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哪個不開眼的說他醜?!……
蘇景澤整理東西, 黎文康則是坐回椅子,看着他動作。
“看到你現在精神比以前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黎文康握着酒杯, 他嘆氣道, “過去這些年,我都不敢與你談及此事。”
蘇景澤并未立即回答, 過了半響,他将東西全部放好, 才開口道, “總是要繼續活下去的。”
“你若是能這樣想,便是最好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黎文康欣慰道, “來,阿澤, 我們碰個杯。”
他幫蘇景澤拿起酒杯, 二人碰了碰。
“我們都是多少年的好友了,從當年拜入師門的師兄弟中, 我們關系便是最好的。”黎文康嘆息道, “時間過得多快啊, 一晃我都收了六七個弟子了,再也不是我們剛入門時年輕懵懂的樣子了。”
蘇景澤坐回黎文康的對面,他修長的手指握着酒杯,心中有些恍然。
他與黎文康從入門起就是師兄弟,二人都喜歡看書論詞, 脾氣秉性也都合得來,所以很早便是朋友了。
這些年裏,黎文康也是唯一一個還經常來看望他、不會被他拒之門外的人。
只是, 二人這麽多年的情誼,倒是蘇景澤目盲的這十二年,疏遠了不少。
不是因為久不見面,而是因為當蘇景澤目疾卻能感受到對方能量的時候,才方然發覺,他過去高風亮節的好友,原來也是混沌複雜的魂魄色彩,與其他凡人沒有任何區別。
蘇景澤自知若是能看到自己,恐怕也不會好到哪去,但他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與黎文康關系逐漸疏遠。
他看到黎文康魂魄不僅混沌且顏色雜亂,各種欲望橫生。蘇景澤不忍心看着曾經懷瑾握瑜的好友這樣淪落,卻也不好說什麽。
蘇景澤只能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黎文康看着蘇景澤,他嘆氣道,“阿澤,未來我會越來越忙,可能沒時間來看望你,你若是有事,随時用玉牌聯系我。”
“要忙萬宗大比?”蘇景澤拿起酒瓶,為二人斟酒。
“是也不是。”黎文康笑道,“等到萬宗大比結束,我就要成為第六個大長老了。師尊親自擔保,宗主和其他長老們都同意了。”
蘇景澤的手指一頓,而後慢慢倒滿。
“是好事。”他将酒杯遞給黎文康,“值得我們再喝一杯。”
直到月上枝頭,黎文康才離開。
蘇景澤洗好杯子,收好東西,月光順着窗沿照入屋裏。
他緩緩擡起頭,‘看’着月亮,不由得嘆息一聲。
他曾經最重要的家族與門派,如今都已經與他沒有關系。
十二年過去了,所有人都在向前,仿佛只有他一個人被留在原地,被留在那場他人已經遺忘的可怕秘境裏。
蘇景澤的心已經死寂許久,可在這個夜晚,他似乎又久違地感到孤獨與寒冷。
他緩緩解下綁縛眼部的布條,儒雅清俊的面容映照着淡淡月光,膚如良玉,風華俊雅。
唯獨美中不足的是蘇景澤那雙無神的黯淡眼眸,猶如玉壁裂痕,讓人遺憾嘆息。
蘇景澤恭喜好友之後,心中卻止不住的落寞難受。
“師兄。”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有人說話。
蘇景澤被驚了一下,他向後退了幾步,睫毛不住地輕顫。
他慢了半拍,才發現是虞若卿在窗外,正撐着手臂看着他。
“師……師妹?你怎麽在這裏?”蘇景澤吃驚地說。
“我就在附近修煉,看到你朋友走了,我就來了。”虞若卿抱怨道,“都怪陸元州那小子老哄勸我吃東西,今日休息沒見到他,我竟然還有點不習慣。”
“你快進來,外面冷。”蘇景澤連忙道,“我給你做點什麽吃。”
虞若卿撐着窗戶跳進來,她輕車熟路地窩進陸元州上供的搖椅裏,動作自如仿佛回自己家。
“師兄,你做飯手藝如何?”她不太信任地說,“我沒有什麽要求,只要不是苦的就行。”
“你放心。”
蘇景澤剛剛的落寞頓時被他忘在腦後,他去木屋外的夥房開了火,炖上湯,這才回到屋裏。
“你一直在附近,不會是在等我吧?”蘇景澤‘看’向虞若卿。
虞若卿搖着搖椅,她漫不經心地說,“我最近才發現,宗門裏的敵人有很多。黎師兄雖然看起來像是個好人,可誰知道你是不是被他威脅了。”
蘇景澤有點好笑,但心中也不由得泛出暖意。
“他确實是我朋友。”蘇景澤緩聲道,“剛剛沒有聲張,只是我身份原因謹慎慣了,讓師妹擔心了。”
蘇景澤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在老朋友面前極少主動發言,面對虞若卿,卻輕松自如許多。
他切了些水果,虞若卿接過了過來,沒有像是上次那樣拒絕。
“你們聊得真久。”她一邊吃靈果一邊說。
“嗯。宗門這些年弟子越來越多,長老們都不太想繼續收徒了。”蘇景澤緩聲解釋道,“想要擴第六個長老山峰的事情已經讨論了幾十年,如今終于定下,是由他擔當,所以開心了些。”
他笑道,“等過了萬宗大比,你就不能叫他黎師兄,而是要叫黎長老了。”
黎長老?
這個詞越念越熟悉,虞若卿看向蘇景澤。
“一共有幾個姓黎的長老?”
“只有黎文康一個。”蘇景澤說,“他不是世家弟子,黎也不是大姓,親傳弟子裏似乎也只有他一個姓黎的。”
虞若卿便想起來了。
“我不喜歡你這個朋友。”她說。
虞若卿一向很直接,蘇景澤有些吃驚。
“為何?你們在上課時有什麽矛盾嗎?”蘇景澤說,“黎文康的脾氣在親傳弟子裏是數一數二的好,你怎麽會讨厭他?”
“最開始去日月殿的時候,我在內門弟子居所的山上遇到幾個世家弟子欺負人。”虞若卿放下果皮,她輕哼道,“為首一個姓謝的小子就說黎長老已經同意收他了。”
末了,她總結道,“你這個朋友是非不分,我覺得不行。”
蘇景澤無奈笑笑。
他何嘗不知呢?黎文康能量一年比一年混雜,只能代表他道心不再純粹,被欲望糾纏吸引。與世家有金錢往來,以此收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這麽多年的友誼,總不能因這樣的事情而斷送。
過了一會兒,湯好了。
蘇景澤雖然目盲,但對家裏已經十分熟悉。他很快從夥房端來了煲湯,裏面沒有放肉,只是各類靈菜,聞起來卻同樣很香。
陸元州做菜帶着凡間的味重特色,而蘇景澤更善于使用蔬菜的原汁原味。
——當然,他們的手藝都很好,只有霍修遠做的都是黑暗料理。
虞若卿喝着蔬菜湯,随着素湯入喉,她的整個五髒六腑都溫暖起來,似乎心情也逐漸平靜了。
她甚至懷疑,自己過去性子很難相處,說不定是這些年餓的。
“好喝。”她說。
蘇景澤坐在一邊,他靜靜地笑了笑,剛剛心中湧起的黑暗,似乎也消失得蕩然無存。
這樣也好。他想,這樣的日子就夠了。
只要有一點點光芒,就足以支撐他活過接下來漫長的黑暗歲月。
“師兄。”就在這時,他聽到虞若卿說,“為什麽總是蒙眼睛?你這樣更好看。”
蘇景澤一愣,他摸向自己的眼間,才發現虞若卿剛剛出現的突然,讓他将這件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他竟然一直沒有蒙眼,這個念頭讓蘇景澤有些慌張地站了起來,向着窗邊摸去。
起初,蘇景澤是簡單地不願意其他人盯着他的眼睛看,可這些年過去了,蒙眼更像是一種心理保護,讓他能在黑暗中有些安全感。
而且他從未看過自己的樣子,只怕眼睛太醜,會吓到虞若卿。
“別找了,在我這裏。”蘇景澤正到處摸索,就聽到虞若卿說。
蘇景澤轉過身,他下意識伸手擋着自己的眼睛,薄唇微顫,低聲乞求道,“師妹,快還給我。”
他的手在半空中摸索着,卻被人拍開。
虞若卿不知何時将碗放在桌面上,來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拽下蘇景澤擋眼的手臂,蹙眉道,“你為何總是擋眼睛呢?”
蘇景澤長得這麽好看,為何要擋?
蘇景澤右手被握着手腕,便想去用左手擋,結果也被虞若卿抓住了。
他便只能側着臉,躲閃她的目光。
虞若卿力道堅決,并沒有想放開他的意思。
蘇景澤薄唇顫動許久,才輕輕地說,“……醜。”
“誰說你醜的?”虞若卿不敢相信地問。
或許凡間的盲人眼睛可能會有些與常人不同,可蘇景澤盲的時候是金丹圓滿期的修士,掉到如今也是煉氣期,他的眼睛除了沒有神采,瞳孔偏淡,根本沒有任何不好看的地方。
——更別提他本身長得都很出衆,眼睛自然也是比旁人要漂亮的,就算是目盲了仍然好看啊。
哪個不開眼的說他醜,那不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嗎!?
蘇景澤雙手手臂都在虞若卿的手中,他只能扭着臉,脆弱地低聲道,“……之前那些人罵過我醜的。”
虞若卿:……
拳頭硬了。
上次揍人真是揍輕了。
“你信他們還是信我?”虞若卿擡高聲音,“我說你好看,難道我會騙你嗎?”
蘇景澤的臉終于正回來了一些,他的睫毛不自在地輕顫着,過了半響,他小聲道,“你不會騙我,但可能會故意安慰我。”
虞若卿徹底無語,她幹脆抓住蘇景澤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你摸我的眼睛,再摸摸你自己的,我們二人之間有任何差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