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淵渟岳峙
君凰,小字流晔,驚鴻閣現任閣主。
斷水劍出,驚鴻一舞,誰與争鋒。驚鴻閣主,不過二十五歲,就有如此功力,武藝上的天賦果真極高。別人苦練三十年,也不敵他一二。
君凰容貌俊美,尤其是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璀璨的桃花眼,三分魅,三分邪,四分狂傲不羁,沒有人能抵抗那樣的笑容。可惜,君凰不愛紅顏愛兒郎。這個消息甫一傳出時,千萬江湖俠女名門閨秀絕色天仙的芳心碎成了一地。而當溫舒和君凰成雙入對的消息傳出來時,千萬江湖俠女名門閨秀絕色天仙的芳心則徹底碎成了粉末渣渣,風一吹,便散盡了。
沒錯,誰都知道君凰的驚鴻劍法冠絕天下,誰都知道風流成性的君凰是個斷袖,且和溫舒有一腿,誰都知道公子溫舒是驚鴻閣的智囊,驚鴻閣因了溫舒,在武林中才有今日的聲勢地位,除了少林寺方外之人不涉足紅塵,整個武林幾乎唯驚鴻閣馬首是瞻。
人人都道君凰三生有幸,得溫舒相助,卻極少有人知道,如今溫舒才是驚鴻閣真正發號施令的人,而君凰将溫舒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渙水之濱,石室內。
君凰盤腿坐在地上行功一周天,緩緩睜開眼睛,失望地嘆了一聲,俊朗的面孔閃過一絲苦惱,丹田內依然空空如也,此時連一個小混混都可以将他打趴下。
只要沈笑笙沒事,他将全身功力拿來替他續了心脈,也算值了。不過他的內力,沒有三個月的時間,大概是恢複不了的。三個月,憑溫舒的才智手段,可以做多少事?只怕到時候,只要他一聲令下,他連驚鴻閣的門都進不去了吧?其實不用說三個月,便是如今,也是如此吧,所有人對溫舒唯命是從。
他察覺到頭頂上落下一道炙熱的視線。
溫舒一襲白衣翩然,通身潔爽清透,他肩上圍了一圈雪白的狐裘,襯得他清淡如月的容貌更多了一分矜貴之氣,他只是慵懶地倚着石門,便是渾然天成的優雅。
“君大哥,你想通了嗎?想通了我就放你回去。”溫舒站在昏暗的石洞/口,勾唇微笑,笑意溫潤。他身後是半山腰的雲遮霧繞,映着驟亮的光亮,他的臉龐似乎內蘊了極亮的光芒,萬千華彩馬上就要透了出來。
距離上次丹陽谷決裂見面,時隔半個月。
007
君凰別開眼,身子一歪,懶懶地靠在石壁上,“想通了。”
溫舒面色一喜,剛要開口,又聽他說,“我一直沒什麽想不通的,溫舒,再來一次,我也絕不會讓你傷害他。”
“就算沈笑笙要取我性命?”
君凰挑眉,不假思索地反駁,“笑話,他殺你,你不殺他,就不錯了,他還能殺得了你?沈笑笙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溫舒你別再颠倒黑白,我不會信。”
溫舒眸子一黯,早知道他不相信的,他寧願深信一個認識一個月的沈笑笙,也不願意相信他。不再與他争辯,溫舒緩緩走過來,步履悠然。
溫舒在石凳上坐下,“君大哥,我要你跟我回去。”
“不可能。驚鴻閣有你沒我,我說過。”君凰嘴裏叼着石壁邊緣生長着的一株小草的葉子,橫在口中嚼啊嚼,神情桀骜。
他有些回想不起來,第一次見到溫舒是怎樣的情景,當年,他帶人入京為金錢幫的老太爺賀壽,雪地裏偶遇一個絕色少年。
那人的背景纖瘦清癯,一身雪白的大氅披在身上,像是要融化在雪地裏,給人的感覺孤傲寂寞又哀傷,那人唇邊勾着的那抹虛無缥缈的微笑不知怎麽的就觸動了他的心。
他發誓,他雖然 ,當時,卻絕對沒有對溫舒動了別的心思,只是情不自禁想要照顧他。哦,當時他還不叫溫舒,他叫舒予。
他想不到,這個他随手撿回來寵愛有加的文弱少年竟是那般顯赫的人物,甚至在驚鴻閣陷入困境時挺身而出,救他于水深火熱。最原來,他不是什麽無親無故的少年舒予,而是聞名遐迩的公子溫舒。多麽荒謬,他妄圖做英雄,卻成了狗熊。這只是他們之間産生隔閡的開始,那,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溫舒的存在,成了束縛他人生的急于掙脫的枷鎖?
008
“君大哥,等你三個月後恢複功力,我再不會阻攔你什麽。如今,你還是跟我回去的好,或者你是想要讓我親自動手?”即便是說着威脅的話,溫舒的口氣還是那麽地和緩從容,臉上的微笑依然令人如沐春風。
君凰受不了他永遠這麽老神在在淡定從容的神态,“溫舒,我身邊的人你一個都不放過,好了,現在沈笑笙不會回來了,我身邊只有你,你滿意了?”他擡手支起額頭,身子側卧在石塌上,寬肩蜂腰長腿,那身姿看起來極富張力,極具誘惑,一雙顧盼風流的眸勾出笑意,那笑意看似邪魅看似溫柔,實則冷酷至極,“在這裏不是更好,這裏沒有人打攪我們,更能盡興不是嗎?”
那瞬間,溫舒臉上如同被針刺到的神情,漆黑的瞳仁墨色流轉,翻湧着哀傷、失望、自嘲無數複雜的心緒,而後盡數湮沒在那雙幽泉般的丹鳳眼裏,湖面平靜沒有波瀾,“君大哥的提議甚好,只是,抱歉,我認床。”
“你!”君凰剛想發火,一想他若是發怒等于是敗給了溫舒,便強壓着只當自己沒有聽見,揚唇一笑,“罷,悉聽尊便,反正我現在打不過你。想要我怎麽樣,還不是你溫舒說了算。”
過了一會兒,溫舒極輕的嘆息聲飄散在石室內,那嘆息盤旋在虛空中,若有回聲。
“是,君大哥明白便好,我的人容不得別人染指,這一點,也希望君大哥記住。”話裏依稀 笑意。
009
君凰終于被激怒了,可見,還是溫舒魔高一丈。
他走到溫舒面前,欠了欠身看他,溫舒往後躲了躲,背後就是那張石桌,他的背抵在了石桌上,退無可退。
君凰一手按着石桌,将溫舒整個人圈在了懷裏,兩根修長有力的手指捏住溫舒的下巴,他指腹上結着一層用劍之人才有的人薄薄的繭子,指腹滑過那細瓷一般的肌膚,溫舒不禁顫栗了一下。
“你的人,誰是你的人?溫舒,你會不會太自以為是,太可笑了?你以為你和我上過床,就是我老婆了嗎?你有什麽資格管我的事!”溫舒手掌握拳按了一下腹部,又閃電般地縮回,垂在身側,面上神色不動,還是那副閑适的模樣。
太自以為是,太可笑……呵呵……
罵得好!他這輩子做的最可笑的一件事就是愛上面前這個沒有心的混蛋。他的确不知廉恥,癡心妄想了。
嘴裏說着那麽無情的話,君凰猛地低頭,覆上那略略蒼白的晶瑩剔透的兩片薄唇,溫柔地 着。
一個巴掌重重地落在他臉上,他被人狠命推開。
君凰挨了打,反倒是心情極好。溫舒竟然動怒了,這個巴掌挨得太值了。
他扶着石壁順了順胸口的氣,用力壓 下的熱意,不在意地拭去唇邊的血,挑眉笑道,“怎麽,你不喜歡?”
溫舒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當他是什麽,勾欄院的小倌嗎?
“咳咳……”惺甜之氣猝然自體內逆流而上,溫舒急忙轉身掩口,掌心是血。
君凰看得一愣。
手指握了拳放下,溫舒擡袖拭去唇邊的血,也笑,“喜歡,我自然是喜歡的。我沒有資格管你,我也從來不願意逼迫誰,君大哥你知道的。”他只會讓人縱使滿心不甘,也得俯首稱臣。
“溫舒啊,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簡直比妓女立貞潔牌坊還要荒謬。任何時候任何事都是你替我做決定,你将我強行關在這裏的時候,你下令殺了林風眠的時候,什麽時候問過我的意思,我什麽時候有過選擇的權利?驚鴻閣實際上早就易主了,不是嗎?”君凰踱步過去,在石塌上躺下呈大字型躺下,偏頭冷笑。他漆黑的眼睛裏似 冬日湖面上的浮冰碎雪,那眼神,凜冽異常。
該死的,他 人不成,反引火上身。
林順本來是驚鴻閣五大長老之一,林順野心不小,一年前,他為了推下君凰,坐上閣主的寶座,竟然不惜與虎謀皮,和江南霹靂堂勾結。此事自是沒成,事情敗露後,林順等叛賊被溫舒誅殺。林順的小兒子,林風眠,和他年紀相仿,君凰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篤。林風眠 敦厚溫順,和林順絕不是一丘之貉,林順該死,可林風眠是無辜的。他親眼看着林風眠被溫舒下令處死,卻阻止不了那場屠戮,現在他絕對不會讓溫舒再一次傷害沈笑笙。
“君大哥,我會替你做決定,那只是因為,你的決定都是錯的。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犯錯,更不能因為你毀了驚鴻閣。林風眠的事休要再提,現在跟我回去。”
“是,我都錯,你都對。那我何妨一錯到底。我不回去,說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除非你滾出驚鴻閣,滾出我視線之外。”君凰一骨碌翻了個身坐起,指着石洞入口。
溫舒手掩着胸口低咳了幾聲,嘴裏血腥味濃郁得令他作嘔。他頓了頓,才開口幽幽地說,“要我滾,可以。我們做一筆交易,兩個半月,我要你乖乖地待在我身邊陪我兩個半月,直到你傷好為止。兩個半月後,我們在丹陽峰頂一決高下。你輸了,從此一切都要聽我的;我若是輸了,從此退出驚鴻閣,消失在你面前,以後我不會再插手驚鴻閣的任何事情,更不會過問你的事情。如果我不幸死在你手上,也是我命該如此,我會事先留下筆墨,不會有任何人追究你的過錯。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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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凰聽到溫舒說到死字的時候,皺起了眉,溫舒說得那麽漫不經心,似乎生死都不在他眼中了。胸口莫名其妙地發悶,憋悶得難受。溫舒在玩什麽把戲?溫舒他聰明,很聰明,聰明得過了頭,于武功一道,卻是遠在他之下。如今,他劍法已臻化境,他敢說,溫舒在他手底下絕對走不過三招,溫舒沒有半分可能贏他的。那這個賭注.....溫舒為什麽要賭一個必輸的賭局?
“比武?溫舒,你诓我呢還是找死呢?你從未輸過,不等于你就不會輸。就憑你,也會是我的對手?”武學一道,君凰的确有狂傲的本錢。
“君大哥不是一直懷疑,懷疑我有所隐藏嗎?不如那日讓你領教一下我的真正實力,說起來,我們還沒有真真正正地比試過呢。”溫舒看他顯然不信的神情,輕掀蒼白幹澀到開裂的唇,“也許我身上還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秘密?的确,溫舒就像一個謎,他一層層揭開他臉上的面具,每一次,以為這就是謎底了,卻發現,那只是他的另一層僞裝,他永遠看不透他。
君凰從石板上坐起,才想答應下來,陡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溫舒你将我身邊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人人都道溫舒公子仁義無雙。我如果傷了你一分一毫,就會有人跳出來戳着我的脊梁骨罵我忘恩負義。到時候,恐怕驚鴻閣容不下我,全江湖的豪俠都要站出來聲讨我。溫舒你自己找死也要弄得個玉石俱焚,拉個人當墊背,我可沒有興趣陪你一起死。你死了,贏得身前身後名,我卻要遺臭萬年,遭天下人唾罵,那我豈不是虧大了。溫舒,激将法對我沒有用,我不會再上你的當。溫舒,要我回去,很容易,打昏我,捆了我去就是了。”
如果說他不忍心那樣對他的君大哥,君凰會信嗎?君凰只會當做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吧?
君凰雙手抱胸靠着石壁站着,過了許久,沒有聽到溫舒說話,只聽見一聲急似一聲的輕咳。君凰定睛細看,只見溫舒咳得慢慢彎下腰去,手指掩在唇上,身子定在那兒沒有動作,他的臉龐被垂落的發絲遮擋着看不清。
這些年來,溫舒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問他,他也只說是早年戰場上落下的病根。
君凰被他吵得耳根子不清淨,不由将視線凝在溫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