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醫谷主
胸口血氣翻騰不息,溫舒跌跌撞撞跑到石室外不遠處一棵大槐樹下,抓着樹杆掏心掏肺地咳嗽起來,直咳出一口血來。腦中一股強大的暈眩猛地襲來,猝不及防,他腿一軟身子竟然就往下墜去。撐着最後一絲清明,他避開泥濘的山土,坐到幹淨的石面上。
頭昏沉得厲害,溫舒擰着眉心,等待着眼前的漆黑過去。
他低頭一眼,腰側的傷口裂開了,狐裘下的白衣染上小團紅色。唇角沾着血漬,他習慣性地往袖中一掏,居然沒有找到手絹。
呵,他不由得輕聲呵笑出聲,真是狼狽啊!誰能想到殺伐決斷毫不手軟的溫舒公子會有這麽難看的一面。溫舒面上露出淡淡的自嘲,只好就着手指擦拭了嘴唇!
百米外有一條從山頂流瀉而下的小溪,那水是由山巅的積雪融化而來,清冽爽利。一年前,君凰帶着他來這邊踏春。那時,君凰還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溫舒,那時,君凰寵他寵得無法無天,就是溫舒說想要星星月亮,他也會去摘了來。
溪水吐口清甜,好喝的緊,他喝了幾大口,回去便發了高燒,身上火燒火燎地難受。自從溫舒這個名字響徹天下,他享受的所有都是最好的,只是虧空了太久的身體一時之間調養不好。胃疼,很疼,他很久沒有疼成這樣。
那時,君凰很心疼,他慌得手足無措,抱着他手腳都不知道放在那裏。
他想,是不是就是那個時候,自己中了他的魔咒。明明知道他是個沒有定性的人,明明知道他風流成性,卻還是義無返顧地陷了進去,陷在他幾分邪氣幾分寵溺的眼神裏,陷在他張揚如火的笑容裏,陷在他建造的溫柔陷阱裏,無法自拔,甘心沉淪。
他曾經一直要的,便是站在權利的最頂峰。他過早地實現了人生的所有目标,以至于後面很長的一段時光他都覺得無趣得很。他有一副過于秀氣的面孔,他不喜歡卻也沒有辦法。初入官場時,曾經想要染指他的官員一概落馬,不死也畢生都逃不過牢獄之災。位高權重,他享受着別人畏懼與仰慕的目光,卻覺得越來越不快樂。君凰出現的時間正好,他想要離開,君凰願意帶他離開,就是這麽簡單。
016
他扶着樹杆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溪邊走去,短短的距離走了許久。走到溪邊,溪水清澈地連底部的鵝軟石都看得一清二楚。也映出岸邊的人影,這個鬼一般可怖的人真的是他嗎?怪不得段卓見到他都要吓一大跳,果然是太吓人了。他用手指絞碎水裏的影子,水冷得他直打了一個寒噤,幾乎想要立刻縮回。他洗盡了手,又往臉上潑了把冷水,眼前倏地金星亂冒,身子原本就是前傾的姿勢,現在更是控制不住地往下倒。
“撲騰——”一聲,還真摔下去了,頭磕在石頭上有些疼。虧得這處的溪水淺得只沒過了腳踝,否則天下第一公子溫舒淹死在不及膝的溪水裏豈不是笑料一樁。
此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難怪夕印會不放心他一個人,他果然不濟事。索性就坐在水裏,任憑砭肌入骨的冷意浸透外邊的大氅,打濕白色的中衣,亵衣,任由寒冷包裹着自己。
他不緊不慢地好好地洗了把臉,口中苦澀得很,幹脆再喝口水潤潤嗓子,已經弄成這樣子了,水冰不冰,也無所謂了。
衣袂破空之聲灌入耳蝸,聲音近在咫尺。
017
溫舒心頭陡然掠過驚詫的感覺,他的武藝竟然退化到這般地步,有人近身且靠得這麽近了都沒有發覺嗎?
身子紋絲不動,聽聲辯位,他扣下袖子中袖箭的開關。
來人奔行極快,一支短箭驟然 他的面門,他詳裝慌張地驚呼了一聲,旋即一笑,只是頭稍稍一偏,便輕易避過。
肩上像被鐵爪勾住,身子驟然一輕,溫舒被那人從水中提了起來,水珠滴滴答答地從他鞋履、衣袍下擺落下。
玄衣如鐵,鬼面覆臉,且武藝高強,江湖上什麽時候多了這樣一號人物?
“閣下何人,可以将我放下來嗎?”被人像包裹一樣拎在手裏,這種感覺并不如何美妙。短短時間,溫舒的神态已經恢複了一貫的淡然平靜,仿佛現在受制于人的那一個不是他,讓人感覺不到他有絲毫的畏懼。
猙獰的鬼面具遮住了那人整張臉,只眼睛露在外面。
“你就不關心我為什麽要抓你嗎?”
“為何?”
“我在下游垂釣,你坐在上游,豈不是弄髒了我的水,吓跑了我的魚?”那人一本正經地說,伸手習慣性地要摸摸下巴處的胡須,突然憶起胡須被他藏在面具裏了。
018
這話純粹是胡說八道,溫舒笑笑,并不與他辯駁。
那人聽了溫舒的話,竟然真的乖乖地把溫舒放在地上。
“咳咳……”溫舒撫着胸口咳了好一陣子才停下,擡起頭時,他的臉色似乎更白了一些,溫舒沖那人抱拳,“抱歉,晚輩失禮了,方才多謝前輩施以援手。”
“前輩?”那人猛地瞪大眼睛,氣得蹦了起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比你老?還有,你憑什麽認定我是施以援手,不是趁人之危?”那人氣急敗壞地說着話,卻陡然出手,抓住了溫舒的手腕,手指搭在了他的脈搏處。他出手快如閃電,沒有給人任何的反應時間,此時,只要他手指輕輕一劃,便能切斷溫舒的手腕。
溫舒神色自若,他并不抵抗,也并不因為那人的怒氣改變稱呼,蒼白的唇向上翹起,聲音輕緩如春日和風,“原因有三,前輩可願意聽?”
“哦?你倒是說說。”那人縱身一躍,虛空踏了兩步,将自己挂在了樹梢上,那細小的枝幹承載了他整個人的重量,在寒風中搖擺若柳。
溫舒笑容爾雅,“一來閣下的武功遠勝于我,若是閣下想對我做什麽,我恐怕阻止不了,現下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二來,閣下若是有心加害于我,便不會為我的身子費心了。三來,前輩看脈的手法我只在一人身上見到過,那便是天醫谷的新任谷主季扶蘇;第四,是晚輩剛剛想到的,輕功如此出神入化的,除了天醫谷的千絕老前輩,還能有誰?”
千絕悻悻的從樹上下來,摘去面具,只見他須發皆白,臉上卻紅光煥發,看起來如何都不像一個八旬的老人。
他捋了捋斑白的胡須,搖頭擺腦一陣子,失望地嘆息一聲,“诶,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這小子。你小子真是活成人精了。”千絕話鋒一轉,“你這般清醒通透的人,怎會将自己折騰成這樣?糊塗啊糊塗!你身上中了奇毒牽引,這毒是誰下的?”
溫舒苦笑,“是我一時不察,勞前輩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