有聽到。倒是一旁的姑姑推了張闵一把,讓他趕緊回自己屋子。
張闵自然不肯,表情猙獰,語氣暴躁,“媽,你搞錯了吧,該走的是她,不但害死自己的媽媽,現在是連姑姑也不放過嗎?”
話落,周則便看到一向柔和的姑姑對着張闵那張臉,直直打下去。
啪的一聲,屋子裏面充滿了安靜。
張闵捂着臉,驚得眼珠子都快要落下來,半晌才說:“媽,你打我?你為了那個掃把星打我。”
聲音綿和的女人,難得顫着嘴唇,對着她的兒子,扯着嗓子喊:“你給我滾出去。”
張闵就算在瘋,可還有一絲理智尚在。他看着眼前瘦弱的女人,半晌狠狠說道:“這可是你叫我滾的,不要後悔。”
說完,便走向了門口,看着周則的眼神越發尖銳,像是一把無形的劍。
門框及窄,堪堪容納下兩個人,張闵過去時,恰好經過阮羌那邊。阮羌原本想讓地方,結果來人一聲不吭,直直對着她的肩膀,撞了過去。
阮羌除了在周則身上受過這種委屈,其他時候怎麽會有。正要側身叫住張闵的時候,一直和自己十指相扣的人,手指順着指縫,死死勾着她的手背。
阮羌回頭,看到周則皺着眉頭,對她搖搖頭,用口型說出‘不要’這兩個字,便聳拉下腦袋,偃旗息鼓。
客廳裏面傳來細微的聲音,周則直直看過去。
椅子已經被規規矩矩扶起來,女人正蹲在地上,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拾起殘破的碎片。
周則沒有說話,拉着阮羌的手走過去。
徐雪寧頭都沒有擡,機械性地撿起碎片,,“阿則,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周則想讓徐雪寧起來,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句話。
她忽然想起媽媽生病時,來到姑姑家借錢,最終空手而歸的場景。
那天她站在這座樓底下,大哭了一場,事後有得風輕雲淡的回去,假裝沒有發生一點事。
一直到指縫裏的手松開,周則才回過神。
身側的阮羌已經去了牆角,拿了掃帚走過來。
阮羌蹲下身子,扶着徐雪寧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徐雪寧不肯,但被她摁在了位置上,只得乖乖坐着。
“阿則,她是誰?”徐雪寧眼神欣慰,對着周則說。
周則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的同時,輕飄飄說道:“我對象。”
話落,屋子先是安靜一瞬間。
阮羌俯身的動作微頓,眼睛直直看過去。
徐旭寧先是一怔,像是沒有反應過來,得大概過了三秒鐘,眉頭皺起,“你對象?”
周則一律視若無睹,當做沒有看見,淡定道:“是的,我們在一起已經已經很長時間了。”
“可你們都是女孩子呀。”哪怕今天親兒子帶的沖擊太過,可也遠遠比不上現在這個。
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
先不說別的,以後生孩子,老了怎麽辦?
客廳旁邊有一面窗,玻璃上堆滿了灰塵,痕跡斑駁,光線射進來的時候,大打折扣。
周則低着頭,一直到徐雪寧說完,擡起了頭。
她腦袋上的漁夫帽檐壓的很低,掩了額頭,看不清表情,但露出來的光潔下巴,看着不容置喙。
“你和我媽媽結婚,都有孩子,可還不是一個享受不到,一個沒法享受。”
冷不丁一句話,砸地徐雪寧啞口無言。
阮羌已經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幹淨,乖乖站在周則身邊,審視着眼前的女人。
半晌後,徐雪寧動了動嘴唇,木木地說:“阿則,那不一樣。”
周則輕笑一聲,語氣帶着嘲諷,“有什麽不一樣?是你生的兒子靠譜,不會做巨嬰,張口問家裏要錢,還是我爸不會抛下一屁股的爛賬跑掉,剩下我媽媽?”
“阿則,”徐雪寧閉着眼睛,喟嘆一聲,試圖要在說些什麽,結果還未開口,便被周則打斷。
周則拉過一旁多餘的凳子,示意阮羌坐下,随後才開口,“姑姑,我今天不是和你聊這些的。”
徐雪寧擡頭,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周則迎着她的視線微微一笑,随即把自己手機拿出來,調出張闵那一段視頻,遞過去。
徐雪寧接過後,裏面的內容已經開始播放。
“我是周則的表哥,我這裏有獨家報道,她爸爸帶着別人一起賭博,欠了一堆高利貸,人還跑沒影了,周則她媽該死,周則更該死——”
視頻那邊剛開始,周則的手便落在了一個溫和的手掌裏。
她側眸,阮羌正對着她微微一笑,告訴她不要怕。
這些話是周則第一次聽,明明是寒風之中的刀刃,在她的脖子讓随意割劃,讓還尚有溫度的鮮血,沾上冰涼。
可僅僅因為阮羌在,好像一切都沒有那麽可怕。
一直到視頻結束,周則才收回手機,看着眼淚直線般落下的徐雪寧,熄了屏幕。
房間裏的哽咽聲有了越來越大的趨勢,伴随着的還有那句,阿則,張闵他不知道諸如此類的話。
不知道?
周則在心裏暗自發笑,她難道不應該習慣眼前女人的種種行為嗎?
習慣她的惺惺作态,習慣她的冷漠嗎?
“他回來了,我一定說他,你別生氣。”徐雪寧做小伏低地說。
“姑姑,你讓我別生氣,到底是怕我生氣傷身體,還是怕我生氣不給你打錢。”
周則話落,女人的抽噎聲停止了。
“姑姑當然是怕傷你身體呀,你每天這麽忙。”徐雪寧抽了抽鼻翼。
周則已經不是十歲的小孩,不是随便什麽話都可以哄好的。
她扯了扯嘴角,語氣輕嘲,“是嗎?那姑姑既然怕傷我身體,那就不應該每個月都給我打電話要錢,你難道不知道,我聽見你們的名字,我就惡心。”
聳拉着背的女人擡頭,眼神裏滿是不敢置信,“阿則,你再說什麽?”
“我說,聽見你們的名字我就惡心,身體也不可能會好。”周則大方重複了一句。
下一秒,徐雪寧眼眶裏的淚水直嘩嘩落下,“阿則,你怎麽能這麽說?”
周則厭倦了她的惺惺作态,兩面三刀。
因為自己父親那些事情,她一直覺得,補償給這家無辜的人是應該的。
可人怎麽都是這麽虛僞,這麽貪得無厭。
“姑姑,別裝了,我累了。”周則捂着臉,聲音沉悶,“這麽些年了,我自認并沒有對不起你,我爸爸欠債,我來還,可張闵在網上,這個關口發這些東西,你真的不知道?”
回答她的是一陣沉默。
“姑姑,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讓張闵在網上公開道歉,否則我會把這些年的彙款記錄全部發在網上,你們覺得這麽可以賺錢,那我就讓你們好好賺賺。”
察覺到周則生氣,徐雪寧立即開口,“阿則,他回來了,我一定讓她道歉,你不要發。”
周則沒有理會,自顧自的拉着阮羌站起來,繼續說:“還有,從這個月開始,我不會再給你們打錢了。”
這句話無疑不是一句導火索,驚得徐雪寧立即拉住她的胳膊,“阿則,你提什麽要求我都答應你,但要是沒錢,我們真的會過不下去的。”
這麽多年的自助提款機周則已經當膩了。
她先是松開鉗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一字一句說:“你有沒有錢,和我有什麽關系?”
她轉身,重新拉住阮羌的手,準備出去。
可還沒走幾步,便聽到後面歇斯底裏的女聲,“那是你們家欠我的。”
終于露出真面目了。
周則不知為什麽,竟然松了一口氣。那種終于讓她模糊視線的幹擾物終于消失。
她頭都沒有轉,用着徐雪寧以往打電話時說的那句話還了回去,“你也說過,那是我爸欠你的,不是我。”
一直到那兩道倩影走遠,徐雪寧都沒有說出話來。
半晌,她愣愣的蹲下身子,眼眶裏面的淚水湧了出來。
周則不清楚,周則媽媽不清楚,但她清楚,張闵之所以染上賭瘾,是她一手造成的。
那個時候,她的弟弟徐俊寧過來躲高利貸,張闵恰好在家,十幾歲的男孩子玩性大,對賭博趕上興趣,便纏着徐俊寧教他。在還沒有上瘾之前,徐俊寧告訴過她,而她卻沒有在意,大言不慚說,沒事,男孩子總得有一個壞習慣,不是抽煙,就是喝酒。
可直到高利貸過來的時候,她傻了眼。
在丈夫的質問下,脫卸責任般的把所有的事情推給了自己的親弟弟,而時間長了,她也相信。
張闵是徐俊寧帶壞的,一切都是她們家欠自己的,所以她把矛頭對上了周則家。
也是在周則媽媽生病,需要借錢時,她把徐俊寧帶着張闵賭博的事情散播出去,讓所有的親戚躲老鼠一般躲着那對母女。
她是親眼看着曾經那個逢人彎了眼睛,甜甜叫她姑姑的女孩子眼神裏的光一點點消失。
作者有話要說: 掐指一算,應該還有兩章就可以完結了,番外寫如果她們兩個高中時候遇上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