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元日
元日燈會熱鬧非常, 本就繁華無雙的長安城在此夜更添瑰麗,煙火盛宴吸引無數人出門觀看,朱雀大街上各路人馬都見得到, 美人美酒美景,全都氣了。
幾乎是人手一盞燈籠, 花燈精美,動物燈可愛, 各式各樣,燈火惺忪暖黃,映亮了一張張喜氣洋洋的臉。
人群擁擠的厲害, 蕭琢一直把謝染護在懷裏, 兩人挨的近, 若是安靜的話, 大抵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
這樣熱鬧的時候一年也沒個幾次, 過了六七年,謝染頭一次這麽開心,像是回到了家人都還在的時候, 可以恣意開懷, 無憂無慮。
哪怕這種歡樂只有一日,接下來又得為自己的血仇奔命。
蕭琢給謝染買了一盞蝴蝶燈,等艱難擠到秦樓的時候, 煙火盛宴都要開始了,秦樓周圍都是人, 開的幾層樓都有人在,倚着欄杆,眺望繁華盛景。
這時候權貴的作用就很突出了,秦樓共有七層, 第七層只為皇親國戚,王侯将相開放。
他們上去的時候先碰見了魏晚蘅和崔洋。
隔着憧憧人影,謝染對魏晚蘅笑了笑。
随即那邊又出現了盧家的人,有盧侍中他們,有文茵,還有她的兒子。
這是第一次謝染見那孩子,之前聽說了很多,魏晚蘅講他生的很像文茵,就是那雙眼睛像他父親。
是個很可愛的孩子,生的白淨軟糯。
在這的幾波人幾乎都是互相認識,平日裏還分個高低等級,這樣的歡騰熱鬧的時候也不理會那些虛禮,彼此見着了笑一笑打個招呼就過去。
只是那些人看蕭琢又是帶謝染出來,心裏感覺很微妙。
擦身而過的時候,盧文茵瞥了眼謝染,許久未見,總覺得她哪裏不一樣了。
正想着,盧昭忽然掙開她的手,朝着謝染那邊跑。
“昭兒!”
小孩子突然過來,眼巴巴看着謝染手裏的蝴蝶燈。
他眼睛亮晶晶的,還伸出手戳了戳燈籠。
謝染看了眼蕭琢,他笑了笑說:“他好像很喜歡,給他吧。”
一會他再給謝染買,十盞,回去全都挂在寒水齋。
謝染把燈遞給了盧昭,聲音溫柔:“送你了。”
盧昭擡頭看看她,眼睛更亮了,他看了眼盧文茵,見她沒有反對才把燈拿過,笑着跟謝染道謝的時候,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謝謝姐姐。”
他拿了燈,還站在謝染旁邊,有些不想走。
人多的場合,他也不怕他娘親了。
最後定遠侯出來打個圓場:“此處視野極佳,就不往前走了,算算時間,煙火該燃了。”
他話音落下,天空便是一朵煙花炸開,燦若流星。
所有人不約而同擡頭去看,漆黑的天空慢慢被映亮,各式煙花開的絢爛,秦樓之下,千萬百姓仰頭觀望,火龍舞獅還在繼續,雕梁畫棟之間盡是燃着的燈籠。
這時的長安城盡顯都城風采,輝煌瑰麗,繁華無雙。
煙火之下,所有人都是滿心歡喜,就算過去一年有苦難,有悲傷,在如今都是對未來的期盼。
本來蕭琢是一直拉着謝染的手的,忽然有人拍了拍他們相握的手。
蕭琢低頭看,是盧昭,他想看下面的燈火,可惜欄杆太高,他夠不着。
他想了想,朝着謝染張開雙臂。
謝染微楞:“要我抱你?”
他點點頭。
還沒等她動作,蕭琢先行将小郎君抱起,舉得很高,很穩。
然後謝染雙手挽住了蕭琢胳膊,透出親昵的姿态。
在旁人眼中,他們就像一家三口。
若是生在尋常人家,夫妻恩愛,孩兒健康乖順,已是難得幸事了。
偏後一點的魏晚蘅和盧文茵挨着,她說:“昭兒看上去很喜歡謝染呢。”
盧文茵自是比她更清楚,昭兒先天不足,生下來就是氣息孱弱,被精心照養多年,藥也沒斷過,他很少說話,更不與人親近,除了家中血親還有魏晚蘅以外,他看都懶得看一眼。
那謝染還會什麽妖術不成?
她小聲嘀咕:“渾身透着怪象。”
“你怎麽看她就那麽不順眼?”魏晚蘅默默嘆息。
“她從前那嚣張跋扈的樣,誰看得慣?”
“說起嚣張跋扈,滿長安哪個女子能越過你去?”魏晚蘅開始調侃她。
盧文茵一噎,被駁的氣虛了。
“誰讓當時昭陽說她像南枝來着,我就見不得把南枝和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妾室相比!”
在她這裏連放在一起比都不能接受,當事人又該多絕望才能走上這條路。
魏晚蘅垂眸,語氣無奈:“我不信只是因為這個。”
長安又不是沒出過長的像南枝的女子。
“其實還是因為,外面都說她欺負攸寧吧。”
盧文茵忽然偏過頭看她,語氣不善:“你別掃興啊。”
魏晚蘅知趣的閉嘴。
她知道盧文茵就是嘴硬心軟,明明說了絕交,她自己可以不見,還是不希望有人欺負她的朋友。
感情這種事情,哪是三言兩語說的清楚的。
個人自有個人的緣法吧。
從秦樓下來,蕭琢領着謝染到處走走,總問她想要什麽。
他那裏已經買了很多東西了。
“要面人嗎?”
“不要了。”
“去猜燈謎麽?”
“不去。”
“……”
都是簡短又重複多遍的對話。
終于走累了,謝染開始犯困,兩個人要回府去,蕭琢随意的一瞥,見到了蕭瑜。
他受了那麽重的傷,還能出來跑,不容易。
蕭琢想到案子的進程,心裏覆上一片疑雲,那案子的走向,有點超出他的意料了。
蕭瑜側身向前,他身旁站着的女子顯現出來,蕭琢看了眼。
一身素衣,戴着帷帽,看樣子不是晉王妃。
“殿下在看什麽?”謝染湊到他身邊問。
“沒什麽,回去吧。”
回府之後,他們就很自然的去了寒水齋。
寒水齋沒有下人,平日有景央在,總不顯得太冷清,如今景央陪了孟綽去,蕭琢跟謝染的關系又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寂寂長夜,花前月下,暧昧氣氛漸生,又顯得尴尬了。
這種問題,饒是蕭琢平日再多法子也不太應對的來。
頓了會,他打破寂靜:“時候不早了,你先歇息,我明日再過來。”
“殿下留下吧。”謝染想着就說了。
蕭琢心髒漏了幾拍,以前可以說是做做樣子,現在這樣的關系,讓他留下……
這實在控制不了亂想。
“我還有些問題想要問問你。”
不用想了。
還是那張芙蓉榻,還是那兩個人,并肩躺着,聽得到對方的呼吸聲。
“你要問我什麽?”
謝染不扭捏:“想問,殿下何時喜歡我的?”
他們也沒有見過幾次,在真正命運相連之前。
然後蕭琢就跟她說了。
從看見她在東宮戲耍陳良娣開始,說到她和謝明朝賽馬,在宮中贈他手爐鶴氅,再到她和崔攸寧盧文茵魏晚蘅一道出去禮佛,在那群貴女當中如魚得水,光芒萬丈。
在很多她不知道的時候,他都看着她。
“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謝染有些唏噓。
蕭琢笑了笑,說出來好像有一點辛酸,那幾年的時間,他都在唱獨角戲。
還好,結果依然是最好的。
他在謝染看不到的地方注意着她,保護着她,那段跌落塵埃的落魄時光裏,他做了什麽也沒有必要告訴她,都是他心甘情願的。
“你有沒有怨過我?”他忽然開口問。
謝染不解:“怨你什麽?”
“讓你做了妾室。”
說出來蕭琢都覺得自己可恨,明知道她有自己的驕傲,還是出于自己的私欲将她留下。
那時他明明可以給她其餘的身份,卻唯獨選了這一個。
王弘有問他,他說:“我也想自私一回。”
起碼在外人面前,可以名正言順的同她親昵,就算一時心意外顯,也可以含糊過去,那是他離她最近的時候了。
謝染沒有想過,喜歡一個人可以這麽難過。
做了妾室,她是有難過,也有些不平衡,但她從來沒有怨過蕭琢。
永遠不會。
她眼角有些濕潤,攥着錦被的手不斷收緊,一直都是她在為難他。
“對不起。”她低聲說。
聽出她話語間的哽咽,蕭琢翻身抱了抱她,含笑開口:“對不起什麽,你很好,所以值得。”
他就是心甘情願啊。
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也算人生難得。
謝染微微抽泣,對蕭琢的依賴已經不自覺地上升的極限了。
和在謝家時,依賴父親母親,哥哥姐姐一般。
“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要是沒有他,她會帶着滿腔怨憤離開人世,不會再和親人團聚,看不到明媚春光,萬物生長,這人世間所有的悲歡喜樂,都不會再和她有關。
蕭琢手覆在她背後,輕輕的拍了拍。
“我會一直在,不管身處何方,我都念着你。”
從來沒有一個人,和他一樣溫柔。
他們默契的不去談将來,将來如何他們知道又不知道,那樣遠的事情,多想只是徒增煩惱。
他們只想把握當下的婉約時光。
很久,謝染頭顱探出了一些,她雙手擡起,緩緩攬住蕭琢的脖頸。
那天燭火搖曳,紗幔輕揚,交纏的影子落在牆壁上,隐隐約約,旖旎绮麗。
屋內暖意橫生。
屋外,雪在下,紅梅還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