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恍如隔世
君凰試圖抱起他。
溫舒決絕地避開他的觸碰,一手撐着地面半支起身子,手背青筋浮動,俯伏于地面顫着身子咳嗽着,一聲緊似一聲,“滾!我叫你滾,聽見沒有……”
“小予……”君凰突然輕聲喚他,眉眼柔和,那麽溫柔,仿佛對他充滿了憐惜,
溫舒倏地雙肩一顫,舒予,他當年用的假名。他一時有些恍惚,連帶着記憶不小心錯亂了時空,想起一些遙遠得如同隔世般的回憶。
落雪從蒼穹灑落下來,将萬丈紅塵綿延成一望無垠的雪白。他任性地一個人都不帶,獨自出府,結果被冷風一吹,還未好全的風寒又嚴重了,發起燒來。
他艱難跋涉于雪地裏,顫顫巍峨地走着。
“先跟我來。”那時,這個玄袍曳地眉目疏朗的男子直接拉過他的手,笑容恣意張揚。
一個和他完全不同的男子。他可以比任何人心狠手辣,但永遠不可能笑得如同太陽一般溫暖。
是的,溫暖。落雪已停,暖陽初升,陽光打在他身上還是沒有什麽暖意。可是,這個人的笑容讓他覺得溫暖。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微笑着任由他牽着走。即使他知道此後的人生将會天翻地覆。當時,他似瘋魔了般想着,随便了,随便他帶着自己去哪裏,哪裏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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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交付于心,此後春去冬來,他便從未想要放棄。
即使此後,這人恨自己入骨。但他臨事決斷從不後悔,跟這人走不悔,殺沈笑笙亦不悔。
“你叫我……什麽……”溫舒擡起一張慘淡的臉,臉頰瘦削地沒有肉,下巴尖尖的如同一把錐子,淋漓的汗水似剛從水裏撈出來。不過半秒,他便整個身子重新歪倒在君凰懷裏。
君凰看不下去,不顧他掙紮用力地抱住他,他的指甲在君凰的手背上劃開一道狹長的紅痕,“小予,小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從來不說對不起,可他願意做任何事只要溫舒好過一點。
“不許,不許你再叫這個名字。”溫舒氣息不濟,壓抑地低吼。知道嗎?溫舒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憐憫。
“好,你不讓叫就不叫,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我為什麽要生你的氣?你以為你是我的誰,有什麽資格要我為你生氣?”溫舒眼裏的火焰如流星橫貫長空。
不行,不能再這麽下去。
溫舒食指壓在 ,一聲尖銳的哨聲直沖碧霄,驚得樹葉間的落雪簌簌地落下。
兩個人影鬼魅般在溫舒面前落下,黑衣黑履,黑巾覆面,“參見公子。”他們是溫舒最精銳的暗衛,只聽令于溫舒一人,他們的信條便是服從,絕對的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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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木扶着溫舒,他掏出身上備的藥,溫舒就着他的手服下,看向君凰,“我只問你一句話,君凰,你老實告訴我。”
君凰點頭。
“你是不是比較希望,剛開始我就什麽都不要管,不要在寧小世子面前出現;林順造反的時候,我也不必使手腕鐵血鎮壓,你讓我放過林風眠的時候,我乖乖地罷手,不說什麽‘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君凰愣了愣,“溫舒……我……”
“說,我要聽真話。沒關系,是我要你說的,我保證我不會生氣。”
他輕聲道,“林風眠是無辜的。”他從來不需要溫舒為了驚鴻閣操心那麽多,他也不稀罕驚鴻閣成為什麽武林第一,甚至不稀罕這個閣主,什麽人相當,他願意退位讓賢。如果溫舒是女子,他比較想和溫舒離開,過逍遙自在的日子。他是不知好歹,對于這些事,他對溫舒一直心存怨言。
溫舒眼中的光芒遽然黯淡下來,煙花燃盡了,只餘灰燼。君凰的話,否定了他為他做的所有,他沒想到他兩年的心血,全心的付出,竟只換得他的怨。
“原來我兩年來為了驚鴻閣兢兢業業,在你眼裏,是我多管閑事。呵呵……”溫舒阖眼一瞬又睜開,看着君凰的目光冰冷決絕似是從未相識,他豎起三根手指,吃力地咬牙出聲,氣息低弱卻字字刻骨,“君凰,我溫舒在此立誓,從今往後,我若和你再有半分瓜葛,就讓我衆叛親離……”
“溫舒,不要……”君凰搖頭看他,這個嚣張霸道傲慢的男子,驚鴻閣的閣主,一方霸主,武功天下無敵的青年劍客,竟然流露出哀求無措的神色。
溫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蒼白的臉如同一尊玉雕,一字一傷,“就讓我……咳咳……衆叛親離,一世凄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再不看君凰一眼,疲憊地說,“送我回去。”
“是。”鐵木抱起溫舒,轉瞬間絕塵而去。
君凰追出去時,哪裏還有半分人影。
暮色漸沉,殘陽消失西邊的山林,天際呈現出死寂的冷白灰蒙。
君凰失神地伫立在院子裏,偶爾路人走過,古怪地看着他,他也忽略不管。
遲鈍地按上左肩,他疲憊地在石塊上落下,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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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色的窗簾半掀,月華潺潺漫過樹梢,越過窗棂,自溫舒冷白精致的臉龐流淌而過。
溫舒安靜卧于衾間,眼圈發青,“鐵木,保護君凰的人手都撤回來吧。”
“公子,可是……”看在君凰願意為了公子費心搜尋解藥的份上,可以再觀察一陣子。而且君凰是孤身出來的,身邊一個人都沒帶。
“我說撤回。”溫舒美眸一掠,那眼神不怒自威,讓人心頭震顫。
“是。屬下明白。”
他已經為那人做了所有他該做的,他不該做的,陰謀陽謀三十六計全都用了,他是耍盡了心機手腕,可哪一件事不是為了他好?
而君凰甚至怪他,感情的事真的不能勉強,那人不僅沒有一點心動,甚至連基本的尊重都不肯給他,逼得他說出那樣絕決狠毒的誓言。
情到深處無怨尤,而他終于心生不甘,滿懷怨怼,便不該再繼續了。
回頭看去,這兩年一路走來,他委曲求全,竟是那麽心酸和苦澀。
他是誰,他是溫舒啊,他曾令得當今聖上纡尊降貴軟言好語求他回朝,他是名滿京都驚才絕豔的溫舒。呆在君凰身邊,隐忍得久了,他竟差點忘記了他曾經是怎樣意氣風發潇灑不羁的人。他于驚鴻閣永遠是外人,客人總有走的一天,他該離開了。
君凰,恭喜你,終于耗盡了我所有的感情與期待,終于可以徹徹底底地擺脫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