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熙明,一別三百年,你可還記得我?”
閻蒼意味深長地盯住沈熙明。
碧幽在虛空中悠游百年,近來封印力量減弱,虛空中諸神幻域變化不定,閻蒼怕她迷失其中,就用引靈石将她引出了虛空。
碧幽醒來聽到哥哥找到了沈熙明,就一直挂念着與沈熙明重見。
沈熙明與一個蓬灜弟子糾纏不清,閻蒼不舍得妹妹受委屈,且想着修羅與緊那羅族再無聯姻的必要,便與她提出廢除當年的婚約。
碧幽敏銳地從閻蒼的言辭中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他是不是在人界尋到了心上人?”
閻蒼不屑一顧,“不過普普通通一個凡人,比不上你半點。”
“那就是确實是有這樣一個人了。”碧幽的眼神瞬間黯然。
“沈熙明棄明投暗,是他眼光不好,配不上你。”
碧幽苦笑,“我如果真像你說得那般好,他又怎會愛上別人?”
“我修羅族的公主,是魔界的明珠,不知有多少人仰望求取。沈熙明不過是一個舊族的流落少主,不值得你為他心傷。”
“哥哥會為你找到配得上你,值得你愛的人。”
“不。”碧幽卻是斷然拒絕了他。
“三百年前我以為我兩遲早會結成秦晉之好,對他矜持疏離。不想天有不測風雲,我們分離三百年,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哥哥,我不甘心。”
閻蒼不由暗自心驚,聽妹妹方才的言語,竟像是對沈熙明情根深種。在魔界時碧幽與沈熙明只見過數面,他真不知碧幽是何時動的心。
“你……你從未與我說過你傾心于沈熙明。當年沈熙明父親前來求親,我還以為你不樂意。”
碧幽眼波流轉,“如果我真的不樂意,誰又能逼我答應?”
她幽幽道:“就算沈熙明現在不喜歡我,凡人陽壽不過百年,那人死後,百年千年,千年萬年,他總能愛上我。”
閻蒼眼露冷光,心中已起了殺意。
“你想要那凡人死,那還不容易?”
要讓妹妹順意,莫說只是殺一個凡人,就是殺一千殺一萬他都不會眨眼。反正在他眼中,人類力量薄弱,壽命不過六七十載,并不比朝生暮死的蜉蝣強多少。
“不!”碧幽昂頭拒絕。
她自有作為王族的驕傲。
“我要他心甘情願愛上我。”
渡風殿中,紫菀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看戲。
“好久不見。”沈熙明清清淡淡地回應。
紫菀毫不留情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碧幽默默捏緊手,臉上依舊是端莊矜持的微笑。
“閻蒼,你那邊都預備好了麽?”紫菀将話題挑開,語氣中得意的味道卻怎麽都掩不住。碧幽讨了個沒趣,她便非常膚淺地感到高興。
閻蒼并不明白女子間的明槍暗箭,紫菀問她正事,他便正經回答:“現在采到的黑晶,足夠讓三千精兵化形降臨丹熏山。”
封印猶在,魔界大軍只能通過用黑晶催動魔元激發魔力,化形降臨人界。
魔不死不滅,就是因為他們力量強大,能用魔元維持自己生命。當修為無法支撐魔元時,魔往往會選擇湮滅肉體,只留下魂珠,重新修煉出魔元,凝聚成魔。
黑晶是兇惡的邪物,催化魔元的同時亦會反噬宿主的力量。這五千士兵就是抱着被黑晶反噬掉上百年的修為,散成魂珠的覺悟來參與這一戰。
“屆時,我與柏翼、和珠會各領一千兵士攻入蓬瀛宮。毀掉三清殿後,我們與你們兩人在封印處會合。”
“你可安排好了?”閻蒼轉而詢問紫菀。
“放心吧,蓬瀛宮的泉脈水源已經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們發動之時我會利用丹熏山的泉脈,将我的人送到山上。”
“那時裏應外合,他們只能引頸就戮。”
紫菀媚聲笑語,說的話卻令人膽寒。
“好!”
閻蒼睥睨傲視,“等殺了那些臭道士,我們就以魔族之血喚醒蚩尤戰魂,用黯滅打破封印!”
他說這話時志得意滿,仿佛此舉就如翻覆手那般輕易。
“丹熏山寄存有夏吾神識,清氣充沛。那時我在丹熏山至多只能發揮六層魔力,你也不要太輕敵。”沈熙明冷靜地提醒兩人。
“而且他們手握神器,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備。”
閻蒼依舊不屑一顧,“孱弱凡人動用神器,不過是自尋死路。”
沈熙明不甚茍同,凡人不足為懼,但蓬瀛宮擁有的神器,他們不能不忌憚。
碧幽一直默默聽着他們商讨,待諸事皆畢,衆人打算散去時,方款款而言:“熙明,我還有話要同你說。”
沈熙明訝然,他還不及說什麽,紫菀就揶揄地插上了話:
“碧幽呀,我們可也三百年沒見了。舊人重逢,你與我就沒有一句話要說?”
閻蒼警告似地看一眼紫菀,紫菀挑眉一笑,袅袅娜娜地扭身往外走去。
“我走,我走還不行麽?”
紫菀走後,閻蒼也自覺離去。偌大的渡風殿,一時只留下了碧幽與沈熙明兩人。
“你有什麽話要同我說?”沈熙明溫和地問碧幽。
他的父親當年向修羅族求娶碧幽,修羅族雖已應允,但還未來得及行締結之禮,魔界就發生了巨變。
“你與哥哥提過,我們的婚約就此作罷?”
沈熙明微蹙眉頭,心頭泛起不妙的預感。
“不錯。”
“我不同意。”碧幽直截了當地說。
沈熙明心裏咯噔一跳,他以為碧幽同他都明白,兩族那時決定聯姻,全是為了制衡羅剎與夜叉二族。
他向閻蒼提出解除婚約的時候,閻蒼答應的也頗痛快——畢竟現在緊那羅一族凋零,而修羅已經征服羅剎、夜叉,他完全沒必要委屈自己的妹妹。
“這……”他猶豫片刻,委婉道:“熙明流落人界,飄零無定,前途渺茫,不敢做此肖想。”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實話。”碧幽徑直戳破他的敷衍之語,“你現在心中另有所愛,你不願背叛她,這才是實話。我說得對不對?”
沈熙明眸光明滅,微微颔首。
“她是蓬瀛宮的弟子?”
“是。”
“她不願意同你回魔界?”
“是。”
“那她愛你嗎?”
“……”
沈熙明并不想與旁人探讨他與揚靈的事情,無論他與揚靈怎樣讓彼此心傷,那都是他們兩人間的事情,與外人無關。
碧幽卻以為他是無言以對。
“我想她應該是愛你的,不過你在她心裏,卻還是比不上蓬瀛宮,比不上她的師兄弟。”
“人太渺小,也太脆弱。熙明,她配不上你。”
她看向沈熙明,眼中滿是柔情。
“魔界的王公貴族向來蠻橫驕矜,我一個都看不入眼。你我第一次見面,不是你父王将你引見與我的那日,而是前一夜在緊那羅城都的慶典上。”
碧幽的聲音舒緩輕柔,好似不願驚醒珍藏在記憶深處的美好回憶。
“那夜我無聊極了,便帶着幾個侍女扮成普通民衆混入集會。恰好看到你在城牆上,為民衆奏琴祈福。”
“煙火在你身後綻開,你一襲白衣随風飄蕩,琴聲在鼎沸人聲中依舊清冷悠遠。”
“那時……”她看向沈熙明,明确地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那時我心想,我的驸馬,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請不要再說了。”
沈熙明阻止碧幽繼續說下去,她話說得越明白,緊那羅與修羅二族間的關系就越危險。
閻蒼對這個妹妹視若珍寶,為了她他什麽事情都做的出來,沈熙明可不想現在為緊那羅一族樹敵。
“你為什麽不要聽?”
“是不敢聽麽?!”
沈熙明沉默不語,難道他能直言這些話在他聽來其實并沒有什麽意義,他之所以不敢直截了當地拒絕她,全是因為忌憚閻蒼?
他自然不能這樣說。
碧幽恍然悟過來,眼中浮起一層薄怒。
“你不必顧忌我哥哥,我不會那般下作,用權勢威逼于你。”
“我只是不願意再像三百年前一樣,錯失良機。今日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要自己日後莫要再失悔。”
“熙明,等你三百年,我一點都不後悔。就是再讓我等三百年,我也……”
“碧幽,你這是何苦。”
沈熙明嘆口氣,再一次打斷了她。
他看出了碧幽不是他虛與委蛇就可以糊弄過的少智之人,也不是仗勢妄為的奸佞小人。
她這一腔不悔深情,他也不能夠再輕慢對待。
“你這般聰慧剔透,怎麽就想不明白,愛情這種事情,從來就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什麽配得上配不上。”
“愛就是愛,莫說她不夠愛我,就是她完完全全地不愛我,我對她的情意依舊不會有一分更改。”
“你的心意,我很感動,也很珍惜。我願意為你這份珍貴而純粹的情感赴湯蹈火,可我依舊不愛你。”
“不是我不願意接受你的心意,而是我不能。不是不可以的不能,是不能夠的不能。”
“我的心裏全是她,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碧幽被他完全坦誠直白的話震住了,他沒有給她留一分多想的餘地。
饒是她心裏已預先做好了準備,但面對這般直接的話,她依舊覺得自己向來高高在上的心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可她畢竟是一族尊貴的公主,她不容許自己狼狽,不容許自己失态。
“對,你說的很對。可是就像你說的,就是你完完全全的不愛我,我對你的情意依舊不會有一分更改。”
“此生我若求不得,那便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