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雙标
客廳裏除了視頻那頭男人說話聲,剩下就是滿室的寂靜。
周則對上那雙急迫的眼睛,輕輕眨了眨,似乎是在用無聲的語言讓阮羌不用擔心。
一直到視頻播放結束,阮羌才把手放下來。
“不用擔心。”周則擡手,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貼着她的臉,安慰道:“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這些已經傷害不了我了。
從她每月讓寧因去給姑姑打錢,有時候不夠用了,姑姑也會打電話給她時,她就知道這麽一家有多貪得無厭。
嘴上說着和她沒有關系,但做出來的事情,總是讓她心寒。
不過也幸好,這麽些年下來,寧因替她保存了從第一次到最近這幾次的彙款記錄,以便應付不時之需。
阮羌點了點頭,眼神裏充滿了憐惜。
她早就知道眼前人經歷的東西,其實比自己想象到的腰多,但還是控制不住的想去保護。
她只恨自己沒有早點找到她,這樣她就不用一個人去面對世間所有的醜陋。
“走吧,我想去和我姑姑還有張闵談一談。”周則從阮羌身上下來之後,長舒一口氣,表情有些風輕雲淡。
阮羌怕她逞強,心裏有無數話想說。
她也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見周則的衣領開的有些大,伸手将露出來的皮膚遮住,“我和你一起去。”
周則原本想拒絕,但想到困擾兩個人一直以來的問題。
或許,這是一個契機。一個可以讓阮羌安心的開始。
她點點頭,拿過阮羌的手機,看了眼時間,依然沒有忘記廚房裏面的啤酒瓶,開口說:“我們去外面吃吧,吃完可以直接過去。”
阮羌沒有拒絕,答應下來了。
兩個人出門都沒有帶帽子和口罩,也幸好,周則家裏有。她去了衣帽間,給自己戴了頂漁夫帽,往阮羌頭上扣了一頂黑色的鴨舌帽。
阮羌膚色剔透,五官清冷,像是冬日的一抹陽光照着積滿厚實白雪的牆角,頭發黑而直,比起第一次見面,長了不少。帽檐遮着她半張臉,下巴顯得更加瘦削。
兩個人站在玄關處,周則替阮羌戴好帽子之後,沒忍住親了一下她的唇,如蜻蜓點水一般,一閃而逝。
“真好看。”周則說完,眼眶裏的盈盈笑意像是船槳劃過平靜的水面,映出淺淺的水紋,把自己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出去吃飯了。”
兩個人中午随意找了一家私密性極好的餐廳,草草吃完後,便驅車去了周則姑姑家。
周則姑姑家在郊區,按着導航指路方向,越往後面走,看到的越是一些時間比較長的小區。
最後一條街道上行人已經很少了,兩旁的梧桐樹葉七零八落。被圍欄圍住的小區,單從外面看,給人一種危樓的感覺。
“本次導航已經結束——”
周則在導航裏的女聲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眼疾手快關掉了。
“到了嗎?”阮羌側眸問道。
周則頭都沒有擡,遵循着屈指可數的次數,指揮着,“在往前面開就是小區口,把車放在外面,我們一起進去。”
阮羌将眼神投向窗外。
靠邊的位置空出來了不少車位,她将車駛在距離小區門口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朝着周則攤手,開始索要手機。
“別急,我在看看。”周則正點開了阮羌的微博。
阮羌原創微博很少,大都是一些關于公益組織的轉發,電影轉發以及一些節日祝福。
“你不喜歡發微博嗎?”周則一滑就可以翻到底,在看清內容之後也有些索然無味,把手機投擲到阮羌手裏。
接到手機,阮羌把它放在兜裏面後,這才點點頭,“我不喜歡在網上發言。”
這年代的年輕人,誰不喜歡在網上分享生活,發表言論,阮羌這句話,倒是讓周則有種生活在古代的錯覺,勾得她起了好奇心,問:“為什麽呀?”
周則原本随意問問。她以為得到的答案會是,太煩了,單純的不喜歡諸如此類的。但阮羌卻皺了皺眉頭,很認真的思考,“網絡的發展速度很快,随意一條視頻,只要足夠有噱頭,便可以收獲一堆人圍觀。”
周則覺得她說的有意思,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阮羌音色很低,語氣平緩,“但就是因為太快了,以至于我們沒有了解真相的機會,只顧拿着名為正義的長矛去刺向認為有問題的那一方。”
事實就是如此,周則想起當初她和周童兩個人的事情,在網上吵的天翻地覆,所有人幾乎都說,是她沒有契約精神,不顧同伴的立場,全然憑着自己的意願,去任意妄為。
可她們哪裏知道,她在和導演聊的時候,已經為周童争取到了一個角色。
“而且我不确定,有沒有人因為我的一句話,就失去了生命。”阮羌說到這裏的時候,喟嘆一聲,“所以,珍惜每一次發言機會吧。”
周則點點頭,認同了她的觀點。
可車上的氣氛因為剛才兩個人的聊天內容,已經變得有些正經。
周則一邊解安全帶,一邊随意切換話題,“那到時候要是我們公開,網上好多人攻擊,怎麽辦?”
嗒的一聲,車廂因為這句話安靜下來。
周則沒有等到回答,以為是阮羌沒有想到,或者想到了,時機不對,正打算重新含糊而過的時候,垂在一旁的手臂被人突然抓住。
周則側眸,眼神直勾勾的落在了阮羌的臉上,被吓了一跳。
阮羌嘴角彎成了月牙形,涼薄的眼皮微掀,眼睛因為吃驚而睜成了圓形。開口時聲音含着抑制不住的喜悅,像是春日的小鳥一般活躍,“姐姐,你剛才說什麽?”
周則沒忍住,嗤的一聲笑了。
“姐姐,你是想和我公開嗎?”阮羌不理會她笑,問的很認真。
周則笑而不語,問她:“你還沒有告訴我,要是公開被罵了,怎麽辦?”
她原本以為阮羌會回答什麽不理會,找人刷下去之類的。可沒想到,她還是低估了阮羌的雙标程度。
阮羌一手握住她的手臂,眼神飄忽,找不到聚集點,像是努力思考。
周則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不放過她臉上任何表情。
很快,她就看到,剛才還仿佛拿着棘手問題的阮羌,下一秒鐘,眼睛變得炯炯有神,可出來的話卻難得讓人思考,到底有沒有過腦子。
“我就罵回去,”她說完,怕周則不放心,立即在後面找補,“到時候不用姐姐幫忙,我一個接着一個罵。”
周則沒有忍住,笑出了聲,內心再次感慨,她真是撿到寶了。
因為車裏的聊天,周則站在小區門口時,心裏難得平靜。
因為是舊小區,所以門衛那邊很容易進去。周則近幾年沒有來過幾次,但以前經常來,因此格外熟悉。
小區是水泥路,但因為時間長的原因,難免有些坑窪。兩個人沿着正對着大門的路直走,一直到了最後面的那一棟才停下。
“這裏了。”
周則看着面前老舊的樓層,臉上不見嫌棄,但有些煩躁。
她剛出道時,姑姑因為表哥張闵被自己父親帶着賭博,而遭到姑父接二連三的謾罵,那個時候,姑姑會把她叫過來,和她訴一通苦。每每說到最後,姑姑總會說,阿則,我知道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不要怪姑姑。
周則大多數時候晚上過來,黑壓壓的樓梯,沉悶的氣氛,壓得她最後出樓時,都是急忙的。
以往的記憶如洪水一般,一點點淹沒周則心裏的防線。她的手即使在阮羌手裏,可依舊冰冷僵硬。
兩個人的手緊緊扣着。
阮羌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後,便把兩個人的手一起放進口袋兜裏。
她什麽都沒說,僅憑借着一個動作,把周則從噩夢之中拉回來。
周則側身,看着身邊人的側臉,“進去吧。”
阮羌點點頭,正要邁步的時候,便聽到身邊人再次開口,聲音清淺。
“裏面很黑,你拉着我。”
阮羌回頭時,周則還站在原地。就算隔着帽檐,她的臉微微上揚,眼神依舊讓人安心。
“放心。”
話落,周則便感覺到穿過自己指縫的手,握得更緊了。
因為每層的過道是外露的,樓梯裏面并不黑,但很破舊,欄杆斑駁,牆角堆滿雜物。
兩個人沿着犄角旮旯的邊角一路向前,鼻翼間滿是一股發黴的味道,一直到了最高層,這味道都沒有散。
周則姑姑家住的地方是筒子樓,大家連用一個廚房,廁所。沿着過道往裏走,阮羌才看見廚房沒有門,衛生間只用一個藍色簾子堪堪遮住,裏面的臭味沒有消散的痕跡。
剛才在車上的時候,阮羌大概聽周則說了家裏的情況,包括每月給姑姑打錢,可為什麽還會住這個地方。
等到了最裏面正對着的門時,阮羌開了口,“你不是一直打錢,你姑姑家怎麽還住這個地方。”
周則淺笑一聲,解了她的疑惑,“賭博的瘾不好解掉,張闵每個月都從家裏拿錢,甚至好借下高利貸,我姑姑性子軟,不可能不管。”
阮羌點點頭,正要說話時,裏面便傳來一陣噼裏啪啦聲。
外面的門一推就倒,耐不住狂風,也抵不住裏面的争吵。
“我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你弟弟害的,給錢。”一個暴躁的男聲傳了出來。
“高利貸過來催了好幾次,家裏東西都搬空了,實在是拿不出來錢。”女人的聲音聽着歇斯底裏。
“我不管,今天晚上把錢整理好,不然我就去找周則鬧。”男人話落,裏面便傳來沉悶的聲響。
周則的瞳孔縮了縮,不帶絲毫猶豫的推開了門。
昏暗的客廳中,低矮的桌子倒在地上,白瓷碗被摔地支離破碎,碎片混着飯菜落在地上,凳子一個立着,一個倒着。
站在裏面的兩個人,一個二十出頭,身材臃腫,一個四十多歲,身形孱弱。
他們聽見聲音,齊刷刷的看着門口,不一會兒,便聽見四十出頭的女人,顫着聲音,叫了一聲阿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