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骨支離
金色琉璃瓦的屋檐上挂着未消的積雪,夕印手上端着托盤,急匆匆地行過長廊,碗裏那藥汁漆黑地令人看了心頭發憷。
看了一眼陰沉的天氣,她心裏的擔心一點點積累 。這樣陰冷的天氣,公子不知又會難受成什麽樣子了。
她搖搖頭又自嘲地一笑,她擔心死有什麽用,偏生他在意的那個人不會看上一眼。她們這些人的心急如焚肝膽俱裂千言萬語也比不上那人輕飄飄的一個眼神來得管用。
如今,公子和那人的關系徹底破裂,水火不容,公子便是沒有這一身的傷病,也好不到哪裏去。那人竟絲毫不念及公子的感受,将公子氣成這樣。
夕印走到門前的時候,追雲使段卓心浮氣躁地在古錢紋棂花槅的扇門外繞圈走。
段卓見到夕印,立刻換上了一副讨好的模樣,“夕印姑娘,這幾天,四川唐門和金錢幫的人連挑了我們驚鴻閣在洛陽、大興、大名的好幾個分堂。屬下不知道如何處理,想請公子拿個主意。”
“哼!堂堂驚鴻閣的追雲使,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還妄稱什麽武功武林排名前七,文武雙全的 劍客。不知道公子病了嗎?驚鴻閣又不是我們公子的,勞心勞力落得自己一身傷病還不讨好,他是欠了你們驚鴻閣什麽了?有事去找你們閣主啊。”夕印狠狠瞪了他一眼,徑自越過他推開門,真氣得想把手上這碗藥潑到他頭上,如果不是擔心重新熬上三個時辰公子會受不住。
段卓暗暗苦笑,知曉這丫頭護短,可得罪她的是閣主,拿他出氣算什麽事。罷,委實也是他們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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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印,帶他進來。咳咳……”
段卓心裏一個咯噔,聲音好生虛弱,看來公子果然是病得不輕啊。
“公子……”夕印氣得直跺腳。
“你是嫌我……說話,咳,不夠累嗎?”
“是。”公子的脾氣向來說一不二,夕印不敢違逆他的意思。
夕印領着段卓進了內屋,掀開無華的墨色珠簾,只見藤椅上坐着一位容貌秀逸的男子,年紀看上去不過年過弱冠,他身着一件月牙白錦袍,通身清逸無塵,秀雅的身姿依靠着椅背。
夕印一聲驚呼,“公子,你怎麽起身了?”
溫舒掃過來一個淩厲的眼神,她立時噤了聲。
“段卓,說吧。什麽事,咳……”溫舒的唇色淡到晶瑩剔透,蒼白的臉比落雪還要皎潔幾分,顯然只是在強撐。
段卓飛快地擡眼又放下。溫舒這樣好脾氣的人竟然也被閣主惹毛了,也不知閣主到底做了什麽罪該萬死的事,閣主這次真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簡略回禀了事态,詢問道,“公子,上一次與潋月教一戰,我們驚鴻閣雖然險勝,但閣中精銳大多傷重,元氣還沒有恢複。閣主又……不知所蹤……”段卓忖度一番,還是用了不知所蹤這個詞。
“咳咳……咳”溫舒突然輕聲咳嗽起來,自嘲一笑,分明是個病骨支離的文弱書生,卻偏天性傲氣,容不得自己在人前示弱。
不知所蹤……呵,誰都知道閣主被他囚禁在渙水之濱,卻不說破,段卓倒是有心了。
003
君凰拿劍指着他的情形,恍如昨日。
溫舒的心緒不自覺地飄遠。
“溫舒,溫舒,我真後悔遇見你。這麽多年,原來我一直看錯你了。我一直以為你雖然心機深,有城府,到底是有底線的。你對付其他幫派的手段雖然閣中上下頗有非議,說你太過殘忍狡詐,我也從來沒有當一回事。我以為你不是不分好歹,不辨是非的人。為什麽要殺沈笑笙,他做錯了什麽?難道就因為我對他好,你便要對他下如此毒手?”
我真後悔遇見你。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這麽多年的相互扶持,他的全心付出,也抵不過他和沈笑笙一個月。君凰對他執劍相向,說,他真後悔,遇上自己。
段卓躬身等着溫舒的答複,卻發現這位公子爺竟然在走神,疑惑地出聲,“公子?”
溫舒的右手死死扣着藤椅的扶手,用力地骨節發白,圓潤光華的指甲嵌入藤椅中,幾乎滴下血來。
聽他一聲喚,溫舒回過神來,又是幾聲咳。
“公子……”夕印走過去,心疼地扶住他的胳膊,為手上觸到的濕冷吃了一驚。
“藥……”他 着氣,說話吐字都有些艱澀。
004
夕印急急掏出藥丸給他服下。是藥三分毒,如果可以,她實在不願意看他這樣糟蹋自己。
段卓看着他這幅模樣,有些心驚。
溫舒淡漠到尊貴的面容,清貴的身形,以及無時無刻不散發着的鎮定冷靜,常常讓人忘記了他是怎樣一個病弱的人。
早知道這個無所不能的清俊男子只是個虛弱的病人,真的看到他病發,段卓還是有些駭到了。這個身體孱弱的男子,便是整個江湖武林乃至朝堂上下的傳奇人物,公子溫舒。
以十三歲的幼齡高中狀元,入朝為官數載,十七歲那年便随軍出征,與西南一戰中,溫舒智計疊出,兩萬大軍逼退敵方十萬人馬,一戰成名。
聖上曾言,溫舒一人,勝百萬雄師。
這樣驚才絕豔的人物,卻在二十歲的盛年退隐,入了江湖第一的驚鴻閣。皇帝本憂慮武林動蕩不安,危及江山社稷,對于驚鴻閣的存在很是忌憚。朝廷招安,驚鴻閣衆人不從,險些被朝廷屠戮。溫舒出面和皇帝立下合約,有他在一日,驚鴻閣絕不幹涉朝廷一步。兩年來,驚鴻閣在他領導之下,逐步壯大。
公子溫舒,在驚鴻閣教衆眼裏,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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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身體不适,還請好好休養,保重身體,屬下先告退。”段卓非常清楚,許多事本來便是仰仗溫舒處理,何況閣主如今不能理事。之前攝于驚鴻閣實力的各大教派蠢蠢欲動,接下來恐怕少不了會有幾番惡鬥,以現下這幫殘兵,是抵擋不住的。驚鴻閣的未來,就指望在這個男子手裏了。
“不妨事,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立刻将……閣中所有明處的財産轉到暗處,不動産不用管了。”溫舒在夕印的扶持下勉強直起身,擡起一張白晃晃的臉看着他說。
他的鬓角被冷汗打濕了,幾绺墨發貼在頰邊,平添了一抹脆弱魔魅的……美。
不錯,就是……美。
羸弱的,動人的,妖嬈的……美。如同罂粟,有毒卻令人忍不住飛蛾撲火。此時的溫舒,卸去了那神一般的氣場,因為病弱而添了柔美。
段卓突然間喉頭發幹,狼狽地別開眼。沒想到他竟然看一個男人看到失神,生平頭一遭,他竟然因為一個男人 有些發燙。他平日裏自制力極佳,自诩是坐懷不亂的真君子。難道說其實不是,難道事實是他比較喜歡的是男人?
段卓 了,額上也沁出細密的汗珠。
幸好溫舒和夕印都沒空注意到他。
溫舒說話雖調理清晰,臉色卻漸漸蒼白下去,再不說完,他怕是說不完了,“唐門和金錢幫活動範圍之內的分堂,不,盡量各個分部的人手都調回總部。驚鴻閣今非昔比,此時不宜跟他們硬碰硬。他們繼續鬧事,我們不用管,拿到了也只是一個空殼子。我們要的,只是将損失降到最低,其他日後再說,退下。”
“是,屬下告退。”段卓被自己方才的猜測駭了一大跳,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逃也似的離開。
阖上門轉身離開,依稀又聽見房內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