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委屈:“我不過是--親親你而已
她的身上沾染了他的氣息,是他一點點把她捂熱。
可身子熱乎了,心卻始終是冷的。
到底要怎樣才能捂熱她的心?
他的心裏一片茫然。
沈珠昏昏沉沉的睡着,對周遭的一切渾然未覺。
恍惚間,她回到了六歲那年。
那年娘親還在世,她看到園子裏的枇杷熟了,想親手摘幾個給娘親嘗嘗。
可枇杷樹太高,她個子又小,總是夠不着。
正好枇杷樹下有處假山,她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爬了上去。
那時的她,膽子特別大,根本就沒想到,那樣會有多危險,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娘親吃到她親手摘的枇杷,一定會很開心的。
她懷裏抱着新鮮的枇杷,本來是喜滋滋的,一臉得意,可低頭往下瞧時,這才傻了眼。
她竟不知怎麽下去了,原來這假山比她想象中要高,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後怕,便急得哇的大哭了起來。
“珠兒別哭--千萬別亂動,哥哥這就來救你。”孩童的聲音透過假山處傳來,那聲音盡管不大,可卻讓沈珠聽了,說不出的安心。
“哥哥--”沈珠含着淚花,果然沒再亂動。
“抓緊我--珠兒--”兩個半大不大的孩子,本就極為吃力,可哥哥還要背着沈珠。
忽然沈珠大叫一聲:“枇杷--我的枇杷掉了。”
她心急下,要去撿枇杷,差點不慎跌落在地。
就在一發千鈞時,哥哥反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手臂因用力過猛,擦撞在了假山的奇石上,拉扯了一條很長的血口子。
沈珠當時吓蒙了,她還從沒見過這麽多血。
“哥哥--你疼麽?”她的淚啪嗒的落下。
哥哥俊秀的臉有些蒼白,就連紅唇也漸漸失色,可為了不讓她擔心,還是咬着牙,安慰她:“不疼-小傷而已,珠兒別哭,哥哥一點也不疼,只要你沒事就好。”
事後爹爹知曉了,大動肝火,哥哥怕她受責罰,便将這事攬上身,說是他沒有照顧好妹妹,才讓妹妹受了驚吓,都是他的錯。
所以哥哥被罰跪祠堂,餓了一天沒吃飯。
她當時很擔心哥哥,又偷偷溜去祠堂,給他送吃的。
雖然只是白面饅頭,可當時哥哥拿着饅頭,就如吃到山珍海味一樣。
她那時傻裏傻氣的問:“哥哥,你會一直這樣對珠兒好麽?”
零零碎碎的畫面浮現腦海,可至今還記憶猶新。
他的眸亮如星子:“珠兒,說什麽傻話。”
明明是一張稚嫩的臉,卻一派老成的模樣,對她信誓旦旦道:“哥哥會一直護着珠兒你,有哥哥在一日,沒人敢欺辱珠兒,哥哥說到做到。”
那個記憶裏說不會欺辱她的人,便是欺她最深之人。
沈珠睫毛動了動,一行清淚順流而下。
再次睜開眼,身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茫然的看着四周,這裏不再是熟悉的沈府,更不是她的棠梨苑。
這裏是冰冷冷的東宮,她憶起昨日的事,昨日在诏獄裏發生的一切。
“珠兒姑娘,你可算醒了。”香兒滿臉含笑近身,本想問昨日是怎麽了,可想了想,最終忍住了。
看她精神還不太好,可人比昨日裏呆呆的模樣還是有了些起色。
“你肚子餓不餓?奴婢這就去給你拿些吃的?”
剛說完這話,就要去拿些吃食過來,就被沈珠一口拒絕:“不用了,我還不餓。”
說完這話,她又陷入沉默,香兒看她這樣,很是擔心,不由勸說道:“姑娘,你昨日都沒怎麽吃,就算不餓也多少吃點,這樣對身子不好的。”
今日一早太子殿下就吩咐過,一定要想辦法讓珠兒姑娘吃點東西,好不容易盼着珠兒姑娘睡醒了,可她還是這樣,不飲不食的,這可真是愁壞香兒了。
香兒凝眉想了想,終于開口:“珠兒姑娘,奴婢不知你和太子殿下是怎麽了,可奴婢入東宮以來,可是從未見過太子殿下這麽對待旁人,他可是真心實意對姑娘你好的,珠兒姑娘你這樣,傷的不止是自個的身體,也是傷了太子殿下的心啊。”
傷了他的心?可他做了這麽多,難道不也是在傷她的心麽?
“珠兒姑娘,奴婢失言了,你可別生氣。”香兒看她神色冷了下去,又賠罪說道:“若你不愛聽,奴婢不說就是了。”
“對了。”香兒想到了什麽,又道:“姑娘要奴婢打聽的事,奴婢也托人去問過了,只不過…還沒有眉目,不過那位大哥說了,這事他會放心裏,讓奴婢放心。”
那件事便是之前沈珠委托過她,讓她幫着打聽爹爹下落的事,可如今沈珠聽了這話,卻沒有之前的喜悅。
她淡淡道:“多謝香兒你了,我看沒這個必要了。”
即便知道爹爹下落又如何,終究救不了他,只有答應嫁給趙玉珩,才是唯一救爹爹的法子。
再說這些,已沒有任何意義了。
香兒一愣,不明所以,正要開口問時,沈珠道:“我想一個人靜靜,麻煩你出去一下。”便打發了她。
永寧宮,太醫院的陸院判來向慈安皇後彙報:“娘娘,近一個月來,太子殿下已許久沒用安神香,也可以安然入睡一夜了。”
這兩年來,自太子殿下被尋回,睡眠一直不太好。
所以那安神香夜夜不能間斷,為此慈安皇後也擔憂不少。
今日聽陸院判如此說,心裏這才大安起來。
不過她忍不住問:“陸院判,你之前說珩兒是因心裏有郁結,所以才夜不能眠,是這樣麽?”
陸院判道:“臣确實這麽說過,不過…”
他頓了頓,又續道:“心病還需心藥醫,想必太子殿下已找到了新藥,這才不藥而愈。”
那時太子殿下昏迷之際,口裏還喚着:珠兒…”這個名字,聽來是一個姑娘的閨名。
如今聽人說,太子殿下帶了個姑娘回來,正好也是喚珠兒姑娘。
那日陸院判去給小姑娘瞧病,不經意瞟了眼,雖然只是一眼,卻叫人想忘記都難了。
陸院判走後,慈安皇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秋祺。”她喚了聲:“你說珩兒真那麽喜歡她麽?”
秋祺當然知道那個她是誰?那個珠兒姑娘,不僅僅是和太子殿下一塊長大的情分,看着太子殿下待珠兒姑娘那樣,擺明是情根深種,不可自拔了。
可便是如此,才叫慈安皇後憂心。
秋祺道:“回娘娘,您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秋祺。”慈安皇後暼了她一眼,眉宇裏的憂更濃了,卻沒有怪罪她的意思:“都這個時候了,還跟本宮說笑,你且說說,該怎麽辦才好?”
秋祺是她娘家帶過來的人,又是她的心腹之人,當然她願意聽聽秋祺如何說?
秋祺道:“娘娘,您和太子殿下分離多年,到底比不得尋常母子,若您一再阻攔的話,勢必會傷了您和太子殿下的情分。”
這話可是大實話,這也是慈安皇後最頭疼的地方。
這個兒雖是她懷胎十月所生,可畢竟她這個娘親缺失多年,沒在他身邊陪着。
以至于她永遠無法走近他內心,便是見了面,又是疏離的,珩兒甚至連笑,都不曾對她笑過。
所以就算她想讓陸敏芝嫁給珩兒,都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可若珩兒真喜歡那珠兒姑娘,讓她那樣的身份做太子妃,她這個母親也難以接受。
秋祺繼續道:“不過…奴婢看這珠兒姑娘未必如太子殿下一樣,她對太子殿下并沒有動心思。”
“這些本宮都知道,可那又如何?”慈安皇後
目色幽幽:“珩兒這孩子性子冷淡,卻偏偏又那樣執拗,他認定的事,不管旁人如何想,也斷不會收手的,何況…他身上流着官家的血。”
官家生性風流,從來都不會把情放在任何女子身上,可唯獨對那個叫莫憐的姑娘,卻是動了幾分真情。
盡管莫憐冷若冰霜,可官家還是會費盡心思,讨好莫憐。
這份情意曾羨煞了多少後宮的女子。
只是他的珩兒不同之處,便是只會對一個女子用情。
“奴婢要說的不是這個。”秋祺搖頭道:“奴婢想,若是讓珠兒姑娘離開,最好越遠越好,時日久了,興許太子殿下會記挂,可再久一點,他總會忘記這個人。”
再好的情,都逃不過歲月蹉跎。
既然娘娘也不想珠兒姑娘留在太子殿下身側,這珠兒姑娘也未必想。
倒不如想辦法讓珠兒姑娘離開,對于秋祺的提議,慈安皇後不是沒考慮過,可眼下也只有這個法子,可以試一試了。
銅鏡裏,倒影着一張動人的小臉,尖尖的下颌,微蹙的繡眉,凝脂般的肌膚,特別是她那雙如水的眸子,即便是淡淡的色澤,也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美态。
她靜靜的端坐在那,一動不動的,仿若雪山之巅的蓮花一樣,清麗絕倫,不可方物。
那三千青絲披散下來,直垂曼妙的腰際。
趙玉珩擡步進來,便看到這樣別開生面的一慕,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
本是淡定自若的他,不免連呼吸都要滞住。
“珠兒--”他話剛落,就步了過來,一把捏着她手裏的玉梳,輕聲道:“我為你梳吧?”
他的話輕輕落下,落在沈珠耳朵裏,她沒有作聲,也沒有反抗,任由他握住玉梳。
指腹捏着玉梳,更傳來珠兒身上的幽香,她的手那樣軟,軟得他都不舍得松開。
最終,他撒開手,貪念又轉移到了那三千青絲上,溫溫問她:“你想怎麽梳?”
“随你。”沈珠聲音淡淡的,甚至還有些發顫,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懼的。
趙玉珩一手捏着玉梳,另一只手握着她的發絲,那柔軟的發絲摩擦在掌心,有一種酥酥癢癢的感覺,就像是被繞到了心尖一樣。
記得那年,珠兒去院裏找他,便是這麽背對着他,他還記得她垂落下來的青絲,随風擺動。
那時他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卻終究因倫理道德束縛着,最終放棄了。
如今這一切,唾手可得,他竟生出不真實的夢境感。
他長睫顫了顫,用玉梳沾了點木樨油,這才擡手順着發絲,由上往下輕輕一帶,木樨油的香味回旋流動,滲透了進去,久久不散。
沈珠整個身子僵在那,如一個扯線木偶一樣,她不敢動,甚至不敢出聲,就連鏡子,她都不敢看一眼。
只因鏡子裏,會有他的影子。
他明明都要是她的夫君了,可對于他,她還是那樣懼怕,以至于聽到他的聲音,聞到他的氣息,甚至看到他的影,她都會禁不住發顫。
忽然,他擱下手裏的玉梳,放在了妝臺上。
傾身慢慢往下,發絲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息,他覆唇下來,貼在她的青絲上,用力吸着屬于她的氣息。
沈珠吓得渾身顫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
“珠兒…”他口裏喃喃的喚着,猶如夢呓:“珠兒…”
柔軟的唇貼在耳廓,白皙的脖頸一覽無遺,在眼前晃動。
他的唇猶如蛇滑過,耳畔傳來粗重的呼吸聲,沈珠覺得摟着自己的人,已然成了一團火,似乎不把她燃燼,誓不罷休。
“不--”
沈珠慌亂下,推了他一把,這力度很輕,輕得不足以讓男人放慢下來。
可他還是怔了怔,黑眸水光潋滟,就如蒙上薄薄的霧,根根分明的長睫垂了下去,甚至連薄唇都透着豔色。
他這副模樣,哪裏還有平日裏冷冷清清,讓人不寒而栗的樣子。
處處透着令人憐惜,不忍責怪的神色。
沈珠頭一次看到他這副模樣,乖覺得有些讓人心疼。
可只有她知道,這并非他本來的樣子。
他好看的皮囊下,不過是嗜血殘暴的魔。
“珠兒…你怎麽了?”他一臉無辜的望着沈珠,頗為委屈道:“我不過是--親親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