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胡攪蠻纏
夕印氣勢洶洶地闊步離開,殘枝敗葉飄零紛飛,墜落于泥濘間。被人踩過,發出喀嚓咯嚓的清脆的斷裂聲。
公子房間的窗口正對着的小院裏,立着一個人影。
“溫舒,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你,見不到你,我就不走了!”君凰仰着頭,對着緊閉的窗口,雙手做喇叭狀,大吼大叫。君凰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既然有幾分明白自己的心思,心動不如行動。
夕印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旁若無人地從他身旁走過。
“喂,你找死啊,還讓不讓老子休息了!”
“嚷嚷什麽,掌櫃的,你們店裏還做不做生意了?”
.......
君凰的行徑已經引起衆怒了,客棧裏的住客紛紛從窗戶裏倒出了洗腳水或者洗澡水,掌櫃的苦着臉來趕了他兩次,小二哥來了五趟,哭爹告娘求他閉嘴,都被他拿銀子一一打發走。
“若想我閉嘴,也不是沒有辦法,你叫樓上的那位公子出來見我。此事若是辦成了,本大爺重重有賞。”君凰往來人手心塞了個金元寶。
小二立刻目光發直,兩眼放光,眉開眼笑道,“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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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凰今日的行徑完美诠釋了什麽叫锲而不舍,什麽叫臉皮比城牆還厚。
君凰嗓子都喊啞了,總有有人肯搭理他了,他甚感欣慰。
夕印從窗口探出一個頭,傳達溫舒的旨意,“閣主,公子說了,你若是不走,那便繼續站着吧,公子他累了,先小睡一會兒。”
窗戶啪得一聲阖上了。
君凰抿着唇,憤憤然盯着這扇阖上的窗,似乎盯着盯着,這窗戶就能放下張梯子,讓他上去。這種情形,老天不是應該配合着刮個風,打個雷,下個雨嗎,讓他能順利使個苦肉計,好讓屋內的人心軟嗎?實在不行,砸下冰雹他也勉強接受了,現在這般和風朗月算是怎麽回事?
“溫舒,你再不見我,我就去跳河!我說到做到,我這就去!”
這一吼,當真立竿見影,窗戶立馬開了。
君凰一喜。
卻聽夕印說,“閣主,公子提醒您,離此處最近的河就是護城河,閣主若是現下立刻出發,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約莫明日淩晨能趕到,否則,興許得夜宿荒野了。”
“砰!”窗戶關了,留下君凰欲哭無淚。得,溫舒是鐵了心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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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當空,清光滿地,樹影疏搖,樹林上方,幾只飛鳥疾掠而過。
永安巷,魚龍混雜,富庶的不法商人,無家可歸的乞丐,從良卻被夫家趕出來重操舊業的妓女,什麽人都有。錯落的屋子,有些低矮而破敗不堪,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遮得了風雪。
灰白相間的信鴿自來福客棧飛出,輕車熟路地在一間普通的新砌的小院上空盤旋。窗口伸出一只雪白的手,鴿子見了親人似的順從地落下。
寬大的緋色水袖優雅地舒展了一下,纖細秀美的手指輕輕展開紙條:獵犬已撤,羊羔捕否?
女子淡淡勾出一抹笑容,她提筆蘸了墨汁,一個“允”
字風急電掣般揮毫而下,将紙條放回去重新放飛。
夜色凄迷,大雪紛揚,寒風卷着雪花呼嘯而入,夾帶着野獸凄號。
女子倚窗眺望,泠泠月光緩緩流淌于她晶瑩的臉龐,眉心一點朱砂紅得似血,笑容妖冶而狂妄恣肆。
溫舒,當年你欠我的,一厘一毫,我都要你十倍……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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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印從外間端了藥,再次輕推開門時,輕手輕腳地繞到屏風後面,只看到一個單薄的瘦削的背影,裹在被子裏。
“他走了嗎?”
“嗯。”
一氣之下發下了毒誓,盛怒之後,他其實有些後悔。光明散盡,墨夜籠罩,明月升空,不過是一個多時辰,那人便堅持不下去了。若君凰當真在乎他,豈會如此沒有耐心?溫舒是一年四季全身冰涼的體質,沒有辦法,蓋了兩層被子也暖不起來。他彷佛嘆息般吐出一口綿長的呼吸。
等朝廷的局面穩定下來,他想離開驚鴻閣,給自己的人生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驚鴻閣近年來做大,已經成了衆人眼中的肥羊。盛極必衰的道理他不會不懂,或許,驚鴻閣主動地退居二線才是明智之舉。他會替君凰鋪好後路,以後那人想怎麽樣,都随他去,也算是善始善終。
明明這一次不是那人要他走,是他決定的,是他主動離開的。那人最後那暗藏落寞委屈的眼神在腦海裏浮浮沉沉,一剎那的快意之後,更多的是隐隐的惆悵。他忘記了,感情若是可以控制,收縮自如,便不是感情了。
他不喜歡自己這樣不幹不脆。溫舒,你真是無可救藥的人。這樣別扭的性子,加上心思又重,其實很不讨喜呢。
溫舒恹恹地阖着眼,背影清瘦而落寞。
夕印痛心地看着他,公子仿佛沒有生氣的雕塑,無知無覺地躺着,彷佛能這樣一路靜靜躺到棺材裏。
目光流漣在他精致完美的側臉,他蒼白布汗的臉頰,他削尖美好的下颔。公子是這樣一個美好的人啊!公子,為什麽你不能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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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印……”衾被裏的人偏過頭,美眸半睜。
夕印懊惱地別過臉,她竟然将心裏話說出來了?都怪季扶蘇那個變态,自從他半死不活之後,她總是心神不寧的,做事丢三落四不說,還常常走神。
溫舒長長的睫毛蝶翼般輕 抖,一生病連武功也倒退到了原點,竟然連夕印什麽時候走近都沒有察覺。
他淺笑着細聲說,“夕印,你今晚不該回來。”
“公子,你胡說些什麽!”夕印窘迫地低下頭,跺跺腳,秀麗冷俏的小臉紅雲飛起。
溫舒無聲嘆息着,目光深邃而悠遠,落在虛空某一處,似看着什麽,又似什麽都入不了他的眼,全身像攏着一層淡淡的朦胧霧霭,這一瞬間,他清冷飄忽得不像是濁世中人,“夕印,待他好一些。你難道看不到嗎?他性子玩世不恭,雖然總是笑呵呵,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可你對他是不一樣的,他也會疼,也會痛的。你忘記了,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麽了嗎?”
“我記得,這一次,如果他可以沒事,我就什麽都不計較了。”
溫舒輕聲問,“那你現在反悔了嗎?”
“我沒有。公子,我只是還需要時間。”
她是一個人,豈可被人當成賭注丢來丢去?他心裏若真的在乎她,他三年來如何忍得住不來找她?即便季扶蘇低聲下氣,千依百順,只要她點頭說個好字,他們便會過得很幸福。可她就是無法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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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舒看穿了她的顧慮,他總是能輕易看穿人心。
他勉強提起精神,“夕印,這麽多年,季扶蘇不是不肯來找你,更不是怕你生氣而不敢面對你。而是他根本不能,他什麽都不怕,只怕你會受到傷害。簫染的可怕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他怕他的一時沖動會害你成為簫染的眼中釘?這才是他最無法承受的。否則,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肯……離開你半步……”
他突然輕聲咳嗽起來。
“公子!”夕印憂心地低呼,“藥,藥在哪裏?”
“等一下……”溫舒有氣無力地阻止,“你聽我說完,若不是如今六王爺舉兵在即,正是山雨欲來之時,蕭染作為六王爺手下第一謀士,暫時顧不上別的。只怕扶蘇也是……不敢來見你的……夕印,扶蘇他患有心疾……”
“公子,你別再費力說話了。”夕印急得直冒汗。
溫舒擡手示意她自己沒事,接着道,“這一次的教訓還不夠嗎?雖然扶蘇的身子在藥王精心調理之下已經沒有問題,藥王明言他可以娶妻生子。可如今他的病情明顯已經惡化,近來,他發病的次數越來越多。有算命的曾經預言他活不過二十五。兩情相悅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事,我很羨慕呢……夕印,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公子……”夕印垂下眼眸,眼底俱是彷徨。
“你知道我說話辛苦,便聽我一句勸。明天對他笑一笑,他會開心的。不,現在,就去看看他吧……”
“好,我都聽公子的。”夕印哽咽着說。公子你比任何人都要通透,你心裏頭既然什麽都明白,為什麽不肯放過你自己。
夕印順從地推開門離開,鐵木忽然出現在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