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一年後,慶豐二十一年七月初。
汗丹聯合莫什族齊軍攻打臨宋,但礙于霍家軍軍力過大,幾次戰事皆被削平,到了中旬時分,又聯合了拓次,在邊關蠢蠢欲動。
臨宋,上京城,皇宮朝堂內。
霍宴身着紅色官服,金絲鑲繡着白雲仙鶴,白色衣領相交,頭戴一黑色烏紗帽,中心處鑲嵌着一塊青色雕花玉,正身立站,雙手交結,面容俊淩,墨色眼裏神色清明堅毅。
他出聲而言,“皇上,臣願請帥前往北陽,平定邊關。”
殿內,皇上正坐在金漆雕龍寶座上,臺基上點起的檀香,煙霧缭繞,拍椅說道,“好!危機關頭還是翊青王有為擔當,真不愧是我臨宋兒郎!此番三國聯盟,邊關定是危險重重,為防萬一,還是需要一人與你同去,你可有人選?”
“臣聽皇上旨意。”
“既如此,便讓南寧王為副帥,随你前去吧。南寧王。”
陸遜應聲答着,“臣在。”
“可有疑意?”
“并無,臣領旨。”
皇上起身,卷袍扶手身後,站立說着,聲音淩厲,“好,你們二人即日便啓程,待得勝而歸,朕定為你們大設酒宴,以慶戰功。”
平陽王府,宜青園內,兩道鋪滿綠草,
道裏種着桂花樹,庭院裏中心有一水榭花廳,現值夏季,各花齊放,多是鳶尾和栀子,左側是屋間,褐色檀木建成,裏間的繁花紅木花雕桌上擺滿了文書,畫青。
蘇南汐執筆低眸,兩旁黑發輕垂,清風由窗外徐來,帶着微燥又雅楠的氣息,劃過青白色的夾領刺繡翠紋裙,風起绡動,眼睫彎密,秀眉娟麗,一雙杏眼藏情倒映着筆下的畫。
畫上,一少年端坐白馬上,黑發由紅巾緊束紮成高馬尾,月白青色衣袍上鏽着展翅的鷹,張揚肆意,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右手松握缰繩,左手拿着一枝桂花,嫩黃又明亮的,像少年的眼裏流動的風采一樣,青澀又幹淨,摯誠又熱烈。
那是十三歲,還未參軍的霍宴。
靜默的空氣裏彌漫着金色的顆粒湧動,突然由屋外傳來一陣急促聲。
“郡主,郡主,郡主”,青晞邊跑邊喊着。
蘇南汐聽到聲音,放下筆,起身走出房門,看着一臉慌張的青晞,直問道,“怎麽了?跑這麽急?”
青晞邊喘邊說着,“霍将軍剛剛在朝堂上請帥出征了!”
蘇南汐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沒有絲毫意外,只是很輕很輕的笑了,又慢慢的說着,“知道了。”
青晞卻是滿臉愁容的樣子,“郡主,這次邊關三軍聯盟攻打我們臨宋,雖說我很相信霍将軍,但此戰必定是危險重重,你和霍将軍從小便兩情相悅,這好不容易他能長留上京,現在有被邊關招去了,而且我聽說拓次軍中有一人是霍将軍曾經的下屬,熟知他的戰數,此番他叛變,我怕霍将軍...”
“青晞,我相信他。不管敵軍多麽強大,我相信只有他在就一定能勝。他可是霍宴啊!”蘇南汐望向院前的桂花樹,橙盛的陽光灑進杏眼裏,像兩顆燃燒的火圈一樣炙熱,臉上又挂着少女最虔誠的笑容。
好似她什麽都不相信,只相信霍宴。
——
次日,天光大亮。門城處陣列軍隊,排排大軍,個個盡是十八九歲的少年模樣。
霍宴身披青衣戰甲,只身站在馬下,看着眼前的蘇南汐,眼裏神情滾動,“阿遲,等我。”
“好。”蘇南汐重聲應着,牽起霍宴的手遞給他一枚嫩黃色桂花雕玉佩,上面還垂着一顆灰白色的月亮子佛珠。
“我去嘉南寺求過菩薩了,菩薩說會保佑你此戰平安得勝。阿晏,這是第二次了,其實我還是會怕的,怕你出事,怕你有意外,但你是霍宴啊,是臨宋的翊青王,是那個意氣風發,保家護國的霍将軍,所以我不能讓你只屬于我一個人,可是我還是有私心。”
蘇南汐輕聲頓了頓。
“所以,阿晏,這次回來就來娶我吧。
這樣我的私心就變成了和你一起保佑臨宋。”少女溫然說着,明眸裏盛滿柔情。
霍宴輕挽将她抱進懷裏,又開始變得重重的,緊緊的,薄唇輕啓,說着承諾,“好,等我回來,就來娶你做我的霍夫人。”
陸霖宸和白槿騎着馬從東邊趕來就看到兩人難舍難分的抱在一起。
陸霖宸又開始了他每天的打趣日常,“唉,真是怎麽這時候沒有人來抱抱我啊,我也想被人牽挂着。”
白槿屈起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打笑道 “你放心,這一路都會有人記着你的,畢竟你爹在啊。”
陸霖宸臉色一變哀怨着,“真是的,也不知道皇上為什麽要安排我爹一起去,我們難道還打不了那些個狗賊!”
“皇上的決定也是你這種人能想到的。”
“白槿,我怎麽聽着你這話,像是在罵我啊!”
“能聽出來,你也沒有那麽蠢啊!”
蘇南汐聽到他們的聲音後,連忙的和霍宴分開。霍宴擡眼看過去,笑了聲說了句,“行了,準備出發。”
陸霖宸環視一圈問了句,“阿清沒來嗎?”
蘇南汐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是有幾日沒有見到太子哥哥了,沒事,過一會兒,我去問問父親。”
“行,那我們走了。”
話音落,軍哨起。
三人齊身上馬而行。
蘇南汐忍不住的在後面喊了句,“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
霍宴回過頭笑着應道,“放心,一定在九月十九之前,得勝而歸,陪你飲酒。”
蘇南汐看着那浩浩軍隊,齊齊軍資,盡是少年兒郎的一片赤誠熱血。
——
皇室東宮。
寝殿內,雲頂檀木作梁,水晶玉璧為燈,紅楠木為柱礎,六尺寬的沉香木闊床邊懸着白绡寶羅帳,榻上設着青玉抱香枕。
明是偏亮天光,可屋裏卻有些陰暗,寂靜的好似沒有活物,透過陽光才能看到一位身着白衣錦衣華服的男子坐落于書案上,他既沒有看書,也沒有思考,眼神空洞的厲害,溫柔俊郎的臉上也添上了幾分蒼白,青絲雜亂,有些不像以往溫柔動人的太子蘇扶清了。
“吱呀”一聲,殿門開了。可坐上的人像是沒聽到一樣,依舊沒有絲毫動靜。
蘇璋緩步走進,看着蘇扶清,說了句,“軍隊已經出發了。”
蘇扶清沒應,低着頭,眼神黝黑黝黑的沒有神采。
蘇璋嚴聲說道,“蘇扶清,你要記住你的身份,是臨宋的太子!不是他霍晏的軍屬!”
聽到這句話,蘇扶清才有了點動作,沒擡眼看蘇璋,反而越過他去看窗外的太陽,可惜皇宮宮牆太高,他看不到太陽,只能凄然的看着那透進殿裏的幾縷微光,像是在渴求什麽希望。
他輕聲笑了下,那氣息是在嘲諷,随後說着,聲音裏透着悲涼,“父皇在意這些嗎?”
緊接着,自問自答,“肯定不在意。”
起身朝窗邊走近,靠近陽光,曾經溫凜的雙眸變得一片死灰,“您只是一個好皇帝,但從來都不是一個好君主。”
蘇璋正言說着,“朕這是在救臨宋的未來!”
“父皇,您錯了,你這是斷送了臨宋的未來。”
蘇璋大怒,“臨宋的未來本就不該挂在一個霍字姓上!況且我給過你選擇了,只有你娶了蘇南汐,一切就都會歸位,誰都不會死。”
蘇扶清低聲自嘲的笑說着,“選擇,呵,這紅牆瓦磚,困住我就夠了。”
“清兒,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總是要舍棄些什麽,你不想娶,那霍宴就必須死!”
這一刻蘇扶清像是觸到了什麽似的,沉壓已久的情緒開始洶湧,他大聲說着,像是在為他,也為他的朋友,為這世間所有的不公吶喊着,“所以,你就聯合外敵謀殺自家忠臣!父皇,那可是霍宴啊!他立下了多少戰功,他們霍家幾百口人從戰場上下來的就只剩他一個,他為了臨宋做了什麽,犧牲了什麽,您都看不到的嗎!”
“他怎麽可能會反!”蘇扶清一字一句的說出這幾個字,雙眼通紅,訴說着不甘。
“清兒,你不明白,等你做到了我這個位子你就會知道,群臣之間需要的是相互制衡,一人獨大,無論怎樣,他都會是個極大的隐患,只有在他還未豐滿的時候将他扼殺,你才能成為真正的勝者。”蘇璋立身說着,雙眼凜歷,不帶一絲情感。
“不,我不會做上你的位子,我也不想當那樣的皇帝,您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教我如何做個明君的父親了。”
蘇扶清伸出手接住了一束光,白亮的在他手心暖着,可是又怎麽也閃不進眼裏,滲不進心裏,慢慢的他握緊拳頭,掐斷了那唯一一束光亮,聲音蒼涼的說着。
“這個太子,我,不做了。”
房間徹底變暗,沒有一絲光亮,吞沒了蘇扶清的身影,那身白衣也步步染成黑玄色,墜入了深淵底部。
他放棄了最後的救贖。