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獨戰溫辭之
崔道衍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那女婿還能上門來看看自己, 稀奇了。
蕭琢去崔府的時候,心裏很不樂意,但是形勢所迫, 得低頭。
兩個人見了面客氣的很,蕭琢一句崔仆射, 崔道衍一句魏王殿下。
也不是能夠寒暄的起來的關系,蕭琢就直說來意了。
“崔仆射, 不知崔氏可有何人與本王的七皇兄有過節?”
崔道衍不蠢,知道蕭琢最近在忙什麽事,一聽這話, 心裏咯噔一下。
“殿下說笑了, 崔氏上下克己守禮, 怎會與晉王殿下有過節, 怕是有人暗中滋事, 蓄意陷害,誤我崔氏聲名,還望殿下明察。”
蕭琢連點了幾下頭, 道:“崔仆射說的是, 本王自是相信,可是晉王提供給本王的證據卻指向了博陵崔氏,現在陛下讓本王不日前往博陵探查, 這實在是讓本王難做啊。”
崔道衍心裏開始罵人了,在他這裝什麽裝, 想借他的手整晉王還說的這麽為難。
但不管怎麽想,崔道衍這回必須站他這邊,都指向博陵崔氏了,他再不想點辦法, 這節骨眼上謀害親王的罪他可擔不起。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還請殿下放心,臣定會給殿下一個交代。”
送走蕭琢的時候,崔道衍沒忍住去問了句:“殿下,不知王妃近來可好?”
蕭琢半轉身子,負手在後,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攸寧在府中一切如常,崔仆射不必憂心。”
她一年到頭都是那個樣子。
崔道衍忽然低嘆:“那便好。”
“臣,恭送殿下。”
人走後,崔道衍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自己須再查探一番,若真有此事便罷了,若是晉王故意構陷,他跟他沒完。
蕭琢回到王府松了口氣,可不能只有他一個人扛着,找來崔道衍分擔一下,好轉移他那皇兄的視線。
景央落在院中的時候,蕭琢剛看完謝染來的信。
“如何了?”
“殿下可知,錦瑟夫人?”
錦瑟夫人?蕭琢皺了下眉,“有所耳聞,錦瑟夫人乃是江湖中人,掌千機樓,專為探查消息,聽說她是個孤兒,早年喪夫,手段頗為狠厲。”
能知道這麽多,蕭琢探查消息的渠道也夠多。
景央微微皺眉,“我沒有見到她,但是晉王府有人議論,好像,晉王世子便是錦瑟夫人之子。”
她偷偷混入了晉王府,無意聽到此事,兩個年幼小侍女私下議論,後來被掌事姑姑重罰,那位錦瑟夫人是晉王府不能提及的存在。
只過了晌午,景央走的時候看見那兩個侍女被下人丢去了亂葬崗,死的透透的。
蕭琢緊了緊手心,蕭瑜竟跟江湖中人也有所往來。
事情比他想的還要複雜。
“你繼續盯着吧。”
謝染跟謝明朝同行的第十日,在他身上發現了點東西。
起因是他們走的太急,謝明朝把自己的玉佩落下了,那裏面的毒針已經用完,也不必再留,他就沒打算回去拿,謝染卻覺得那暗器很有用,以後還能派上用場。
把謝明朝安頓好以後,謝染就往回走。
起初她總能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香味,沒怎麽在意,可她一路返回去都能聞得到。
謝染後知後覺,那是皇室專用的追魂香。
在自己身上是聞不到的,只會于一日後在經過的路程中散發香味,用以追蹤敵人。
謝染拿了玉佩就立馬往回趕,追魂香她沒有解藥,為今之計只有盡快趕路,她再寫信問問蕭琢該怎麽辦,長安也定是不能再回。
她匆匆歸來,謝明朝問:“怎麽了?”
“路上解釋,現在趕緊走。”謝染扶着謝明朝離開,把信寄出後立馬啓程。
那間客棧在他們走後一日,迎來了溫辭之。
他身邊跟着那個幸存下來的暗衛。
“将軍,追魂香最後的味道在這裏,我們該往哪裏走?”
溫辭之站在客棧外,觀察了一下周邊的環境。
“往南。”
“往南?”暗衛有些驚訝,往南就是長安了,那二人豈不是自投羅網!
溫辭之并沒有和他解釋太多,拿起自己的劍離開。
整整一日謝染沒有休息過,缰繩把手都磨破了皮。
到了夜裏,他們也沒有去客棧落腳,在深山中找了個山洞将就一夜,謝染扶着謝明朝坐下,然後去外面忙活了兩個時辰。
回來的時候換了身衣服,發梢還是濕的。
找了處瀑布洗澡,謝染還是覺得自己一身臭淤泥的味道。
沒辦法,只能先這樣迷惑敵人嗅覺了。
謝明朝看着謝染忙前忙後,忽然就生出一種巨大的無力感,他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妹妹,反倒讓她受了那麽多苦。
以前的謝南枝,有一點不舒心都會大吵大鬧,嫌髒嫌累,還愛哭,現在變得堅強又勇敢。
沒有人是生來堅韌的。
謝染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看他半閉着眼睛,只當他太累需要休息。
她不敢睡,但也扛不住了,她在山洞口設了幾個簡易的機關,回來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懷裏緊緊抱着刀。
好在,一夜安寧。
蕭琢接到信的時候徹底坐不住了,追魂香這種東西都已經用上了,蕭臨淵是有多喪心病狂,整個皇室也只有三件,用追魂香來對付一個商賈,他可真是大手筆。
說解藥,蕭琢是沒有的。
他按了按眉心,只覺什麽都堆在了一起。
現在根本沒有那麽多時間去給他想辦法,他們定是不能回長安的,追魂香的效力,甚至可以維持半年。
回到長安他們必死無疑。
總要給他們一個去處。
蕭琢來回踱步,幾乎是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都想了一遍。
甚至于最後他找了魏晚蘅商量。
魏晚蘅給了他四個字:範陽盧氏
将謝氏子女尚存人世之事和盤托出,來換盧氏救他們一命。
幾乎是片刻蕭琢就想明白了。
範陽與博陵相近,若是他們原路返回,追魂香的香氣雜糅,必定擾亂視線,可以為他們争取時間,範陽是盧氏的地界,定遠侯一句話,範陽就沒人敢動他們兩個。
天子之臣又如何,定遠侯連天子都不怕,還能允許他們在他家的地界上放肆?
可一旦說了,就徹底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這是最好,也最冒險的法子。
蕭琢想了很久,最後約見了定遠侯和盧侍中。
茶舍中,蕭琢與王弘對着盧家兩位長輩,正襟危坐,面容整肅。
他将王弘帶來,以示誠意。
定遠侯與盧侍中對望一眼,皆能看到對方的震驚,這魏王殿下,怎麽跟吏部侍郎扯上關系了。
“事出突然,本王也是萬不得已才找了兩位大人,本王知曉二位皆與謝崇謝大将軍交好,昔年拼上身家性命也要為謝氏讨一個公道,現在,謝氏遺屬恐有性命之憂,還望二位出手相助。”
謝氏遺屬,盧家兩位長輩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謝氏哪裏還有遺屬在。
看到了他們的驚訝,蕭琢繼續說着:“謝氏二郎三郎,四娘,尚存人世,謝氏四娘謝南枝,便是本王的妾室,謝染。”
不等他們消化完這句話,蕭琢接着往下:“現在謝明朝與謝南枝被陛下派出的人追殺,附有追魂香,除範陽之外,他們無處可去,還望二位去信範陽,收容他二人。”
今晚聽到的話,大抵是定遠侯此生最欣慰的了。
他嘴唇有些顫抖,已是熱淚盈眶:“若是文茵得知他們還活着,該有多高興。”
這麽多年了,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傷痛之中,如今故人之子便在不遠處,他們有何理由不救。
定遠侯同盧侍中起身,朝着蕭琢作揖。
“眼看謝氏衰亡,此乃臣畢生憾事,今朝能盡微薄之力,範陽盧氏,義不容辭。”
謝染在看到信的那刻就知道,蕭琢把什麽都說了,她有點難過,好不容易他們知道她還活着,又得擔心她被追殺,人生難得這樣驚心動魄了。
“哥,我們去範陽。”她回頭說着,謝明朝身子一僵,好半會唇邊才綻開一個苦澀的笑容:“都知道了啊。”
他還欠她一個解釋呢。
還會有機會嗎。
謝染特意繞了個遠路,她在附近的城池找了兩個要去範陽的行商,還有殺手,出高價。
“幫我把他平安送到範陽。”謝染看了眼被她打暈的謝明朝,心裏道了聲歉。
哥哥,在範陽等我吧。
她眼疾手快的給那幾個人喂了藥下去,“為了防止你們跑路,采取點特殊手段,你們按我們的要求去做,到了範陽他會把解藥給你們的。”
這樣逃下去不是辦法,她帶着行動不便的謝明朝,總會被那些人追上,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敢來,她就敢殺。
謝染換上了那身黑衣,戴上帷帽,手中刀被她擦得锃亮。
殺人這種事,她早就不怕了。
謝染朝着原路返回,在那個山洞前的大樹上站着。
她想過,誰來她都殺,沒有什麽好怕的,但她沒想過這個人會是溫辭之。
她看着那個和年少時一樣俊朗挺拔的青年燃着追魂香,騎在馬上搜尋他們的蹤跡。
謝染忽然想笑,真想不到他們會以這種方式對上。
從前說要娶她的辭之哥哥,今日成了來殺她的人。
真諷刺。
可不管是誰,她都不允許傷害她的家人,溫辭之也不行。
這一次,是謝染先出的刀。
謝氏刀法講究快和狠,謝染使出了平生最快的刀,因為她知道,慢了,死在劍下的就是她。
溫辭之就這麽稀裏糊塗的何人打了起來,他原本不太相信蕭臨淵那句不相上下,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
遇到一個強勁的對手,也很難得。
溫辭之橫劍朝着謝染肩頭砍去,被她用刀擋開,她從劍下穿過,橫掃一腿過去,溫辭之在空中翻了個身才落地,他們這一戰,旁人想插手都不行。
刀劍相交,寒光霍霍,密林之中全是兵器撞在一起的聲響,又重又猛,聽的人膽寒。
在力道上,謝染注定比不過溫辭之,她手腕有些脫力,卻不能表現分毫。
兩人纏鬥不休,溫辭之卻莫名心悸。
怎麽這招式,越來越熟悉。
他最後那一劍,謝染沒擋住,鋒刃從她腰間劃過,拉出一道血口子。
那傷口,不小的。
謝染疼的冷汗直冒,她一手捂住腰間,一手立住寒刀做支撐,半跪在地上。
“你到底是誰!”溫辭之音量拔高,借此掩飾內心的慌亂。
他超前走了兩步,想去揭開那帷帽。
謝染一說話,感覺傷口牽連着渾身都疼。
她咬咬牙,輕笑了聲,“我,自然是……”
她聲音太輕,又很熟悉,溫辭之聽的模糊,幾乎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心,他繼續上前。
就一步,謝染的刀橫了過來,他躲避不及,胳膊留下一道血痕。
他給她一劍,她給他一刀,扯平了。
溫辭之愣神片刻,謝染調動輕功離去,她本來跪着的地方,有一片鮮紅血液。
明明在戰場上司空見慣的鮮紅,溫辭之卻莫名覺得刺眼。
一直在後方的暗衛上前來問:“将軍,繼續追嗎?”
“沒看到本将軍受傷了嗎,我要療傷。”溫辭之說話時眼神是空洞的,渾身力氣都沒有了。
如果真的是她的話,他就真的該去死了。
年少時立誓要一輩子保護她,如今卻傷了她。
大概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謝染疼到快要昏厥過去了,她做了簡易的止血還是沒用,似乎腰上的口子還在變大,溫辭之的全力一擊她承受不了,現在每走一步都是痛上加痛。
汗水爬滿了謝染臉頰,她掐着手心,不叫自己暈過去,她全靠一把刀支撐身體,地上被劃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坑。
謝染想,還是過了幾年金貴日子,這點苦都受不了了。
她咬着牙往前,終于看到一戶人家,有炊煙之氣,有雞鳴之聲。
暈過去的最後一瞬,謝染看到有個人向她奔來。
他說話的聲音很熟悉。
“怎麽又是你!天天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